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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午后,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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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们经过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夹在两条商路中间,靠一座石桥收过路钱。桥下水声很急,岸边搭了木棚,棚下有人卖热汤、粗盐、旧马掌和带红绳的小护符。南方话、北方话、商人口音混在一起,吵得像一锅没煮开的汤。
晏无咎本来不打算停,但她看见了司天监的符号,挂在一个卖护符的摊子上,画得很差。白鸦像一只被踩扁的鸡,阁楼也歪得厉害。旁边木牌写着:"司天监护符,防梦魇,防瘟病。"
扎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笑了。
"你们生意挺广。"
"我头一回知道。"
摊主是个瘦男人,脸上长着几颗疣,身上挂满粗布袋。他见了晏无咎的铜符,脸色一变,手立刻伸向桌下。
扎布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快,摊主痛叫了一声。
周围的人看过来,又很快假装没看见。边境小镇的人都懂得什么东西可以围观,什么东西最好不要。
"司天监护符?"晏无咎拿起一枚。
护符做得很粗糙,木片上涂了白漆,中间嵌一小块黑玻璃,外面缠着劣质红线。里头全无术法,也毫无祝祷之力,只沾着一种廉价香料的味道。
摊主努力挤出笑:"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我只是替人卖。"
"替谁?"
"一个过路人。"
"什么模样?"
"披斗篷。"
"说了什么?"
"说……说司天监近来会有大事,让我们多备些护符。还说南方孩子夜里睡不好,皆因司天监那边的东西没关稳。只要买了这个,就不会被带走。"
晏无咎把护符放回桌上。
扎布看她一眼:"杀么?"
摊主脸色白了。
"别动不动就杀。"晏无咎说,"他看起来知不了多少。"
"多谢!多谢!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晏无咎没有看他。
她在摊子上翻了翻,又找到几枚所谓圣火堂护符。上有日纹,也画得很差。圣火堂若见了,大概比司天监更恼火。还有南方贵族用的香包,声称能防止孩子被夜里的笛声带走。
笛声。
这个词已不是头一回出现。
"这些卖得好么?"她问。
摊主立刻点头:"卖得很好。大家都怕。前面几个镇都有孩子丢了,听说都是晚上听见有人吹笛子,自己走出门去。家里人追,追到门口便没影了。有人说是招魂术士,有人说是圣火堂封印坏了,也有人说……"
他看了一眼晏无咎,没敢继续。
"说司天监做实验。"扎布替他说完。
摊主沉默。
晏无咎想起圣火堂骑士那句"骨哨失窃"。
她低头看着那些拙劣护符。假的司天监,假的圣火堂,假的南方贵族香包,真的恐惧。
恐惧永远最容易被拿来售卖。
"把这些收起来。"晏无咎说,"往后莫再卖司天监符号的东西。"
摊主连连点头。
"圣火堂符号也别卖。"她补了一句。
摊主点得更快。
"香包可以卖。"扎布忽然说。
晏无咎看他。
"南方人爱这个。"扎布说,"他们不会管。"
摊主小心翼翼地看着晏无咎。
晏无咎不想承认,但他说得也许有道理。
"香包上莫写防笛声。"她说。
摊主如蒙大赦。
他们离开小镇时,扎布问:"就这样?"
"你希望怎样?"
"我以为司天监左副使会把他吊起来,或者把他的摊子掀了。"
"我又不是圣火堂。"
"圣火堂会吊起来?"
"看主教心情。"
扎布笑了一声。
过了桥,路变窄了些。两边树林慢慢靠近,枝叶遮住了半边天。风吹过树冠,发出一阵阵潮湿的响声。
"你刚才在想什么?"扎布问。
"有人在提前散播恐慌。"
"孩子失踪,骨哨丢了,有恐慌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些恐慌都被做成了可以卖的东西。"晏无咎说,"消息传得比圣火堂快,比司天监快,比失踪孩子的家人还快。"
扎布沉默片刻。
"所以有人想让大家先信一个故事。"
"对。"
"什么故事?"
"司天监、圣火堂、骨哨、孩子,随便哪个都行。"晏无咎说,"只要人先害怕了,往后解释什么都会容易许多。"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耳熟。
这算一个好兆头。
十、安神药
第二天清晨,他们遇见了死人。
死人倒在路边的浅沟里,半边身子浸着水,头发上沾满泥。死者年纪不大,身穿商队随从常穿的灰褐短衣,腰间钱袋还在,靴子也未被拿走。
多半不是被劫。
扎布先下马,蹲下去看。
"死了一夜。"他说,"无明显刀伤。"
晏无咎也下了马。
她没有立刻靠近,先看四周。路边有车辙痕,脚印很多,杂乱得看不出是谁留下。昨夜下过小雨,泥地把许多东西都抹成了同一种脏。
"嘴角有药味。"扎布说。
"别碰。"
"我没碰。"
他确实没有碰,只是离得很近。
晏无咎戴上手套,取出一根细银针,在死者唇边轻轻刮了一点,又凑近闻了闻。
苦,甜,带一点过熟果子的味道。
"安神药。"她说,"司天监的。"
晏无咎没有理会他,继续检查死者衣袋。
衣袋里有几张皱纸,被雨水泡过,字迹糊了大半。她一点点摊开,看见其中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名字旁边有年龄、村镇、父母营生,以及几句模糊不清的备注。
"七岁,夜里说梦话。"
"九岁,能看见亡者。"
"六岁,曾让井水逆流。"
晏无咎的手顿住。
扎布看了一眼,也安静了。
这不是普通名单。
这是有超凡潜质的孩子。
"他在运名单。"扎布说。
"也可能在买卖名单。"
"谁买?"
"圣火堂想要。司天监想要。南唐朝廷想要。夜隐也想要。花衣魔笛手若当真回来了,同样想要。"
扎布看着她。
"你说得好像人人都想要孩子。"
"每个势力都想要未来。"晏无咎说,"孩子只是比较容易被写成未来。"
她把那几页湿纸收好。
这时,前方传来车轮声。
一支小商队从路口转出来,三辆马车,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胖男人,看见他们站在死者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我们的人!"
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到尸体后先哭了一声,随即又立刻看向晏无咎和扎布,眼里带了惧意。
"我们杀的。"扎布说。
胖男人脸都白了。
"不,不是我们杀的。"扎布又改口,语气很直,直得没什么安慰。
胖男人嘴唇发抖:"昨夜他去前面探路,许久不回。我们以为……以为他偷懒跑了。"
"他带着这些东西,你可知情?"晏无咎问。
胖男人看见她手里的湿纸,脸色又变了。
变得太快,扎布也看出来了。
"知情?"扎布问。
"我不知道!"胖男人大声说,"当真不知道!他自己收了钱,我们只管运香料和布匹,同这些全无干系!"
晏无咎看着他。
"谁给的钱?"
"不知道。"
"谁让你们走这条路?"
"本来就是这条路。"
"他去前面探路时,可带了什么东西?"
胖男人吞咽了一下。
"有个小盒子。黑色的。我们的货里没这一样。他说有人托他带到南边去。"
"盒子呢?"
胖男人看向尸体。
尸体身上没有盒子。
扎布站起来,手已经放到剑柄上。
"有人拿走了。"
树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太轻了,像枝条被风拨了一下。
扎布已经动了。
他冲进树林的速度快得几乎不像人。晏无咎没有追,她抬起手,掌心浮出一点灰白色的光。光并不亮,却让周围阴影短暂停住。
树后有人退了一步。
随后,一支短箭擦着晏无咎肩侧飞过,钉进马车木板。
商队里有人尖叫。
晏无咎的手势变换。
短箭尾羽上还残着一点幽蓝色粉末。她认得那种粉末,南方人狩猎鸟类时常用,能让小型猎物短暂麻痹。用在短箭上杀人不够稳,但足以干扰施法。
她低声念出一道咒。
并不长。
地面上湿叶忽然翻起,像被看不见的风掀开。躲在树后的人不得不暴露半个身形。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旅人衣裳,动作很轻,左手抱着一个黑色小盒。
扎布从侧面撞上去。
两个人一同滚进泥里。
那年轻男人反应也快,手腕一翻,短刀直刺扎布咽喉。扎布偏头躲过,用额头狠狠撞上对方鼻梁。骨裂声很清楚。
年轻男人没有惨叫,他另一只手拍向盒子。
晏无咎忽然意识到,他想毁掉盒子,她没有再留手。
归墟的冷意从指尖掠过,灰白色火光在男人手背上一闪。他的手像被冰与火同时咬住,猛地缩回。扎布抓住时机,把他压在泥里,刀锋抵住后颈。
"别动。"
年轻男人喘息着,鼻血混着泥水往下流。
他看着晏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司天监的人也来了。"
"也?"晏无咎问。
年轻男人不回答。
他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晏无咎脸色微变。
"捂住他的嘴!"
扎布动作很快,还是晚了一步。
年轻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短促音节,像笛声,又不像。随后他整个人痉挛起来,皮肤下有细小黑线浮出,从脖颈一路爬向眼角。
扎布骂了一声,松开手。
年轻男人很快不动了。
商队的人全都站在路边,没人敢靠近。
晏无咎蹲下,打开黑色小盒。
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银钱,也没有普通信件。只有一截很短的黑色木片,木片上刻着细密孔洞,像某种乐器的一部分。
骨哨,至少是骨哨的一部分。
晏无咎合上盒子。
"现在怎么办?"扎布问。
她看着路上那具尸体,看着商队,看着黑盒,看着那个自尽一般死去的年轻男人。
南方还在更远处。
楚玄还在更远处。
圣火堂、夜隐、骨哨、失踪孩子,已经都在路上等她。
"先埋人。"晏无咎说。
"如不继续走,我们会在这里被所有事情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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