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晏无咎问: ...
-
晏无咎问:“你不认同?”
“我当时差一点就认同了。后来发觉,他讲保存时,保存之处常在司天监;他讲后来者时,后来者先要经过他的评判。我不喜欢。”
她闭了闭眼。
“生命应当自有去路。我未想过杀他,这个评价和态度已经算很好了。”
无人接话。蓝渊似乎也不需要回应。她抬手,琳夫人立刻把水杯递过去。她饮了一口,皱眉,却未像平日那样抱怨药味。
石屋外,风吹过低水,芦苇晃动,暗水口表面无波。那片水安静得不合时宜。
琳夫人把图纸收好:“今日到这里。”
蓝渊未反对。这比任何话都说明她已经极累。
她看向晏无咎:“骨针千万别弄丢。极贵。”
“死已经够亏了。”蓝渊说,“不能再亏钱了。用完了让归花寨的游骑把骨针卖了,也能贴补一段开销。”
讲完,她扶着椅臂站起来。琳夫人伸手,她这一回未避开。岑氏把外头的木板又压实了一回,游骑在更远处查验回路。
回杯屋的路上,无人多话。
天色灰下去,雨后的湿草被踩出了水。蓝渊走得很慢,中途停了两回。每一回,她都未讲自己疼,只是看河湾水位,看木桩上的瓶子,看远处谷仓的屋顶。她确认自己的东西还在,也确认那些东西是否已能在她睡去之后,继续留住位置。
杯屋前,琳夫人让人拿来毯子。
晏无咎立在台阶下,袖中的骨针贴着手腕。那股凉意很细微,从某个极远的地方刮来,像风吹过天之井的边缘,许多年后仍在寻一块可以让它在外头落脚的地方。楚玄抱着记录板,仍望着旧河床。樊戎把手搭在剑柄上,看起来已经开始戒备三夜之后的潮汐。
河湾很快暗下来。木桩上的琉璃瓶在风里轻轻碰撞。远处水位无声地涨了一点,又退了回去。旧河床毫无异样。
它只在那里。等月,等潮,等一个快死的大巫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去。
第七幕:潮满之夜
三日前,古河床尚是河湾北侧一处颜色略深的泥地。入夜后,水自地底缓缓涌出,先浸透芦苇根须,再沿裂隙向中央漫聚。白日里干硬的泥层重新泛起水光,灰泥、腐草、砂土、碎贝、朽木皆曝于月下。水一涨,被掩埋的岁月又翻回地面。
营地从暮时归于沉寂。马在棚下踏蹄,琉璃瓶碰撞木桩,青火盆内归墟火压着燃烧之声。岑氏领游骑守外圈,弓上弦,刀置手边。琳夫人立于古河床中央,逐一查看石台、蓝线、火盆、木桥与三条退路。她话不多,每样东西亲手验过,确认无误后便命旁人退开。
樊戎查过古河床两侧,末了站到晏无咎身后偏右处。事已至此,再劝无用。他只确认一旦生变,自己从何处冲入,先拖出谁来。
楚玄坐在木板边,面前摆着记录板、备用纸、封蜡与数只空瓶,手边另有一块湿布,用于扑灭飞上纸面的火星。他面色苍白,指间攥着笔,不时望向黑水口。他未离开,也无人要他离开。
第二钟之前,蓝渊被扶至古河床中央。琳夫人搀着她,岑氏随行,手中捧着黑木盒。蓝渊身披蓝黑长袍,银白头发以蓝线束在脑后,面白如纸,双眼却极清明。她今夜不打算把自己交给昏睡,也不打算把最后的力气留到明日。
黑水口位于古河床最低处。
那是一小片黑水,四周芦苇倒伏。月光落处尚有反照,至这片水面便被尽数吞没。水面无纹,边缘腾起稀薄水汽,贴着泥地蔓延。三只青火盆围于黑水口旁,火苗极低,不为风动。火盆间凿有浅槽,待仪式开始,归墟火将顺槽合成一个未封的圆。
琳夫人将数只木盒放上石台。
第一只盒中盛着蓝渊自己的血,以细颈瓶封存。第二只盒中是骨髓,收于白玉管内。第三只盒里放着旧发、干花、用过的木牌、几页写过字的纸,以及一枚裂过一次的苦水护符。最后一只黑匣暂未打开,内中是天之井碎片。
另有一只极薄的银匣,单独置于旁处。晏无咎看向那只银匣。蓝渊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
“里面是剖胸刀。今夜不止把血倒入水中,也不止取一点骨髓试探黑水口。我会剖开胸膛,让心脏进入仪式。”
樊戎看向琳夫人。琳夫人未加解释,她显然早已知道。
蓝渊继续道:“你们最好先听明白我要做什么。我的身子已在坏了。药能拖,咒术能拖,沉睡也能拖,这些法子只是把腐烂推迟。我要试另一件事。我要让我的心脏回应归墟暗流,让肉身中仍在跳动的那一部分进入四时之序。春生,夏长,秋实,冬死,死后再归于水。此序从未停过。我要把自己编入其中。不做游魂,不做尸身,也不做司天监密室里一件保存完好的标本。”
她垂眼望向黑水口。
“归墟暗流一直在流。它经过死者、梦、种子、卵、腐草与那些尚无名字之物。它非善神,也非我可驱使的工具。今夜我试着跟上它。血与骨髓只是开路。记忆之锚用以证明我仍是蓝渊。苦水护符负责将我拽回。天之井碎片用来让晏无咎判断边界。真正要进去的,是心脏的回响。”
她说到此处,停下喘息片刻。
“我要以活人之身入永恒。死后被人写入歌谣、被司天监载入书册、被圣火堂奉为传说,这些我都不要。我还活着,所以我自己进去。进去之后,心脏若能跟上归墟暗流的节拍,也许我能从眼前这衰败中转入另一种运行。也许会醒得极少,也许会化为河湾仪式的一部分,也许失败。今夜要看的,就是此事。”
这番话若写进司天监讲义,大抵会被整理成几条定义、数种风险与几句谨慎的评语。可在这古河床上,它只关乎一个女人,一个垂老大巫,如何处置自己最后的时日与身体。
樊戎开口:“剖开胸膛之后,你还能保持清醒?”
蓝渊道:“一段时间。药剂与封血咒已经备好。琳夫人会控制血流。归墟火会封住伤口四周。时间不多。”
楚玄低声问:“若心脏停了呢?”
“那我就死了。”
回答得极直接。
“若心脏未停,但你已不是你?”晏无咎问。
“你用骨针。”
蓝渊看向她:“骨针刺心脏上方,莫从正中入。正中已开过,术式会乱。从左上方进针,刺断苦水护符与心脏之间的牵引。琳夫人会用归墟火切开黑水口。我若尚有判断,会给停止信号。若无,你按自己的眼睛来。”
晏无咎握紧袖中骨针。
“明白。”
蓝渊看了她片刻,点头。
“未必。到时看。”
琳夫人打开黑匣。
天之井碎片形如一团淤泥,是当年那场变故中坠入人间之物。它一露出来,晏无咎脑后先是一痛,随后痛感沿脊骨下行,古河床、月光、芦苇、青火都像退开一步。她未闭眼,将骨针握得更稳。
蓝渊望她一眼。
“替我看着。它开始拽你,就说出来,莫硬撑。”
晏无咎颔首。
琳夫人蹲下,替蓝渊将蓝线系于腕上。线另一端连着苦水护符,护符裂纹早被银丝重新编入。她系得极细,手指极稳。
月亮升到古河床上方。
蓝渊将右手伸入黑水。
水未溅起。它从下方贴上来,沿指尖、手腕往上爬。琳夫人打开第一只瓶。暗红的血倒入黑水,很快散开,很快不见。
白玉管打开时,黑水口旁的青火同时一低。骨髓入水,蓝渊的手臂猛一绷紧。蓝线亮起,苦水护符传出细碎裂响。她未叫,只咬住牙,喉间发出极短的气声。
第三只盒子打开。
旧发、干花、薄纸、木牌被放入黑水。它们未沉,停在水面之下,围着蓝渊手腕缓缓转。苦水护符的光更明。青火沿槽前行,三只火盆之间现出断续的火线。
水下有光。
晏无咎看见那些光从泥中升起,蓝白交杂,数量极多。光不甚明,却一直在动。更深处有水声,与古河床的水声全然不同。那声音无语言,却有无休无止的起伏。非歌,非祷。蓝渊所说的梵音,大约便是此物。万物自运,无谁在唱。
蓝渊问:“看见什么?”
“水下有光。极多。还有极深的水声。”
蓝渊呼吸转重。
“继续看。”
琳夫人打开银匣。
剖胸刀置于黑布上。刀极薄,刃窄,柄上缠着蓝线,刀背刻有几道极细的水纹。
蓝渊低头看了一眼。
“开始。”
琳夫人将药剂递过。蓝渊饮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很快褪去。另一名年长医者上前,将几根银针刺入她胸口四周,封住几处血脉。琳夫人执刀。
蓝渊睁着眼,刀锋从胸骨下方切入。
血出得比晏无咎预想的少。封血咒与药剂起了作用,伤口周围立时浮起浅青火线。琳夫人切得极稳,层层打开胸前皮肉。蓝渊的手抓住石台边缘,指节僵硬。她未喊。只有呼吸彻底乱了。
楚玄低头写,笔尖几回划破纸面。
剖胸开始。封血有效。归墟火稳定。蓝渊意识清楚,疼痛剧烈。
伤口被撑开时,晏无咎看见了蓝渊的心脏。
它仍在跳。只是一具衰朽身体里仍工作的器官,被青火照着,颜色暗红,表面附有细小血管。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