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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随后她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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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放下银杯。
“你们今夜住后屋。岑氏会带你们过去。莫乱走,尤其莫去河边第三座木棚。那里放着青骨的东西,碰坏了很麻烦。也莫靠近旧河床下游。今夜水位不稳。”
樊戎问:“青骨的东西指什么?”
“种子、卵、骨、泥、水、病鼠、死鱼、龙血凝块、几块不该让圣火堂看见的石板,还有一些连我们也拿不准该叫什么的东西。”
屋里一时无人接话。只有楚玄目光发亮。
琳夫人看见了。
“你想看?”
楚玄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想。”
“明日再看。今夜你先睡。”
岑氏推门进来。
“房间收拾好了。”
琳夫人点头。
三人起身。樊戎先查了门外,再示意晏无咎与楚玄跟上。晏无咎走到门口时,琳夫人忽然叫住她。
“晏无咎。”
她回头。
琳夫人的手放在黑木盒上,语气全然起伏。
“易澜只是一个记录者。水脉术学得全然好,胆子有时大,有时小,动身前接了青骨的令,路上做了自己的判断,然后死了。你不必把他想得太重,也不必把他想得太轻。”
晏无咎说:“我明白。”
这句话说完,她便低头收起盒子,全然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岑氏带他们穿过窄廊。
廊内挂着蓝琉璃灯。灯色昏暗,照着墙上的干草束、骨片和小木牌。后屋很简陋,两间相邻的木屋,一间给晏无咎,一间给樊戎和楚玄。床铺窄,但干燥。桌上放着热水和一小盏灯。
樊戎查了窗、门、床下和墙板。
“暂时能住。”
楚玄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只没喝完的陶杯。他低头看杯中剩下的药水,过了一会儿才问:“易澜原本只是来确认你?”
晏无咎说:“护符是这样写的。”
“那他为何觉得我有门的味道?或者怀疑晏左使已经全然是她本人?”
“你想知道?”樊戎把窗闩扣好,语气平稳,“想知道也先睡。你眼下问不出答案。”
楚玄未反驳。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躺下之后很久未曾闭眼。隔壁屋里,晏无咎把琳夫人给的卷纸放到桌面,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内容有限,句子简短,字迹干净得近乎冷漠。
明日清晨见青骨。
窗外,河湾的水声持续不断。它同司天监的湖水全然一样开阔,也同旧林的溪水全然一样细碎。这里的水更近,更低,贴着屋基流过,偶尔碰到木桩和琉璃瓶,发出很小的声响。
夜深之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更稳,更慢,停在门外时,未曾叩门。
琳夫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青骨醒了。”
晏无咎起身。
门外,琳夫人提着蓝琉璃灯。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白。她看了一眼晏无咎桌上摊开的纸,没有评价。
“她听说你到了,想先看一眼。”
“眼下?”
“眼下。”
“楚玄呢?”
“明日。”琳夫人说,“她不喜欢半夜看孩子。”
这个理由很不像传闻中的大巫。
也很像一个确实正在衰老的人。
晏无咎披上外袍,带上那枚白木护符。
琳夫人看见,未加阻止。
她们穿过走廊,从杯屋侧门出去。夜风立刻卷来,河湾在黑暗里起伏。远处几盏灯散在湿地、木棚和木板道之间。第三座木棚之后,有一片芦苇围住的低地。低地中央搭着长棚,棚外挂满琉璃罐、干草束、旧骨和写满小字的木牌。
灯火从棚里透出来。
琳夫人停在帘外。
“青骨。”她说,“司天监的晏无咎来了。”
棚里先传来一阵咳嗽。
咳声压得很低,持续了很久。咳声终于停下,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让她进来。莫立在外头吹风,我听着烦。”
琳夫人掀开帘子。晏无咎走进去。她未曾看见王座,也未曾看见龙。
只看见一张长桌,桌上堆着琉璃罐、泥盘、枯草、骨片、纸卷和几盏低灯。桌边坐着一个很老的妇人,披着蓝黑厚毯,银白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枚水玉镜。她皮肤极薄,手背血管清楚,眼睛却亮得过分。
她面前的泥盘里,有一枚虫卵正在裂开。
老人未曾立刻看晏无咎。
她盯着泥盘,等那道裂缝扩大了一点,才开口。
“易澜死在你手里?”
晏无咎立在门边。她想说不是自己亲自动的手,但结果完全一样,于是她选择不多解释。直觉上,她认为青骨反而更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
“……是。”
老人点头。
“坐。等它出来。”
晏无咎在她对面坐下。
泥盘里,湿软的生命从裂开的壳里探出一点,又停住。棚外夜风穿过芦苇,河湾的水声藏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老人终于抬眼。
那双眼里全无欢迎,也全无审判。只有观察。
“你还会冷么?”她问。
晏无咎说:“会。”
蓝渊看着她,确认了某个暂时可用的结果。
“那还行。”
她重新低头,看向泥盘。
“莫讲话。这个快死了,也可能快活了。我们等一等。”
第四幕:河湾淤泥
那枚虫卵终究未活下来。
它在泥盘里挣扎了很久。薄壳裂开,里头的东西探出一小截,湿软,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细弱的光。蓝渊俯身看着它,水玉镜几乎贴到泥面。她的指头停在盘边,既未碰,也未替它撕开壳。
棚外夜风掠过芦苇,带着河湾的水汽。棚里堆满琉璃罐、泥盘、枯草、骨片和写满小字的木牌。灯火压得极低,照见罐中浑浊的水、干枯根须、鱼卵、虫翅、几片薄而弯的白骨。每只罐上都有纸签,有的字迹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已被潮气晕开。
虫卵裂到一半,停住了。
那截软体贴在泥上,微微缩了一下,随后再未动过。
蓝渊看了一会儿,把水玉镜放下。她未叹息,也未流露惋惜。她从桌边取来一块小木牌,蘸了墨,写下几行字。
第十七号。裂壳后死亡。水温偏低。泥层偏薄。卵壳外侧有白霉。取样自第三沟下游,雨后第七日。
她写完,把木牌插到泥盘旁。
“你看见了。”她说。
晏无咎看着那枚不再动弹的虫卵。
“看见了。”
“往后有人把它写成天意、蛊咒、失败、污秽,或者一个本就不该活的东西,你可以告诉他,它只是裂壳后死了。水温偏低,泥层偏薄,壳外有霉。莫让那些词来得太早。”
蓝渊说完,伸手去拿杯子。她手背血管凸起,皮肤极薄,关节处微微变形。杯子拿到半途,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几滴。她皱起眉,那只手让她很不满意。
晏无咎问:“疼么?”
“疼。”蓝渊饮了一口水,脸色立刻变差,“琳夫人又往里头加药。她以为我闻不出来。”
“有用?”
“有一点,所以更烦。”
这话说得平直。晏无咎看着她,终于明白琳夫人为何把蓝渊的状态说成“身子快撑不住,脑子还在四处乱咬”。眼前的老人已经衰败得明显,面颊凹陷,银白头发垂在蓝黑厚毯上,咳嗽藏在呼吸底下。可她的眼睛仍然亮,是一块被水磨过的蓝石,里头全无歇息的意思。
“护符。”蓝渊说。
晏无咎把黑木盒放到桌上,打开。
苦水护符躺在蓝布里。玉片裂成两半,银丝勉强缠着,白骨边缘有细小符文。蓝渊把它拿起来,低头看了片刻。护符触及她指尖时,银线亮了一下,很快熄灭。
“易澜把它放错了地方。”她说,“我告诫过他,莫把护符放在最容易被砍到的地方。他点头点得很好,做得极差。”
晏无咎未接话。她觉出易澜也许就是他们这边的楚玄,一个天才升起,伴随一个天才一钱不值地死在泥沟里。蓝渊对他们已经足够宽容,也许因为她老了,也许因为她另有更大的图谋。
蓝渊把护符放回去。
“他死了。”她说,“这件事已经发生。杯屋里的人会记住,营地里的人也会记住。但我唤你来,主要为这护符。它未做成该做的事。眼下我直接看你。”
她抬起眼。
“你还会冷。会疼。会等一枚虫卵裂开。也会在不知该讲什么的时候闭嘴。天之井未曾把你彻底换掉。”
晏无咎说:“你这样确认?”
“先这样。往后有别的方法。”
“我若无反应?”
“那我会离你远一点,或者想法子把你拆开看一看。看当时我还剩多少气力。”
她说得就像在说明一只罐子该放在哪一排。
晏无咎未曾动怒。棚里那些罐子、骨片、木牌和泥盘已经说明了蓝渊看待天下的方式。她会把活人和虫卵放在同一张桌上,既非轻蔑,也非怜悯。她只是看。
棚外响起脚步声。琳夫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青骨,时辰到了。”
蓝渊闭了闭眼,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听见了吗?这便是我的晚年。人人热心,热心到讨嫌。”
晏无咎说:“睡醒之后可以继续记录。”
蓝渊看向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笑声哑,短促,很快变成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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