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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晏无咎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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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雾和远处模糊的水面。金陵藏在那后头。失踪的孩子、圣火堂旧藏、真正的骨哨、骨哨声的本体,都还在那里或者更远的地方。
"我们会回来。"她说。
"什么时候?"
"等我们知道得更多,或者等我们有资格处理它。"
楚玄看着她。
"你常这样判断?"
"哪样?"
"先认下眼下做不到。"
晏无咎想了想。
"司天监的人若不肯认这一点,通常死得很快。"
"谢太清也这样?"
这个问题又绕回来了。晏无咎没有立刻回答。谢太清会认下眼下做不到,但他会立刻开始布置往后做得到的路——把人放在该放的位置,把天才带回阁,把危险变成课题,把旧伤变成往后可以动用的理由。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也因此比谁都更用力地掌控将来。
"谢太清更擅长让将来变得可用。"她说。
楚玄听懂了。
"所以他要我。"
"对。"
"你呢?"
"我负责把你活着带回去。"
"只管这个?"
晏无咎看着前方的路。清晨的雾正在慢慢散去。北方还很远,司天监更远。她已经困得头脑发沉,却又知道自己一旦闭眼,也许会梦见碧色大海、小白船和鲸骨桨。梦里有人唤她,她不能回头。
"眼下只管这个。"她说。
楚玄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
上午时,卢氏安排的头一处换马点到了。那是一间废磨坊,磨坊主人已经搬走,门上却挂着新锁。锁里留着钥匙,屋里放着干粮和热水,桌上还有一小袋南方饴糖。
扎布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得很复杂。
"太甜了。"
楚玄也拿了一块,面不改色地吃完了。
扎布看他的眼神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好像在说原来你也会偷嘴。
晏无咎坐在磨坊门口,打开那只装着圣火堂接触物的羊皮袋。木屑、封蜡、编号、铜牌,全都安静地躺在里头。它们看着微小,却足够让圣火堂深夜敲钟,让骨哨声绕着金陵旧水道寻找孩子,把十二年前没有终结的旧事重新拖到她面前。
楚玄走到她身边。
"你要把这些交给谢太清么?"
"应当。"
"全部?"
晏无咎看着袋子。她忽然明白楚玄为何信不过谢太清——因为她自己也在犹豫。把所有东西交给谢太清,是学生对老师、左副使对大提点分内该做的事。可十二年前的事情里,谢太清知道得太多,也沉默得太久。骨哨失窃、失踪孩子、父亲的手记、天之井、源初之泉,这些线正慢慢绕向同一个地方。若谢太清本来就在那个地方,她把所有线索递给他,等于把自己的路也一并递了过去。
扎布在屋里喊:"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站在门口讲那种让人听了想少活十年的话?进来吃东西,吃完赶路。"
二十八、北方商路
第三天傍晚,他们重新望见了北方的石质驿道。
那条路从丘陵间伸出来,灰白宽阔,道边立着前朝留下的低矮石桩。桩上浮雕早已模糊,风雨把羽翼、火焰、日盘和人面磨成了相近的轮廓。楚玄下车后立在路边看了许久。他在确认这条路的年代,也在估算它还能经得起几年车马的碾磨。
夜里,他们在北方商路边一间驿站落脚。
卢氏的人只送到这里,之后换司天监的商队接应。那支商队明面上运着香料、纸墨、干果和两箱南方琉璃器,领队是沙思手下的人,眼力极好,话极少,见了晏无咎只低声说了一句“宋沉先生已经收到消息”,便把他们引进后院。
驿站后院有一间柴房,墙外堆着湿柴,里头还算干净。楚玄坐下后做的头一件事,是从包里取出那只羊皮袋,重新查验木屑、封蜡、旧编号和铜牌。晏无咎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自己应当尽快把这些东西交给谢太清,又觉得这个“尽快”本身,也许正是危险所在。
楚玄把铜牌放到桌上。
“它在靠近司天监时变冷了。”
晏无咎伸手碰了一下。铜牌确实比在金陵时更冷。那冷意来自金属内部,沉静,仿佛它正在回应某种更大的东西。
“白骨城同骨哨有关?”楚玄问。
“十二年前,谢太清派了大部分弟子前往诅咒之城。那之后,骨哨被圣火堂带走。”
“这算回答?”
“我眼下只能讲到此处。”
“因为不知情,还是因为不能讲?”
“都有。”
楚玄收起铜牌,没有继续追问。他有时尖锐得让人厌烦,有时又极懂在问题面前停住。晏无咎一时还判断不出,这究竟出于分寸,还是他已经捞到了足够多的消息。
扎布靠在门边,闭着眼,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你问这么多,不怕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怕。”
楚玄答得很快。
扎布睁开眼。
“所以我尽量知道得有用一点。”楚玄说。
晏无咎觉得这句话也很司天监。
第二天清晨,他们随商队继续北上。
离白骨城越近,路上的白石料越多,城墙的影子渐渐出现在远处。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带着湿冷。蕙娘留在卢氏那里,孩子们也由卢氏的人暂时安置。金陵的钟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些声音仍留在晏无咎耳边。有时她闭上眼,会重新听见孩子在旧水道里喘息,听见骨哨说门外有一个不会生病的地方。
这是记忆还没来得及安静。
车里,楚玄也很安静。他不睡,只看窗外。道路、村落、废墙、远处林地,都被他看得很认真。晏无咎想起温家家主的话:他还是一张白纸。如今看来,那张纸上已经写了许多东西,只是还没轮到司天监来写。
“你后悔么?”晏无咎问。
楚玄转过头。
“后悔离开金陵?我动身之前就知道自己会离开。”
“所以不后悔?”
“还不知道。”他说,“后悔要往后对照。”
扎布坐在另一边,忍了一会儿,还是说:“你能不能偶尔像个人一样讲话?”
楚玄看他。
“我可以试试。”
“别试了。”扎布说,“我怕你试得更吓人。”
晏无咎看着他们。司天监往后大约要平添许多麻烦。宋沉会叹气,阿菟会好奇,樊戎会骂人,陶蕴会担心,谢太清会微笑。至于宿明,它大概会在最不合适的时辰出现,讲一句更不合适的话。
她忽然很想回去。
这个近似于想家的念头来得很突然。司天监并不安全,谢太清也谈不上透明,白骨城的地基下全是旧日血债。可那里仍然是她长大的地方。一个人若在灾祸之后被一座高阁收留,纵然后来知道了阁中也有阴影,也很难不把它当成家。
午后,他们抵达白骨城。
司天监在远处立着。
高墙、尖顶、白鸦旗和灰白色城石一同出现在风里。楚玄抬头看了很久。扎布也看了很久,只是他看的重点并非阁楼本身,而是外墙、门、守卫和可以撤走的路线。
“这就是司天监。”晏无咎说。
二十九、所有的门
宋沉在门口等他们。
他披着深色外袍,肩膀耷拉着,身边站着两个学徒。看见晏无咎从马车里下来,他先松了口气,随后看见楚玄,又把那口气重新叹了出去。
“活着回来了。”
“嗯。”
“还多带了一个。”
“他是谢大人要的人。”
宋沉看向楚玄:“欢迎来到司天监。我是宋沉。你可以先把我们理解成一个缺钱、缺人、缺时辰、还常常被各方误会的穷机构。往后你若愿意留下,我们自然欢迎。”
楚玄看着他。
“我听说司天监有很多书。”
“这是真的。”宋沉说,“麻烦也很多。”
“你也辛苦了,扎布。”宋沉说,“耶律延那边来信了,要你护送一结束便回北方。”
扎布脸色一沉。
“这就走?”
“信上这样写的。”
晏无咎看向他。扎布的手指握紧缰绳,又松开。他刚从一场麻烦里脱身,立刻又被另一条绳子拴住。
“我先去见谢大人。”晏无咎说,“若往后还用得着你,我会让司天监正式向耶律延借人。”
扎布没有反驳,只说:“那我等到明天。”
“可以。”
楚玄立在一旁,视线已经越过众人,看向司天监内侧的门。那是一扇通向主阁的高门,门楣上刻着白鸦和古篆。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书、石头、药草和炉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扇门后头是书库?”他问。
宋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算。那扇门后头是一条会让新来的人迷路三天的走廊。”
楚玄点头。
他们穿过前庭时,许多学徒偷偷看过来。司天监的消息跑得极快,有时连机密都守不住,术士们总爱凑在一起分享或者炫耀刚知道的事。晏无咎南下带回一个天才这件事,大约在他们抵达之前已经传遍半座阁。阿菟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怀里抱着一本书,身后跟着狗熊。
“无咎姐!”她喊了一声,随后看见楚玄,声音压低,“这就是那个南方的天才么?”
楚玄看她。阿菟也看他。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阿菟小声说:“你看起来没有我想象中会发光。”
楚玄答:“人通常不会发光。”
阿菟怔住。
“也未必。司天监里有些人会。”
楚玄似乎当真开始琢磨这句话。晏无咎抬手揉了揉额角。宋沉叹气:“你们晚点再互相观察。谢大人在等。”
樊戎在二楼栏杆处出现。他肩上的橘猫先看见晏无咎,喵了一声。樊戎看了楚玄一眼,只说:“太瘦。”
楚玄抬头。
“什么?”
“你太瘦。”樊戎说,“司天监缺书,也缺好好吃饭的人。先把饭吃了,再谈天才。”
楚玄露出一点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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