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十世善人放铳大师

18、第 18 章 二十三、空

　　二十三、空缺之处
　　旧水窖里的寒意并非一齐到来。它从石缝、水痕、苔藓和旧墙里一点点渗出来，待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还应当有体温。晏无咎把地图铺在一块干燥些的石台上，楚玄用炭笔在图上又补了几道线。
　　扎布立在旁边，手按剑柄，脸色仍然不好。
　　"所以，我们如今要从这废水窖，钻进旧排水道，再钻到废戏楼底下，末了去找一群也许还活着的孩子。"
　　"是旧水窖。"楚玄说。
　　"有区别？"
　　"有。水窖原本管存水，排水道管排水。结构、坡度、回音、湿度全然不同。"
　　扎布盯了他一会儿。
　　"我问错了。我就不该问。"
　　晏无咎把灯放到地图边上。
　　"你确定他们在那里？"
　　"不确定。"楚玄说，"但旁的地方都太响了。"
　　他把几枚小石片放在地图上，一枚压着温氏别业，一枚压着圣火堂旧藏书楼，一枚压着西区孩子失踪的街口，最后一枚压在废戏楼与慈幼局之间。
　　有人天然能听见术力的流动，听见世间的声音。
　　"温氏别业是一处小口。孟氏夫人留下的结构挡住了它，所以那里只伸进一截声音。西区失踪处没有遮挡，孩子直接出门。圣火堂旧藏书楼存过骨哨封存的记录，那里还留着残留。废戏楼底下这一处很怪，它周围所有声音都绕开了，像有东西故意让这里保持空白。"
　　"为何要保持空白？"晏无咎问。
　　"为了藏东西。"楚玄说，"也为了让孩子听见他们自己最想听的声音。"
　　扎布皱眉。
　　"这又是什么讲法？"
　　晏无咎替他接下去："声音太多的时候，人会分不清哪一道是自己的。彻底静下来，想出去的念头、怕病的念头、想见母亲的念头，反而会变得很清楚。"
　　"所以那东西不必一直吹。"扎布说。
　　"对。"晏无咎说，"它只要把孩子带到足够安静的地方。"
　　楚玄轻轻点头。
　　他看起来并不高兴自己的判断被人解释明白。被理解未必让人舒服，尤其这个理解里装着许多孩子还活着或已经死去的可能。
　　旧水道入口在水窖东侧，原本被一排破旧木架挡着，木架上还残留几只裂开的水罐。扎布移开木架，露出后头一条低矮通道。通道口很窄，墙面有旧日修补的痕迹，石灰被水泡得发软，指头碰上去会留下灰白印子。
　　"我先走。"扎布说。
　　"我第二个。"晏无咎说。
　　楚玄拿起地图和音叉。
　　他们进了旧水道。
　　通道起初很低，扎布要低头，晏无咎也不得不收起外袍边缘。地上有浅浅积水，踩上去发出闷响。墙面湿冷，偶尔能看见旧铁环和被拆走的木槽痕迹。金陵早年修这套水道时，大约还没有那么讲究体面，石头切得粗，坡度也不够平整。有些地方要侧身经过，有些地方忽然宽开，露出一小段能容两三人并肩走的空间。
　　楚玄在后头低声说："这里后来改过。"
　　扎布没有回头。
　　"你最好别开始。"
　　"讲的是水。"楚玄说，"有人把原本的流向改了。水不再往河里去，转向了戏楼底下。"
　　晏无咎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旧修补层看着至少十年。新痕迹只有几个月。"
　　几个月。
　　同骨哨失窃、孩子失踪的时日勉强对得上。
　　扎布把灯举高，前头墙壁上果然有新凿痕，痕迹很浅，被水汽泡过之后颜色仍同旧石不同。有人改过这条旧水道，而且改得毫不张扬。金陵地下本就有太多废弃支路，只要熟结构，改一点走向全然不难。
　　"谁能做这个？"扎布问。
　　"懂水道的匠人，圣火堂旧区的人，朝廷将作监的人，戏楼那边的人，都有可能。"晏无咎说。
　　"等于没说。"
　　"因为眼下确实说不准。"
　　楚玄忽然抬手。
　　两人停下。
　　前方传来一点声音。
　　那是孩子睡着时的呼吸，很细，很乱，从前方黑暗里一下一下传来。扎布立刻握紧剑，晏无咎把灯罩压低，只让一点光从缝里漏出去。
　　楚玄蹲下，把耳朵贴近水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至少三个。"
　　"活的？"
　　"活的。"
　　通道继续向前，水位渐渐升到脚踝。冷水浸过靴面，扎布的步子仍然很稳。晏无咎跟在他身后，右手按着袖中骨哨碎片。那东西一路没有发热，也没有颤动。太安静了，反而让人不安。
　　旧水道尽头是一处圆形空腔。
　　那里像早年分水用的小池，四面有三条窄渠，一条通向他们来处，一条被塌石堵死，另一条往更深处延伸。池中央有一块较高的石台，台上铺着破布、旧毯和几件孩子的外衣。
　　孩子们就在那里。
　　七个，比楚玄说的至少三个更多。
　　他们横七竖八地睡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最小的看着只有五六岁，蜷在一条毯子里，手里还攥着木头玩具。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半靠在石台边上，眉头紧紧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拼命听清什么。
　　晏无咎走近，先探最近那个孩子的呼吸。
　　还活着，只是很虚弱。
　　她快速数了一遍，发现每个孩子脖子上都系着一小截灰白绳，绳上拴着不同的东西：有人的是母亲的旧衣扣，有人的是小块骨片，有人的是一片干花，有人的是一枚生锈铜钱，还有一个是剪下来的一缕头发，被蜡封在小布包里。仪式的触媒。
　　楚玄看着那些东西，脸色很冷。
　　"接触物。"他说。
　　"把他们和外头的人连着？"扎布问。
　　"也可能把他们和自己的心愿连着。"晏无咎说，"衣扣是家里人的，头发是自己的，骨片也许来自某个病死者，干花也许挂在床头。这些东西让声音更容易找见他们。"
　　楚玄蹲下去看最大的那个孩子。
　　"这个我见过。"
　　晏无咎看向他。
　　"西区失踪的孩子？"
　　"嗯。他那时在慈幼局帮厨，旁人叫他小米。他能听见墙后老鼠的心跳，慈幼局的人说他撒谎。"
　　扎布低声说："眼下没空介绍他。"
　　"我知道。"楚玄说。
　　他说知道时，手却搭在那孩子肩上，很久没有挪开。
　　晏无咎拿出短刀，小心割断最近那个孩子脖子上的灰绳。绳子断开的一瞬，孩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门外……"他极小声地说，"娘说门外……"
　　晏无咎按住他的肩。
　　"门外什么也没有。你还在金陵。"
　　孩子没有醒。
　　扎布已经开始逐个割绳。他动作比晏无咎粗，却意外稳当，没有割伤任何一个孩子。楚玄把那些断下的绳和小物件收到一处，用炭笔在石面上画了一个圈，低声念了几句南方古语。
　　圆形空腔里的水忽然动了一下，水面底下有什么转过了身。
　　晏无咎立刻站起来。水道深处传来一声骨哨。
　　这一回没有温家那样清楚。声音经过旧水道和积水折了一遍，从许多地方同时传来。七个孩子同时发抖。最小的那个开始哭，哭声很弱，几乎被骨哨盖住。
　　扎布把剑横在身前。
　　"走？"
　　"带上孩子，立刻走。"晏无咎说。
　　"那后头那个东西呢？"
　　"我们眼下没有资格处理它。"
　　这话说得不好听。
　　但准确。
　　他们只有三个人，七个孩子都虚弱，地下水道复杂，外头还有圣火堂、南方朝廷和不知是谁安排的眼睛。眼下若留下来追骨哨声，最可能的结果是孩子死在半路，楚玄被谁掳走，晏无咎不得不动用归墟火，把金陵旧水道烧成一个往后谁也解释不清的传说。
　　扎布没有反驳。
　　他把两个最小的孩子抱起来，一个扛在肩上，一个夹在臂弯。晏无咎扶起最大的小米，把另一名女孩背到身后。楚玄看起来搬不动孩子，但他一言不发背起一个瘦得过分的男孩，又用绳子把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孩子系到自己身侧。
　　晏无咎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发白，显然不习惯这种分量，手却没有松。
　　"撑得住么？"
　　"能。"
　　"莫逞强。"
　　"我没有。"楚玄说，"我只是说还能走。"
　　水道里的骨哨声更近了。
　　那些被剪断的灰绳忽然在地上动起来，试图重新爬向孩子。晏无咎抬手，用最普通的封缚术把它们压在石面上。封缚术很弱，但足够拖一段时间。
　　"走。"
　　他们离开圆形空腔。
　　来时的路开始变长。这并非错觉。旧水道在骨哨声里似乎变得比方才更曲折，同一段墙上出现两次相似的水痕，脚下水流的方向也乱了。楚玄一边背着孩子，一边艰难地抬头看墙。
　　"莫按眼睛走。"他说，"按水的流向走。"
　　扎布低声骂了一句："说具体。"
　　"水往水窖去，声音往戏楼去。莫走声音清楚的地方。"
　　这回足够具体。
　　晏无咎闭了闭眼，努力分辨脚下的水流。水声很轻，骨哨声更强，孩子们的呼吸也乱了，但她仍能觉出靴边那一点微小的方向。水正从他们右前方缓缓流来，应当往左后方退。
　　"左。"
　　骨哨声在身后急促起来。
　　这一回，晏无咎听见的不止孩子笑声。她听见母亲哭，听见病人的喘息，还听见有人在门外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出来吧，出来就不疼了。那声音全然模仿她的母亲，也模仿谢太清、陶蕴或任何她认识的人。它只是把最迫切的心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来，让人很难拒绝。
　　晏无咎低声说："别听。"
　　"我知道。"扎布咬着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