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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夏 入夏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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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云灼的病竟然一日日好了起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能下床了。起初只是让沈让扶着在寝殿里走几步，后来能走到外间的书案边坐一坐，再后来，他甚至主动说，想去上朝。
荣华看着面前这个瘦得下巴尖尖的七岁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着急。”他说，“等你再好些。”
可云灼很倔。他其实像先帝，平时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就闷着头不肯松。沈让说他的身子已经能撑住早朝的时辰，荣华又亲自考了他几句朝堂上的话，云灼对答如流。
第二天，荣华带着小皇帝上了朝。
这是新君登基以来第一次临朝。朝堂上，群臣跪拜，山呼万岁。云灼坐在龙椅上，人小，那椅子太大，显得他格外瘦弱。可他脊背挺得直，小手搭在扶手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竟有几分像先帝的模样。
荣华站在他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那一日的朝会，议的是南方水患与西北军饷。云灼听完，偏过头看了荣华一眼。荣华微微点头。小皇帝便说：“就依皇叔所奏。”
退朝之后，云灼坐在龙椅上，直到群臣散尽，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小声问：“皇叔，我做得好吗？”
荣华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做得很好。”
云灼笑了。那笑容很浅，可落在荣华眼里，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让他安心的一件事。
他心想，或许，最坏的那一步，不必走了。
荣华松了那一口气，却忘了另一个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精力。
云夭。
皇帝病中时，荣华几乎把全部心力都扑在了云灼身上。云夭身边虽然也安排了人，可到底管不住她。这丫头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从前为先帝哭得昏天黑地，如今眼泪收住了，骨子里的野性就全放了出来。
御花园成了她的天下。
她爬树。
宫里最高的那棵老银杏，几丈高，她抱着树干就往上攀，宫人们在下头仰着脸，吓得腿都软了，一声声地喊“公主快下来”。她偏不，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腿，还冲下面做鬼脸。
她逗猫。
宫里养来捉鼠的几只狸猫，被她追得满园子乱窜，最后全都躲在假山缝里不肯出来。其中一只被她捉住了，非要给人家扎辫子，猫不肯，挠了她一爪子。她也不哭，反而更来劲了，追着那猫满世界跑。
她斗狗。
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小黄狗，她跟人家玩了半日，差点把景仁殿里的花厅给拆了。宫人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撕烂的纱帘，欲哭无泪。
最让荣华头疼的，是她把宫人当马骑。
那日，荣华正在御书房看折子。裴照从外头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忍笑，只低声道：“王爷，公主殿下她……”
荣华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公主殿下在御花园里，让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给她当马骑。已经骑了小半个时辰了，小太监的膝盖都磨破了，公主还没尽兴。”
荣华放下折子。
“现在人在哪？”
“还在御花园。属下没敢让人硬拦，公主殿下说，谁敢拦她，就是跟她过不去。”
荣华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出了御书房，绕过回廊，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御花园。还没走近，荣华就听见了云夭的笑声，又脆又亮，像一串铃铛。
“快跑！快跑！驾——！”
荣华沉着脸走了过去。
眼前的场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云夭正骑在一个小太监的背上，一手揪着人家的后领，一手拍人家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那小太监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两个膝盖在石板路上磨出了血丝，却还在艰难地往前爬。旁边还跪着一个，年纪更小些，吓得浑身发抖。
“云夭！”
荣华的声音不大，却沉得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云夭回过头，看见荣华站在月洞门下，脸色很不好看。她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硬着：“皇叔！我在骑马呀，可好玩了！”
“下来。”
云夭抿着嘴，不太情愿地从小太监背上滑下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仰着小脸看荣华，眼睛里带着点不以为意。
“皇叔，你今日不忙吗？”
荣华没理她的撒娇，沉声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玩啊。”云夭理直气壮，“宫里又没有别的好玩的，我让他们陪我玩，他们自己也愿意的。是不是？”她转头去看两个小太监。
两个小太监哪里敢说“不是”，可也不敢说“是”，只是把头低得更深。
“他们愿意？”荣华冷笑一声，“你让他们自己说，这膝盖上的血，是他们自己乐意流的？”
云夭一愣，低头去看。小太监的膝盖果然磨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沾在石板路上，星星点点的。
她忽然不说话了。
“云夭。”荣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可那平静里藏着一种让她害怕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他们也是人。他们跪在地上，膝盖也会疼，也会流血。你高兴了骑在他们身上，可他们疼了不敢说，伤了不敢哭。这就是你想要的？”
云夭眼睛一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是公主，他们是奴仆，这话不假。可正因你是公主，才更不该糟践人。”荣华看着她，“你父皇在天上看着。你觉得他愿意看见他的女儿，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马骑吗？”
这一句，比任何责骂都重。
云夭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裙摆上，洇开一片水渍。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荣华站起身，对旁边的人道：“把这两个人带下去，请太医看看膝盖。”
“是。”
他又看向云夭：“你过来。”
他领着云夭走到一处空地。那里没有树荫，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石板地被晒得发烫，一股股热浪往上蒸腾。
“站好。”荣华说，“在这里站满两个时辰。什么时候我让人来叫你，什么时候回去。”
云夭猛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皇叔……”
“站好。”荣华不为所动。
云夭委屈极了，可她知道，皇叔虽然平时宠她，可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真的生气了。她不敢再顶嘴，乖乖地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太阳直直地照在她身上，没一会儿，汗就浸透了她的衣衫。
荣华转身走了。
他回到御书房，继续看折子。可那些字，半天也没看进去几行。
裴照站在门口，低声问：“王爷，公主还站着呢。这会儿日头正烈……”
荣华不说话。
裴照又道：“属下方才去看了，小丫头的脸都晒红了，汗淌得跟水似的，可站得挺直，一声没吭。倒是有几分老将军说的‘骨气’。”
荣华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
“本王说了，两个时辰。少一刻，她就不长记性。”
他果然没让人去叫。
两个时辰后，荣华自己去了。
太阳已经偏西，可余热未散。云夭还站在那个地方，小小的身子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可她确实站得挺直，一步没动。
荣华走过去。
“热不热？”
云夭抬起头。她看见荣华来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咬着牙，不肯让它掉下来。
“热。”她的声音又哑又小，带着一点倔强的哭腔，“很热。”
荣华又问：“累不累？”
“累。”她抽了一下鼻子，“腿都麻了。”
荣华看着她，眼里的冷硬终于软了下来。他弯下腰，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和泪。
“以后还这样吗？”
云夭使劲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不这样了。夭夭知道错了。夭夭以后不把宫人当马骑了。”
荣华叹了口气，将她抱了起来。
云夭一被他抱起，就立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两条小胳膊软软地环住他的脖子。她身上滚烫，像个小火炉，可身子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皇叔……”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以后真的不这样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荣华的心早就软了。
“不生气了。”他说，抱着她往寝殿走，“但你要记住，你是大周的公主。公主可以顽皮，但不能欺负人。”
云夭在他怀里点头，点得很认真。
“我记住了。我以后做公主，不欺负人。”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补充了一句：“可是皇叔，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罚我站那么久？真的好热好累。”
荣华低头看她，小可怜似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小猫。他还能说什么？
“好。”他说，“下次罚你抄书。”
云夭皱了皱鼻子：“那还是罚站吧。”
荣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怀里的小人儿听见了。
可云夭听见了。她弯起眼睛，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更紧地搂住了荣华的脖子。
“皇叔最好了。”
夏日的晚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御花园里栀子的香气。荣华抱着云夭，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回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贴在一起，像一棵树护着一朵花。
后殿里，云灼已经睡着了。沈让守在床边，见他进来，微微躬身。荣华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云夭交给宫人，又叮嘱了一句：“先给她喝些温水，别急着用冰。”
云夭被宫人抱走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皇叔，你一会儿还来吗？”
“来。”荣华说，“等你洗好了，皇叔来给你讲个故事。”
云夭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荣华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没入宫墙。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也没有那么难熬。
至少，她还能这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