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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殿 雨下了一夜 ...

  •   雨下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

      云夭睡得极不安稳,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哭。云灼烧得厉害,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里,呼吸又急又浅,嘴唇烧得起了皮,小脸通红,却还在迷迷糊糊地喊“父皇”。

      太医来得很快。来人叫沈让,三十出头,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但资历不算最深,在太医院排在他前头的还有好几位老院使。可今日来的不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御医,而是沈让。

      因为沈让是荣华的人。

      这一点,满宫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让提着药箱进偏殿时,荣华正坐在软榻边,用湿帕子给云灼擦额头。他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路上有人看见你?”

      “臣抄了西侧回廊,无人。”沈让放下药箱,利落地跪到榻前,先给云灼诊脉。

      他眉头微皱,又翻开云灼的眼皮看了看,再探了探颈侧和心口,最后才诊另一只手。片刻后,他松开手,又去给云夭诊脉。

      荣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殿里很静,只有两个孩子细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滴落的雨水声。

      沈让诊完,起身退后一步,低声道:“回王爷,公主殿下无碍。只是悲伤过度,加之几日未曾好好进食,身子有些虚,好生将养便是。”

      他顿了顿,看向云灼:“小殿下本就先天不足,脾肺两虚,此番悲恸过度,又受了些风寒,邪气入体,恐要好好调养些时日。若能过了今晚的高热,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沈让斟酌着用词:“只是小殿下这脉象,沉细无力,正气极虚。便是这次风寒好了,将来也需长期调理,万不可再有大的情绪波动。否则……年岁难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荣华闭了闭眼。他早就知道云灼体弱,可没想到沈让会用“年岁难永”这四个字来断。

      “知道了。”荣华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晚你亲自守在这儿,片刻不许离。药你来煎,用太医院的药房,你亲自看火。旁人经手的东西,一概不许入小殿下和公主的口。”

      沈让躬身:“臣明白。”

      荣华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内侍道:“去把太医院当值的人换了。就说小殿下身子不适,本王不放心,让沈院判亲自照料。其余人等,没有本王的手令,不得入偏殿。”

      内侍领命去了。

      荣华又招来侍卫统领,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宫门已封,但只是封宫还不够。大行皇帝的丧仪要在前朝办,后宫里的人也得看住。先帝的妃嫔、未分派出去的宫人,还有那些平日里就蠢蠢欲动的宗室,都得防。

      等他把事情安排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荣华回到偏殿,沈让正在给云灼喂药。云灼烧得迷迷糊糊,药汁喂进去,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沈让只得一点一点地喂,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云夭还在睡,但已经不再说梦话了,只是小脸苍白,睡梦里还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

      荣华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今年十八岁。昨日之前,他还是那个刚刚袭了父爵、在朝堂上被皇帝护在身后的少年将军。可一夜之间,先帝驾崩,他成了摄政王,怀里抱着两个加起来才十五岁的孩子。

      他以前听人说过,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可他从没想过,原来还有比战死更沉重的东西。

      “王爷。”

      沈让安顿好了云灼,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臣有一事,必须先禀。”

      “说。”

      “小殿下这病,三分天灾,七分只怕是……人为。”

      荣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沈让面色不变,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来。纸包里是一点淡黄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极淡的甜香。

      “这是臣方才在小殿下贴身的衣物上发现的,藏在衣领夹层里,应是有人用浸泡过药汁的布料缝了进去。此物名‘雪魄’,性寒,极伤脾肺,久闻其气,可令人日渐羸弱,且难以诊出。若不是小殿下今日高热,将药气蒸了出来,臣也未必能察觉。”

      荣华的手指收紧,纸包在他掌心被攥得变了形。

      “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王爷与臣。”

      “这药,在宫里可有来路?”

      “能制此药之人,医道必然极高。”沈让顿了顿,“但若非近身之人,断无可能将浸药的布料缝入小殿下衣物。殿下身边的乳母、嬷嬷、贴身宫人,皆脱不了干系。”

      荣华深吸一口气,将那纸包收入怀中。他看向云灼,那孩子还在昏睡,小小的胸脯艰难地起伏着,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

      “把云灼身边所有近身伺候的人,全部拿下。”荣华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一个都别漏。先关起来,等本王亲自审。”

      “是。”

      “对外就说,小殿下需要静养,身边只留你与本王的人。公主那边也一样。”

      沈让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荣华,欲言又止。

      “还有事?”

      “王爷。”沈让叹了口气,“您也一夜没合眼了。”

      荣华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无妨。你去煎药吧。”

      沈让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荣华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光大亮,云夭终于醒了。

      她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一片陌生的帐顶,和淡淡的天光。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日发生了什么,眼眶一红,却没有哭出来。

      “皇叔……”

      声音又细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荣华立刻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醒了?”

      云夭看着他,眼睛又湿了。她想要坐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动了动,又倒回枕上。荣华弯下腰,将她轻轻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云夭靠着他,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味,昨日的记忆一点一点涌回来。她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可她还是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皇叔,我饿了。”

      荣华低头看她。小人儿靠在他怀里,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好。”他轻声说,“皇叔让人给你弄吃的来。”

      他正要把她放下,云夭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襟。她的手很小,没什么力气,可还是攥得紧紧的。

      “皇叔……阿灼呢?阿灼怎么样了?”

      荣华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阿灼没事,沈太医已经看过了,只是染了风寒,现在正睡着。皇叔会让人好好照顾他。”

      云夭点了点头,可手还是没有松开。她仰起脸,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小声说:“阿灼身体不好。他从小就总是生病,父皇说……说他像个小瓷人,一碰就碎。”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了。

      荣华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没事。有皇叔在,谁都不会碎。”

      云夭“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声说:“皇叔,你能不能……抱着我吃饭?”

      荣华低头看她,小丫头仰着脸,泪痕还没干,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依赖。

      他忽然就想起昨晚,她挡在弟弟面前,凶巴巴地问他“你是谁”的样子。那才是她该有的模样。可此刻,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一点依靠。

      “好。”他柔声道,“皇叔抱着你。”

      宫人很快送了粥来。荣华让人熬了红枣莲子羹,又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他把云夭抱到腿上坐着,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舀了一勺,先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云夭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慢,荣华就耐心地等着,偶尔用帕子擦擦她的嘴角。

      吃到一半,云夭忽然抬起头看他:“皇叔,你住哪儿?”

      荣华的手顿了顿:“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你在外面说话。”云夭认真地说,“你说你要住在宫里。”

      荣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皇叔以后就住在宫里。”

      “为什么?皇叔的家呢?”

      荣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空荡荡的荣府,想起满府的白灯笼,想起那些曾经围在父亲身边喝酒谈笑的叔伯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边关的战场上。母亲去得早,父亲又战死了,偌大的荣家,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座空宅子。

      他其实早就没有家了。

      “皇叔的家……”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几乎看不出来,“皇叔家已经没人了。就剩皇叔一个。”

      云夭愣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里的勺子,扭过身子,仰着小脸看他。她看了很久,久到荣华以为她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可她没有。她只是伸出手,软软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那皇叔以后就住在宫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有夭夭和阿灼在,皇叔就不是一个人了。”

      荣华的手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八岁的小人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其实不习惯被人这样亲近,自从父亲死后,他就再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可他没有推开她。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好。”

      偏殿外,天已经彻底放晴了。春雨过后的天空清亮得像水洗过一样,有宫人推开窗,远处御花园里的桃花香顺着风飘了进来。

      云夭靠在荣华怀里,忽然又开了口:“皇叔。”

      “嗯?”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小声念着,像在念一首最普通的童谣,“我、阿灼、皇叔,我们三个人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同一首诗里呀?”

      荣华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那一树树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一些,可更多的还挂在枝头,灼灼地盛放着。

      “因为……”他轻声说,“因为这是缘分。”

      云夭眨了眨眼睛,不太懂什么叫缘分。可她觉得这个词很好听,就像皇叔的声音一样,让她觉得安心。

      “那缘分会一直都在吗?”

      “会。”

      荣华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誓言。

      窗外的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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