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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十二月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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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第二个周四的早晨,林薇是被一阵落在窗玻璃上的细碎声响弄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窗外的声音像是细小的颗粒不停敲打着玻璃面,节奏细密而持续。她在被子里多躺了几秒,辨认出那是雪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裹着被子凑到窗帘边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窗外的世界正在落着初雪。薄薄的一层雪粒均匀地铺在地面上、车顶上和光秃的树枝上,像是被谁用筛子轻轻筛了一层糖粉。香樟树剩下不多的几片残叶上顶着细小的白色颗粒,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抖落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那场初雪,然后掀开被子光脚踩到地板上。地板比前几周更凉了,脚掌接触到木纹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这个冬天正在逐渐加深它的强度。她走到窗前把窗帘完全拉开,外面那一层薄薄的白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不刺眼的反光,把小区的整个院子都罩进了一种安静的、被打薄了光线的新环境里。窗台上的薄荷在初雪天里立着,墨绿色的叶片边缘沾了几片被风吹上来的细小雪粒,正在慢慢地融化成水珠,沿着叶脉滑落在土壤表面。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在出门之前给沈墨言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很小的那种,像撒盐。"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围好围巾出了门。地面上那层薄雪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鞋底压过雪粒时发出一阵极轻的"沙"声。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白色高尔夫的车顶上覆了一层均匀的白,她用手套抹了一下前挡风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面料渗进指腹。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气吹了将近五分钟才把整面玻璃上的雪和雾气都清干净。
到工作室的时候一楼已经有一个同事在了,是那个穿背带裙的女孩,正蹲在门口的脚垫上跺掉鞋底的雪。她看见林薇进来抬头说了一句"林薇姐早!外面下雪了,今年第一场",语气里有一种初雪天特有的那种轻快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刷新了一点的雀跃。林薇在门口也跺了跺鞋底,说"看到了,到这会儿还没停"。背带裙女孩说"天气预报说只下这一阵,中午就转晴了"。
林薇上了二楼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她先处理了几封邮件——买手店的第四次补货订单已经到了,这次的数量提升到了三十六件;面料供应商那边发来了下个季度的新面料目录,她在电脑上打开目录快速扫了一遍,在里面标记了几款她觉得可能有用的面料;年度盘点专题的编辑发来确认稿说文章已经排版完毕,预计下周上线。她把这几个事项分别做了处理和存档,然后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待办清单上把那几个方框里剩下的半截对勾全画完了。
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在二楼窗前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初雪确实如天气预报所说已经停了,但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白色还在,天边云层正在裂开缝隙,露出后面更高更淡的蓝。创意园区的红砖墙在雪停之后显得比平时更红了一些,雪的白和砖的红在冬日上午的光线里形成了清晰的颜色对比。她靠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园区里被雪覆盖的屋顶和地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墨言回了一条消息:"雪看到了。我这边也在下,比你说的撒盐大一点,地上已经铺了一层。你带够衣服了?"她回了一条"带了"加一个"?"的表情。
那天下午她下楼去一楼的制图台拿新到的面料样品时,听到老郑坐在缝纫机前面用他那种大嗓门跟背带裙女孩在聊天。他没有注意到她下来,正低头踩着缝纫机的脚踏板,嘴里在说:"这个冬天来得比去年早。去年十二月中才下第一场雪,今年这才刚十号。你们年轻人出门都多穿点,别跟那个谁似的。"他没说是"谁",林薇也不知道那个"谁"是谁,但老郑那种嘴上在说别人其实是在拐着弯关心旁边人的说话方式,她已经听了半年,熟悉得跟布料摩擦的声响一样自然。她没有出声打断,轻手轻脚地从布料架上取走了几块小样,又安静地上了楼。
周五下午她去了那家手工刺绣工坊取新一批的配饰打样。这次的配饰是月底要上架的秋冬配饰系列——三条不同颜色的羊绒围巾,每条的边缘都绣了一行极细的同色系字迹:"慢慢松开"。围巾的颜色选了深灰、暖棕和墨绿三种,跟秋冬系列主色调保持一致。陈阿姨把三条围巾展开在台面上让她检查,她俯下身摸了摸围巾边缘的绣字,针脚均匀细密,字迹藏在同色系线里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只有凑近了才能读出来。她看完之后跟陈阿姨确认了后续二十条围巾的量产排期,付了定金,把三条样品用薄棉纸包好放进了包里。
周六林薇在家里整理深蓝色笔记本上所有十二月的事项时,发现整个十二月已经被各种待办和截止日期填得满满当当的——补货订单的生产排期、年度盘点专题的上线确认、围巾配饰的量产排期、买手店那边的年终结算对账、还有一件她一直放着没处理的事:给"晨光"品牌申请正式的设计专利。前面几件她都已经有了清晰的进度,唯独设计专利这件事她拖了两周还没开始推进。她知道这不是她擅长的行政性工作,但既然品牌已经走到了需要它被法律层面保护的阶段,她就不能一直把这件事往后搁。
她在待办清单上把"设计专利申请"几个字加粗描了一遍,在旁边打了一颗星号,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上网查申请流程和需要准备的材料。她把流程说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需要的文件清单一项一项地抄在笔记本上——设计图的正稿、产品实物的照片、申请人的身份证明、专利说明书。她抄完之后划掉了前几项她已经有的,在还缺的那几项后面打了问号,准备下周去工作室上班的时候把材料全部整理齐全。
周日早上她在窗台前面给薄荷浇水的时候,接到了Sissi的电话。Sissi在电话里说CHEN STUDIO年底有一个总结会加聚餐,定在圣诞前的那一周,让她预留出时间过来一起聚一下。"你虽然现在做独立品牌了,但还是工作室出来的人,年底了得回来一趟。"Sissi在那头的语气照旧是她那种不拐弯的、带着命令味的干脆,但林薇听到了那层干脆底下包着的东西——是一种"你始终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的确认。她说"好,我到时候过来",Sissi说"时间地址我回头发你"然后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林薇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积雪在那天下午的阳光里已经开始融化了,地面的白色正在一片一片地退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深色路面。香樟树光秃的枝条上那些零星的残雪也在融化,一滴滴的水珠从枝头落下渗进树根周围的土里。冬天的太阳光线偏斜而软,落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热度,但那种纯白的光本身有一种让人想抬起头来看它的明亮。
圣诞节前的那一周,城市里到处都挂起了灯饰。创意园的铁门外也拉了一排暖白色的串灯,每晚天黑之后会自动亮起来,在巷口形成一条柔和的、低矮的光廊。林薇每天傍晚走那条路去停车场的时候,会从那排串灯底下经过,影子被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好几道交错的轮廓。她觉得那排灯有一种让人觉得"这个季节虽然冷但还挺温柔的"的氛围,像是一个无声的、持续的对在冬天里走路的人的陪伴。
周三的下午她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寄件人是"沈墨言",地址栏写着清和资本的办公室。她拆开来,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扁纸盒。打开纸盒的盖子,里面是一对用深色木料做成的小小书立,木料是胡桃木的,表面没有上漆只擦了薄薄的木蜡油,木纹的走向清晰可见。书立的底部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深浅不一,像是手工刻的:"给往高处摞书的人。"她拿着那对书立在手里翻了翻,胡桃木的重量在手中沉甸而温和,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手指摸过去没有一丝毛刺。她在纸上反复看了两遍,给沈墨言发了一条消息:"书立收到了。你怎么知道我缺书立?"
沈墨言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上次去你工作室看到你桌上那摞书歪着放,快倒的样子。刻字是请人帮忙的,我就画了个草图。"
林薇看着"我就画了个草图"那几个字,想起他送她那幅站在窗前的速写时的笔触。她看着桌面上那摞书确实微微倾斜的样子,把那一对胡桃木书立分别从盒子里取出来,在书的左右两侧各放了一个。书被夹住之后立刻端正了,深色的木纹跟浅灰色封面的书脊并排立着,像是一小排被扶正了的士兵。
她把那对书立放好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沈墨言,附了一行字:"立起来了。谢谢。"
沈墨言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的表情。但林薇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知道他在手机那头是笑了一下的,就像她看到"我就画了个草图"那几个字的时候她自己也笑了一下一样。
圣诞前夜那天下午,她提前下班回了家。路上的商店和写字楼大多已经开始放假了,原本拥挤的街道变得宽敞而安静,街边的店铺橱窗大多亮着暖色的灯,有些贴着"圣诞快乐"的贴纸,有些则在橱窗里摆了小的圣诞树和彩球装饰。她开着车经过那些被装饰得温暖的橱窗,觉得整个城市正在用一种安静的、不喧闹的方式度过这个冬天的夜晚。
她回家之后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煎了一块三文鱼,拌了一份蔬菜沙拉,配着半杯白葡萄酒。她端着盘子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窗外的天色在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那棵香樟树光秃的枝条在窗户玻璃上投出清晰的影子。她一边吃饭一边在手机上翻了一圈——朋友圈里全是各种圣诞聚餐的照片,烛光、酒杯、堆满礼物的圣诞树下合影。她看了几组,笑着往下滑,没有感到那种属于她一个人的孤独感。她的孤独是在安静中自己铺开的,不需要被别人的热闹填满。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苏晴打来视频电话,她女儿坐在她腿上对着屏幕喊"薇薇阿姨圣诞快乐",声音奶气但响亮,背景里能听到苏晴家客厅播放的圣诞音乐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林薇跟小姑娘聊了几分钟,问她今天收到了什么礼物,小姑娘从屏幕那头举起一只毛绒兔子和一套彩色水彩笔给她看。苏晴在镜头后面笑着说"她今天拆礼物拆了快一个小时,拆到最后完全忘了自己拆过什么"。三个人在视频里聊了十多分钟,挂掉电话之前苏晴用一种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的语气说了一句"圣诞快乐薇薇。这一年你过得真好",然后挂了电话。
林薇放下手机之后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冬夜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她走过去用手碰了碰它的叶子,凉凉的、硬硬的,摸起来比夏天的时候更厚实了一些,像是植物在低温中自己加厚了表皮来保护自己。她靠着窗台站着,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路灯下那棵香樟树的影子,忽然想起了五月底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走回家的那一个小时。那个时候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裙走在初夏的夜晚街道上,满脑子想着的是明天该去哪里找一份工作、该怎么开口跟周明远说离婚、她这个年纪重新开始还能不能来得及。那时候她脚下的路是坚硬的、方向是不确定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是试探着落脚的。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窗台前面,身后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里堆满了她自己选择的东西——画架、铅笔、那对胡桃木书立、窗台上的薄荷、桌上那本从五月开始写了半年的深蓝色笔记本。她不知道沈墨言为什么会挑圣诞前夜这个时间点送书立过来,可能是他猜到她今晚会一个人在家,所以他送了一个"能让书立起来"的小东西来陪她,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那个她独处的夜晚里放了一件可以被看到、被用到的东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靠着窗台想了一会儿这件事,觉得这个冬天比上一个冬天暖和了一些。
圣诞节的早上她在七点多自然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白花花的,跟昨天晚上那种沉沉的夜色完全不同。她打开手机看到沈墨言在昨晚十一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圣诞快乐。"后面跟着一个?的表情。时间戳显示是在圣诞节凌晨刚过的时候发的——他没有在二十四日的晚上发,而是准时在二十五日到来了之后才发,像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这是今天要说的话"。她回了一条"圣诞快乐"加一个"??",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十二月剩下的几天里她做完了年底前需要收尾的所有工作。设计专利的申请材料她在周三之前全部整理齐全,发给了代理机构;买手店的第四次补货订单在周四早上进了生产排期;年度盘点专题的文章在周五正式上线,她在手机上把那篇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自己从五月到十二月的时间轴被精简成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文章,附带"晨光"系列从第一件样衣到秋冬系列的连贯视觉展示。她看完之后没有转发到社交媒体,只是把它存进了品牌素材文件夹里,然后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品牌记事页里补了一行记录:"年度盘点专题上线。十二月二十七日。"
十二月三十日那天她去了CHEN STUDIO的年底聚餐。聚餐地点选在创意园区旁边一家热门的火锅店,包间里暖融融的,热气从翻滚的汤底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片白雾。Sissi坐在长桌的主位,头发剪得比夏天更短了一些,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正拿着公筷往沸腾的锅底里下牛肉卷。老郑坐在Sissi旁边,今天没穿工装围裙,换了一件深褐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小禾坐在林薇旁边,全程在给她捞锅里的虾滑和贡丸,嘴里念叨着"林薇姐你多吃点,这家的锅底可香了"。
林薇坐在那张长桌旁边,碗里堆着小禾夹给她的菜,面前的火锅汤底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冒着泡。她听着桌上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有人在讲今年做高定订单时遇到的一个难缠的客户,有人在讲某条产品线明年春季的规划,老郑在和Sissi聊来年的面料采购预算。她坐在那片嘈杂而又温暖的人声里,没有怎么说话,但她知道自己坐在了该坐的位置上。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脸颊蒸得微微发烫,她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在舌头上跟火锅的热辣交替着,像是这一年她走过的那种起起伏伏的温度在口腔里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裹好围巾站在火锅店门口等代驾的时候,Sissi最后一个从店里出来,穿着她的黑色大衣站在林薇旁边也在等车。两个人并排站着,火锅店门头的暖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面前的地面上。Sissi侧头看了她一眼,用一种比在饭桌上轻很多的语气说:"明年春季的'晨光'新品有方向了?"
"有。"林薇说,"还没开始画正式稿,但脑子里有一个方向了。在'舒展'和'包裹'之后的下一步,可能是'轻'和'不费力'的叠加。"
Sissi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那个方向。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说:"这个方向对你来说是对的。你不用再证明自己能不能做了,你已经在做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代驾的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薇一眼,补了一句"明年见",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林薇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Sissi的车尾灯汇入深夜的街道车流里,从两团暖红色的光渐渐变小变远,最后融进远处那片红绿灯和车灯光点交织成的城市夜景中。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光,然后等自己的代驾到了也坐进了车里。
跨年夜的那天她没有安排任何活动。苏晴一家去了周边一个温泉度假村跨年,说"带着丫头去泡温泉",她不去凑那个热闹。沈墨言在三十一号的下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晚上怎么过,她回"在家待着,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沈墨言说"我也是,在家待着"。她看着那条"我也是"三个字,觉得那三个字底下包含着一个没有被明确说出来的意思——"我们可以各自待着,但知道对方也是在待着的"。
她晚上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汤面,在客厅的地板上坐着吃完了。窗外的城市在跨年夜的晚上并没有比平时安静,远处的爆竹声从入夜就开始隐隐约约地响着,到了临近零点的时候变得密集起来,在冬夜干冷的空气里炸开成一片连绵的轰鸣。她没有去窗户边看烟花,就靠在客厅的沙发腿上听着那些声响从远处涌过来又退下去,跟平时夜晚偶尔的鞭炮声相比,今晚的声响更有节奏——一波一波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零点的前几分钟她拿起了手机。沈墨言没有发消息过来,她也没有发过去。她就那么握着手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透过几层墙壁传过来变成一种闷闷的、被距离揉碎了的轰鸣。她在那一刻安静地坐着,没有特意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年从五月末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在排着队向她涌来——她在五月的那个晚上脱掉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换上了她自己买的黑色连衣裙;她在六月的晨光里坐回了那张被阳光照亮的制图桌前;她在七月末的展位里第一次看到陌生人在她的作品前面站了很久;她在八月底开车载着第一批货驶过城市的街道;她在九月的梧桐树下收到了一幅来自别人的速写;她在十月底的湖边看到水杉的叶子从绿到红一片一片地变;她在十一月底的初雪里站在窗前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另一个人看;她在十二月的会议室里对着一群人说"我想让'晨光'成为一个穿的人会一直想穿它的品牌"。
所有这些时刻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线,从五月底的那天夜里出发,经过了无数个她醒着或睡着的、画着或停着的、站在窗前或坐在桌前的时刻,穿过了一整个夏天和一个秋天,来到了现在这个十二月底的跨年夜。她握着手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窗外的烟火声正在从密集转为稀疏,零点的钟声大概已经在某个地方敲过了。她等着手机屏幕亮起来,等了大概十几秒。手机亮的时候,屏幕上是沈墨言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戳正好是零点过了一分钟。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林薇。"
她看着那四个字在屏幕中间停着,每一个字的后面都没有加句号。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新年快乐。沈墨言。"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窗外的夜空正在从烟火的灰烬里慢慢地恢复平静,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硫磺色的余晕。月光从没有云的天顶洒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墨绿色叶片上,泛着一层浅银色的光泽。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烟火和月光同时照亮的夜空,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结束和开始重叠在一起的位置上,身后的十二月正在合上它的最后一页,前面的时间还没有被写满,但她手里那支铅笔的笔尖正悬在纸面上方。
她转身走回客厅,在画架前面坐了下来。她没有开速写本,只是在那个空白的、只照着一盏落地灯的暖光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膝盖上搭着那件从五月份穿到现在的、被洗过很多次的黑色连衣裙——它已经有些旧了,面料的边缘在多次洗涤之后起了细小的毛球,但它依然是她的。
窗外的夜空在十二点的钟声之后彻底安静下来了。她关上灯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从枕头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面朝墙壁,在那种被窗户阻挡了一部分的寂静中慢慢地、平稳地沉进了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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