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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八月第一个 ...

  •   八月第一个周六的清晨,林薇被一阵闷雷声吵醒。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是一种灰蒙蒙的铅白色,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前那种沉闷的、压得很低的潮气。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片灰色的天,听见远方隐约的雷声正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天边的云层堆得很厚,从铅灰到深灰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一卷被摊开的旧棉絮。香樟树的叶子在无风的状态下静静地垂着,每一片都纹丝不动,像是在等待那场雨的到来。她靠着窗台看了一会儿那片天空,心里没有那种"雨天会打乱计划"的焦躁感,反而觉得这正是一个适合待在屋里做事的日子。

      她洗漱完去厨房煮了壶水,冲了一大杯蜂蜜柠檬水,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在地板上坐下来。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茶几上,屏幕上还停着昨晚没关的配饰设计页面。三款配饰的彩色效果图她已经画完了,但她觉得别针那款还可以再做一版细节更丰富的方案。她把原图放大看了看,蝴蝶结的松开的弧度她昨晚画的时候觉得刚好,但今早再看,那条从紧到松的线条过渡还可以再柔和一些,目前的做法太急促了,不够自然。

      她拿起触控笔在屏幕上重新画了一版蝴蝶结的线稿。这一次她让那些构成蝴蝶结的线条从紧绷到松开的过程更缓慢一些,就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一根打了很久的结,每松开一丝都要停顿片刻再继续往下松。画完之后她把两版放在一起对比,新版的视觉节奏确实更贴合"晨光"整个系列的气质——缓慢的、温柔的、不着急的松弛。

      窗外第一声真正的雷劈下来的时候,她正把新版蝴蝶结的线稿保存进文件夹。那一声雷来得又近又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云层上方翻了个身,整面窗户的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雨就下来了,不是细密的那种试探性的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整盆水倾倒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窗玻璃很快就被雨水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手里还握着触控笔。隔着被水幕覆盖的窗户,外面的树和楼都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像是某种正在被水彩晕开的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画,把别针的金属底座也重新画了一版,把哑光铜质的细节处理得更细致了一些。雨水的声音在窗外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一段可以持续很久的背景音乐,不需要去听但又不让人烦躁,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下着。

      画完别针的第二版线稿之后她把三款配饰的最终效果图整理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文件,发给了Sissi。她附了一段简短的说明:"三款配饰,丝巾和腰带已经完成了面料选择和技术方案,别针这一版是我刚改的,蝴蝶结的线条过渡做了更柔和的处理。Sissi姐如果觉得方向没问题我就开始做打样。"她发了消息之后没有等回复,把电脑推到一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雨还在下,窗外的雨势没有减弱也没有加强,保持着那种铺天盖地的节奏。她端着面碗回到客厅的地板上坐下来,一边吃面一边看窗外。雨水顺着窗玻璃一条一条地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模糊画面。她吃了几口面,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Sissi回了一条消息:"方向没问题,别针这一版比上一版好。先打样看看实物效果,别针的刺绣工艺找手工工坊做,工作室的机器做不了这么细。"

      林薇放下筷子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配饰打样这件事加到了下周的排期里。她吃完面洗了碗回到客厅的时候雨还在下,像是决意要把整个八月的第一周都浇透了才肯罢休。她想了想,决定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待着,正好可以把这个季度积攒的一些设计想法整理成下一季度的初步方向。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了"秋冬系列·方向初稿"几个字,然后开始列关键词。她写下了"包裹""触感""暖""安静的力量"这几个词之后停了笔,看了看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着的、灰蒙蒙的世界。她想了很久下一季应该跟"晨光"有什么样的关联——"晨光"讲的是从紧到松的释放,是整个人的廓形在慢慢打开的过程。那么下一季,如果从"晨光"的终点继续往前走的话,那个被松开的人进入冬天之后,需要的是什么呢?

      她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词:"被包裹的温暖。"不是收紧,不是束缚,而是像一件很大的毛衣披在肩上时那种被拥抱着但依然自由的感觉。她在那个词的下面画了几条线,然后开始画草图。

      她画的是一件很厚的羊毛外套,廓形比"晨光"第十二套的罩衫外套更宽大,面料是那种摸起来毛茸茸的、有体积感的双面呢。领子做成了大大的翻领,可以竖起来挡住半张脸。门襟没有扣子,用一根宽布带在腰间松松地系一下就行。她画着画着,想起了小时候冬天外婆给她做的一件棉背心——不贴身,但穿在毛衣外面刚好把前胸和后背都护住了,走路的时候背心边缘的棉花会随着步伐轻微地摇晃。她不知道这个记忆跟她现在画的东西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但她在画那件外套的廓形时,手指一直在回忆那种"不贴身但也不松垮"的包裹感。

      她画完第一张秋冬系列的草图,把它放在一边晾着,然后开始画第二张。第二件她画了一条长到脚踝的针织长裙,面料的纹路是那种粗针大线的织法,看起来很厚实,但因为她想让廓形保持垂坠感,她在裙摆处做了加重的处理,让裙摆不会因为面料本身的重量而向外蓬开,而是笔直地垂下去。她在图旁边标注了面料建议——"粗针织羊毛混纺,克重400以上,裙摆加重处理"。

      她画到第三张的时候雨声小了。从铺天盖地的哗哗声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把音量拧小了一格。窗玻璃上的水幕也渐渐变薄了,外面的世界从一片模糊重新变得清晰——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都挂着水珠,在雨后的天光里闪闪发光。她看了看窗外那片重新变得清晰的绿,然后低头继续画。

      第三件她想做一件包裹式的围巾披肩,不是普通的围巾,而是宽到可以对折之后搭在肩上当披肩用的大尺寸羊绒围巾。围巾的两端她做了细密的流苏处理,流苏的长度比市面上常见的围巾长一些,走路的时候会随着步伐摆动。她在围巾的边角画了一行极细的刺绣——"慢慢松开"四个字,用跟围巾同色系的线绣,远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读出来。

      她画完第三张的时候雨彻底停了。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灰白色的,但云层比之前薄了一些,有几块地方透出隐隐的白光,像是一盏灯隔着一层厚布在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那种清冽的、混合着湿润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凉丝丝的扑在她的脸上。她趴在窗台上深呼吸了几口那阵空气,觉得肺里面被雨水洗过了一样清透。

      她回到地板上的画架前,把三张秋冬系列的草图排在一起看了看。从"晨光"的十二套到秋冬的三套初稿,中间隔了一次雨季的过渡。但她看着这三张新图的时候并不觉得它们跟"晨光"是断开的——"晨光"最后一套是那件宽大的罩衫外套,而秋冬第一件是更大一号的厚羊毛外套,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季节里延续着同一种姿态。从薄到厚,从轻到重,从春夏的透气到秋冬的包裹,但本质没有变:不紧、不勒、不给穿衣服的人加任何负担。

      她在速写本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晨光之后,冬天来了。她要做的还是同一件事——不弯腰。"

      下午她把三张草图拍下来存进了手机相册,然后给沈墨言发了一条消息:"秋冬系列的初步方向画了三张草图,跟'晨光'的叙事是延续的。晚一点整理成完整的初步方案之后发你一份看看。"

      沈墨言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好。"然后隔了大概两分钟又追了一条:"三张?你刚才画的?"

      林薇看着那个问句,忽然觉得他大概是有些意外的——昨天还在做配饰的最终方案,今天已经出了秋冬系列的三张初稿了。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下雨天没事做,就画了。"

      沈墨言没有再回,但林薇觉得他可能在那边看着"下雨天没事做,就画了"这八个字笑了一下,因为她打这行字的时候自己就是笑着打的。

      晚上雨又下了一会儿,但比白天小多了,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带着凉意的夜雨。林薇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窗前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在小范围内笼出一小圈柔和的领地。她靠着沙发腿坐在那片光里,腿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把今天画的秋冬系列三张草图的位置和思路做了文字记录。她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转过了才落笔,像是在给那三张草图盖一层清晰的标签,让它们从"随手画的线条"变成"可以被讨论的方案"。

      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落地灯的光线在她面前的纸页上投出一小圈温润的暖黄色光晕。她看着那圈光晕里的字迹,觉得自己的手写体比以前清晰了一些,线条更稳了,像是心里的那根锚比以前沉得更踏实了。

      周日雨彻底停了。天被洗过之后蓝得发亮,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水洗过的光泽,整个小区像是换了一层新的滤镜。林薇上午开着车去了一趟城西的手工刺绣工坊,那家工坊是她从Sissi给的面料供应商列表里翻到的,专门做高端手工刺绣的,接独立设计师的小批量订单。工坊藏在城西一个老居民区的底商里面,门面不起眼,推门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三面墙上挂满了刺绣样品,有的是花卉图案,有的是几何纹样,针脚的精细程度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手笔。

      工坊的主人是一个姓陈的阿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坐在工作台前面绣一片半成品。林薇把别针的蝴蝶结设计图给她看了,陈阿姨把图纸举近了看了好一会儿,又拿下来反复端详了几次,然后说:"这个线条的走向,手绣的话用锁链绣最好,走出来的线条有呼吸感。"她在旁边拿了一块废料试了几针给林薇看,锁链绣的针脚确实很贴合那根从紧到松的线条节奏,每一针都像是一小段被记下来的呼吸。

      林薇当场下了定金,订了十枚别针的刺绣手工。陈阿姨说一个星期之后可以取货。林薇出了工坊的门,八月的大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快步走回车里,坐进去之后打开空调让冷风对着脸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周一回到工作室,她把配饰打样的进度同步给了Sissi和老郑,然后开始处理首笔订单的八件成衣的生产安排。老郑的缝纫机已经开始踩了,四款各两件的面料已经在制图台上裁好了,米白色的衣片在晨光里铺了一大片,像是一块被切开的白色草原。她站在旁边看了老郑踩了十几分钟缝纫机,线迹在面料上均匀地铺开,每一针的距离都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老郑在这方面的掌控力让她完全放心,她不需要在旁边盯着看,只需要在收尾的时候做最后的品控确认就好。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周觅的来电。周觅在电话里说专访的文章已经排进了下月刊的版面,校对稿正在发往她邮箱的路上,让她收到之后尽快确认一下引用内容的准确性。林薇挂了电话之后果然看到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附件的标题是"晨光系列专访·校对稿_v3"。她下载下来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觅把那次采访的对话整理得很好,措辞干净,引用的几段林薇的原话一句没改。文章末尾附了一段编辑手记,周觅在里面写了一句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的话:"跟林薇聊的那天下午,她指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说'这件衣服如果穿在一个从不会弯腰的人身上,应该很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自己的展位前面,身后是刚刚上市的三件样衣。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她说的那个'不会弯腰的人',大概就是她自己。"

      林薇看完那篇校对稿,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校对确认的邮件发了回去。她关掉邮箱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午后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键盘和鼠标照得发白。她坐在那片白得发亮的光线里,心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人替她说出了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整理明白的话的释然感。

      周三下午,林薇去了合作的面料供应商那里取秋季面料的样品。还是城北那家东盛纺织,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经理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户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你先坐着等一会儿"。林薇在柜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等着的时候翻了翻桌面上的面料册子,看到一页深棕色的厚呢料手感很扎实,她在心里记了一下页数。

      陆经理挂了电话之后直接从柜台底下拿出了几个布卷放在台面上:"你上回说的秋冬需求,我挑了几款新到的料子。这块是纯羊毛的双面呢,克重550,做外套够厚也够挺。这块是羊毛混纺的梭织布,比纯羊毛薄一些,但垂感更好,做裤装和半身裙合适。第三块是羊绒混纺的针织面料,克重不高但保暖性很好,做开衫或披肩都行。"

      林薇把那三块面料一一拿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纯羊毛双面呢的手感厚实而柔软,拿在手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分量;羊毛混纺的梭织布垂感很好,面料在手上自然垂落的时候几乎不起褶;羊绒混纺的针织面料手感细腻,像一块被驯服了的、不会扎人的绒布。她把三块料子都折了一小块贴在速写本的纸页上做记录,然后跟陆经理约了之后正式下单的时间和数量。

      从东盛纺织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开着车在回工作室的路上经过了一条她以前没有走过的路,路边有一排新开的小店,其中一家门口挂着"独立设计师品牌集合店"的招牌。她放慢了车速从外面看了一眼——橱窗里陈列的几件衣服的廓形风格跟她自己的设计有一些相似的审美趣味。她在路边停下车,走进去看了看。店不大,大约三十平米的面积,墙面是浅灰色的,灯光偏暖,衣架上的衣服按照色系排列。店主是一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她看见林薇进来看衣服,过来跟她聊了几句。林薇没有提自己的品牌,只是以一个普通顾客的身份在那家店里待了十几分钟,看了其他独立设计师的作品,感受了一下这家集合店的空间氛围和客群气质。

      她出门的时候店主加了她微信,说"看你挑衣服的眼光很准,如果自己做设计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林薇笑了一下说"好",然后坐进车里把那条路线的位置在手机地图上存了个记号。

      当天晚上她回家之后在深蓝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发现一家不错的集合店,空间气质跟'晨光'的调性可能合拍。下次带样品册去聊一次。"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记合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四的时候她收到了陈阿姨工坊发来的消息,说别针的第一版刺绣样品已经做出来了,问她是寄过来还是自己取。林薇说自己去取,约了周五上午过去。挂电话之前陈阿姨在那边补了一句:"你自己来看最好了,蝴蝶结的那个线条我用了三种不同的线试着走了三遍,你看看哪种最合适。"

      周五上午她去了城西的工坊。陈阿姨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三个小托盘,每个托盘里放着一枚绣好的蝴蝶结别针——同一张设计图,用了三种不同的刺绣针法。林薇把三个托盘并排摆在窗前的台面上,在日光下一枚一枚地仔细看。第一枚用的是锁链绣,针脚的呼吸感最好,蝴蝶结从紧到松的线条过渡看起来像是被一笔画下来的;第二枚用的是缎面绣,线条更平滑光整,但少了那种微微起伏的节奏感;第三枚用的是两种针法混合,锁链绣走主体线条,缎面绣填细节,效果介于前两者之间。

      她在那三枚别针前端详了很久。最后她把第一枚拿起来,别在自己的衣领上,走到窗户边对着玻璃窗的反光看了看。那枚小小的蝴蝶结别针在米白色T恤的领口静静地停着,松开的蝴蝶结形状在日光里有一种温柔的、舒展的姿态,像是刚从某个系了很久的地方被解放出来。她摸了摸那枚别针的边缘,锁链绣的针脚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带着手工制品特有的那种有温度的不完美感。

      "第一枚。"她说,"锁链绣的这条线,最像'晨光'想说的话。"

      陈阿姨点了点头,把另外两枚收了回去,在工作台的登记本上记了一笔:"锁链绣·定版。"然后她抬头看了林薇一眼,语气平平地说:"剩下九枚,下周四来取。"

      林薇从工坊出来的时候把那枚别针留在了自己衣领上,没有摘。她开着车穿过城西的老街,经过菜市场、修鞋摊和一家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店,经过正在树荫底下下棋的老头和蹲在路边系鞋带的小学生。她衣领上那枚松开的蝴蝶结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亮晶晶的,像是一个很小但很确定的标记。

      下午回到工作室之后她收到了周觅发来的信息——专访文章的链接已经生成预览了,下周一正式上线,可以提前在社交媒体上预热一下。林薇点开那个预览链接看了看,文章配了"晨光"系列的几张高清照片,排版简洁干净,文章正文第一段的开头引用了她那一句"从紧到松,像是一个人从早到晚在松开自己"。她看着那句被印在页面上的话,觉得它比自己说的时候听起来更正式了一些,但意思没有变。

      她把预览链接转给了Sissi,Sissi回了一句"可以预热了"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做配饰那个别针的照片也拍一下,到时候一起放"。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上那枚别针,把它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正面、侧面45度、还有一张近距离的特写。她把照片修了一下背景和光线,存进了"晨光"品牌的素材文件夹里。

      周六的时候她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把"晨光"品牌的社交媒体账号从零开始搭了起来。头像用了品牌logo的斜体手写方案,封面图用了"晨光"十二套样衣中最后一套罩衫外套的一张背影照——那张照片里模特的背影是放松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肩后,外套的廓形宽大而柔软,整张图没有什么复杂的构图,但有一种让人看了之后也想把自己的肩膀松下来的舒缓感。她在第一篇帖子里放了那枚蝴蝶结别针的三张照片,配了一行简短的文字:"一个新的小东西。名叫'松开'。下周见。"

      她发完那篇帖子之后没有一直盯着数据看,把手机放在了厨房台面上,去洗了一盘葡萄端到客厅吃。她吃了半串葡萄之后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篇帖子有了二十多个点赞和几条评论,她翻了翻,大部分评论都是"好看""想要",有一条评论写的长一些:"蝴蝶结解开的意象真好。有时候需要被解开的不是衣服的系带,是心里的某根绳子。"她看着那条评论,心里有一种"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想"的确认感。她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没有回复,但把那条评论默默地记住了。

      周日她去了一趟苏晴家,把那枚别针多带了一枚——她上周跟陈阿姨订了十枚,除了自己留的一枚样品之外还剩九枚,她拿了一枚送给苏晴。苏晴把那枚别针别在自己今天穿的牛仔外套的领口上,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林薇说:"这个好,比那些亮闪闪的胸针有意思多了。它看着像是自己也会慢慢松开。"林薇靠在苏晴家的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晴在镜子前面调整别针角度的侧影,忽然觉得第一批做出来这三款配饰可能真的会有人愿意把它们戴在身上,不只是因为好看,还因为它们身上带着一点可以被认出来的、安静的信号。

      八月第二周的周一,那篇专访上线了。林薇早上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文章本身,而是手机里涌进来的好几条消息。苏晴发了一条"转发了!",小禾发了一串感叹号和一条"林薇姐上杂志了!!!",Sissi发了一条"文章写得挺好的,转发量可以"。她坐在床上把手机里所有消息都看完之后才点开那篇专访的链接,文章已经挂在了"时计"杂志的官方网站上,标题是"晨光——一位设计师的从紧到松"。文章下面已经有不少评论了,她粗略翻了一下,大部分是正面的,有一条说"看完之后也想把自己衣柜里那些勒得喘不过气的衣服扔掉"。她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虽然里面的每句话她都记得,但以发表的形态重新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很难描述的、被正式地看见了的踏实感。

      当天上午"晨光"的网站访问量涨了一截,订阅栏里多出了十几条新的邮箱地址。买手店那边也发来了一条追加消息,说看了专访之后对系列的整体叙事有了更深的理解,决定把原先四款各两件的试单调整成六款各两件,多了两款。林薇把追加的订单记录进生产排期里,跟老郑确认了追加款式的面料库存是否充足,老郑在手机那头回了一句"够的,让她们加"。

      下午她整理完订单和排期之后,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品牌记事页里写了一条新的记录:"八月十四日——'时计'专访上线,首日阅读量超出预期。别针样品的反馈较好。秋冬系列的三张初稿仍在细化阶段,预计下周出完整的系列方向稿。"她写完之后把笔记翻了一页,在那一页的正中画了那枚蝴蝶结别针的轮廓,在轮廓旁边写了一个小字:"松。"然后在"松"字的右边又加了一个小字:"开。"两个字并排站着,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空隙,像是给那两个字的连读留出了一段呼吸的距离。

      她晚上下班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八月的中旬白昼依然长,她走出创意园铁门的时候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淡橘色的余晖。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停车场,白色高尔夫的车顶上落了两片梧桐叶子,她捡起来看了看,叶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带着夏天快要走到尽头的疲倦。她把那两片叶子放在旁边的树根底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发动车之前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衣领上那枚别针。锁链绣的蝴蝶结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浅浅的光泽,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浅灰色针织衫的领口位置。她看着那枚别针看了几秒,觉得它越来越不像一个"配饰"了——它更像是一个被她别在衣领上的、每天都会提醒她一次的小标记,告诉她"你正在做的事情是对的"。

      她开着车驶入傍晚的车流里。八月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已经没有七月底那么燥热了,开始带着一丝隐约的、初秋的凉意。她开着车经过那些她越来越熟悉的街道——经过阿婆面馆的暖黄色灯箱、经过那家她常去的文具店门口、经过一棵她每天都会看到但从来没有专门停下来看过的大槐树。风从树冠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整棵槐树正在替这座城市发出某种安静的、持续的呼吸声。

      她回到家之后没有立刻开灯,就那么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线,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色里立着,依然是一团深绿色的剪影。她靠着玄关的墙壁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所有的安静和熟悉——空气里那种混合着旧木料和夏日余温的气息、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时低微的嗡鸣声、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的轮廓。这个她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现在已经是她的了,不再是"暂住"或者"过渡"的感觉,是她的了。

      她伸手摁亮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台上薄荷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她用手碰了碰最顶端那片叶子,软软的、凉凉的。然后她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地板上坐下来,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到秋冬系列的那一页,拿出铅笔,把这三张草图旁边空白的部分慢慢填上了更多的细节和标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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