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合同签完的 ...
-
合同签完的那个下午,林薇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七月中旬的阳光白花花地倾泻在人行道上,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晃眼的光晕。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白色的棉绳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文件袋里装着三份签好字的合同,一份归她,一份归Sissi那边存档,一份留给了清和。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文件袋,觉得它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像是里面装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把被她握在手心里的、刚刚转动的钥匙。
她坐进车里,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她没有直接回工作室,而是开了一段路去了城东那家她跟苏晴常去的购物中心。她在停车场停好车,走进商场一楼的中庭。周五下午的商场人不算少,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拎着购物袋在自动扶梯上上下下。她穿过中庭,走进了一家她以前路过很多次但从没有进去过的书店。
书店的靠窗位置有一排软椅,她挑了一张坐下来,拿出手机给Sissi发了条消息:"合同签完了。我晚一点回工作室。"Sissi回了一个字:"行。"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商场的玻璃窗外是七月的蓝天,有几朵絮状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敲了两个字——"晨光"。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是她的品牌名字了。不再是CHEN STUDIO下面的一条产品线,不再是一个挂在别人展厅里的系列名称,而是属于她自己的、印在吊牌和包装盒上的、可以独立行走的名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的笔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开始打字。
她写了品牌的第一版品牌故事——很短,只有几段话。她写"晨光"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写它想说的是"从早晨到傍晚,从收紧到松开",写每件衣服都想替穿它的人说出那句她从前没机会说的话:"我不想再缩着了。"她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删了两句多余的修辞,改了三个词,然后保存了。她没打算把这个版本直接当成终稿,但她觉得有了一个可以站上去的起点。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她顺便逛了商场里的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纸页是暖白色的,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新纸特有的、清爽的植物纤维气味。她走出文具店的时候把那本笔记本拿在手里翻了翻,觉得它像是一块正在等着被写满的、干净的海绵。
她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推门进去,一楼比平时安静一些,小禾不在,老郑的缝纫机今天也停着。Sissi坐在一楼的制图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堆布料小样和色卡,像是在做下一季的选料。她抬头看了林薇一眼,目光从她手里的深蓝色笔记本移到她脸上,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品牌新logo想好用什么字体了吗?"
林薇在制图台对面坐下来。"还没有。"她说,"想过用手写体,但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也想过用无衬线字体,干净一点,但可能会少一些温度。"
Sissi从手边翻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是几个手写的品牌字体方案,字迹是Sissi那种潦草有力的风格,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第一个是流畅的手写连笔,第二个是稍加修饰的楷体,第三个是极简的无衬线大写字母,第四个是介于手写和印刷之间的、微微倾斜的斜体。林薇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很久,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第四个方案上——微微倾斜的斜体,笔画有粗细变化但不夸张,看起来像是用一支刚好的笔、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倾斜角度写出来的。
"这个。"她指着第四个字样说。
Sissi凑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我也觉得这个合适。明天我让人做几版标准化的logo方案出来,你选了之后注册品牌标识。"
林薇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新买的深蓝色笔记本里。她站起来正要上楼的时候,Sissi又叫住了她:"林薇。"她回过头来,Sissi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一点的语气说:"下周开始'晨光'就独立运作了。你手头后面四套的设计稿得赶紧出来,第一批订单的生产排期在八月中旬,你算算时间。"
林薇站在楼梯口想了想,把时间轴在心里过了一遍。后面四套的工艺图她已经出到第十套了,还剩两套完整的工艺分解和一套的版型确认。如果本周内全部完成的话,老郑那边的打样和生产可以无缝衔接。"周三之前给你全部定稿。"她说。
Sissi点了点头,重新低头去看她面前的面料小样。林薇上了二楼,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她翻开新买的深蓝色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两行字:"品牌名——晨光。logo字体——斜体手写风格,待定稿。"她写完这两行,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草草的logo草图——就是一排倾斜的字母,拼成"晨光"的拼音,笔画粗细有致,像是在纸上轻轻地倾斜着朝前走。
她看着那个草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下周的工作排期。周一要完成第九套工艺图的最后检查,周二出第十套的打样尺寸确认单,周三之前把第十一套和第十二套的工艺分解全部画完,周四开始整体审阅第一到第十二套的全部工艺文件准备移交生产。她列得很细,每个时间段都留出了充足的余量,因为她知道工艺修改和调整在所难免。
她列完排期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偏白变成了偏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看见创意园区的巷子里有个快递员正骑着小电驴从铁门外面进来,车后座的快递筐里塞满了各种尺寸的纸箱。她靠着窗台看了一会儿,视线收回来的时候落在窗台那盆薄荷上。那棵薄荷已经长得很有规模了,七八根新芽从主茎的分支处冒出来,每一根都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整盆绿植蓬蓬勃勃的,把原来的小花盆挤得满满当当。她看了一会儿那盆薄荷,忽然想到应该给它换一个大一点的花盆了。
她当天晚上下班之后去了一趟小区附近的花卉市场。市场在傍晚这个时候已经快要收摊了,大部分摊位都开始往里面搬东西,只有一个卖花盆和土的老伯还坐在摊位前面摇着蒲扇。她挑了一个比原来大两圈的陶土花盆,买了一袋营养土,老伯帮她把薄荷从原来的盆里移植出来,填上新土,压实浇了水。她捧着换了新家的薄荷走回家的时候,陶土盆的底部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水珠,一路在她身后留下了断断续续的深色湿痕。
回家她把薄荷放在窗台原来的位置上。换了大盆之后它看起来舒展了很多,叶子不再挤挤挨挨地挤成一团,每一片都有了自己的空间。她站在窗前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早早地洗了澡躺到了床上。
周六上午她在家里工作。把第九套和第十套的工艺图拿出来重新过了一遍,把她之前标了问号的地方逐一检查确认,用红笔做了最后的修改标注。她做这些的时候窗外有小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正在举办一个小型的庆祝会。她听了那阵笑声一会儿,觉得它跟她此刻的心情有些莫名的合拍——她也像是在庆祝什么,虽然庆祝的方式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张书桌前,把一堆图纸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下午她开着车去了一趟市区里那家她以前常去的面料市场。市场在老城区的批发一条街上,三层的旧楼里挤着几十家面料档口,每一家的门口都堆着成卷的面料,颜色从浅到深排成一排,像一道被摊开的彩虹。她在一楼拐角那家她以前认识的档口前面停下来,老板娘是个烫着短卷发的五十多岁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她:"哎呀好久没见你了!你做回设计了?"
"做回来了。"林薇在档口前的面料堆里翻了翻,选了几块新到的秋冬面料小样——一块厚实的深灰色羊毛混纺、一块暖棕色的双面呢、一块手感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混纺。她付了钱把面料装进袋子,老板娘多塞了一块浅驼色的羊毛小样给她,说"送你的,下次再来"。
她拎着面料袋子从批发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袋子放进副驾驶座,坐进车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需要给"晨光"品牌找一个独立的线上展示平台。一个网站,或者至少一个可以展示作品、发布动态、接收用户反馈的页面。她以前没有做过这件事,但她知道如果品牌要独立运作,这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她开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回到家她把面料袋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常见建站方案。她看了几个平台,有的偏向于电商功能,有的偏向于作品展示,有的两者兼备。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对比了几家方案的功能和价格,最后选了一个以作品展示为核心、附带基础电商功能的平台,注册了账号,把"晨光"的品牌名填进了站点标题栏。
她没有立刻开始建站,只是把账号注册好了,把界面熟悉了一遍,在草稿箱里存了一个空白的页面模板。她关电脑之前看了一眼那个空白页面的预览,标题栏写着"晨光"两个字,下面是一片干净的白色,像是刚铺好画纸的工作台,等着她往上放东西。
周日她没有出门。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夏雨打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赖了一会儿床,听着雨声,觉得整个周末都在下这种雨的话也挺好的。她起床煮了壶热水,给自己冲了一杯蜂蜜柠檬水,端着杯子坐到窗台前面。窗外的雨把整个世界都洗得颜色更深了一些,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浸透之后绿得发亮,窗台上的薄荷叶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窗台喝完那杯蜂蜜柠檬水,然后翻了翻手机。苏晴发了一张家里的照片,照片上是她女儿正在餐桌前面用蜡笔画画,桌面上铺着好几张涂满颜色的纸。苏晴在照片底下配了一句话:"丫头问你在干嘛,我说薇薇阿姨在画衣服,她说她想看。"林薇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回了一句"下次我去你家的时候带几块布料让她随便画"。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忽然想起"晨光"这个词本身——它的含义,它的发音,它读出来的时候口腔里那种明亮的、张开的感觉。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到logo草图那一页,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倾斜的字母排列,忽然觉得可以在"晨光"两个字下面加一行很小的副标题。她拿起铅笔在那个草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字,用了最轻的力道,几乎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低语:"慢慢松开。"
她写完之后看了看那行字跟上面logo之间的间距,觉得刚好。不紧不松,中间留了一条能呼吸的空隙。
周日剩下的时间她把那四块新买的面料小样剪成方块,一块一块地贴在速写本的纸页上,在旁边写了每块面料的成分、手感描述和初步的用途设想。深灰色的羊毛混纺她打算用在"晨光"系列的冬季延伸线上,做一件宽松的廓形大衣;暖棕色的双面呢可以做一件短款的箱型外套;米白色的羊绒混纺和浅驼色的羊毛她还没想好具体用在哪儿,但手感太好,她舍不得搁置,就先贴着放着。
她贴完面料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铺开一层琥珀色的薄光。她靠着窗台看着那片光,心里有一种宁静的、不急不躁的笃定——她知道周一要做什么了。
周一早上她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一楼还没有人,老郑的缝纫机上面盖着一块防尘布,制图台上摊着上周未收完的裁片。她上了二楼,打开电脑,把"晨光"品牌线上站点的后台界面打开,开始往空白页面里放内容。她先把品牌故事的那段文字放了上去,调整了字号和行距,让它读起来舒服。然后她开始在作品展示区上传图片——前八套已经做完的样衣的照片,每一套配了一张正面一张侧面,角落标注了系列的序号和名称。她上传的速度不快,每一张图片都在上传之前检查了一遍色温和清晰度,确认光线和画面干净之后才点下"发布"键。
她上传到第六套的时候,一楼传来动静,小禾来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有脚步声,小禾的脑袋探进二楼门口,手里照旧端着一杯豆浆:"林薇姐你这么早?你在做什么呢?"
"在建品牌的网站。"林薇头也没抬地说。
小禾凑到电脑前面来看。屏幕上是"晨光"的站点预览界面,干净的白色背景上,从左到右排列着几套样衣的展示照片,每一套的廓形变化都可以通过并排对比清晰地看出来。小禾看了一会儿,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哇,这个页面好好看。林薇姐你自己做的?"
"用的平台模板,就是填内容。"林薇说,"你也来帮忙看看,有没有哪张图的色调跟整体不搭的。"
小禾真的在她旁边坐下来,一张一张地帮她看。她指出了一张连衣裙的照片色温偏冷,林薇调了一下白平衡重新上传;又指出了一张外套的展示图背景里有一小片杂物反光,林薇裁剪了图片把那部分裁掉了。两个人合作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前八套的展示图全部调好了。
小禾走之前问了一句:"林薇姐,这个网站什么时候上线呀?"
"等后面四套的样衣照片也拍完再说。"林薇说,"大概八月中旬左右。"
"到时候我要第一个转发!"小禾说完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林薇在电脑前面又坐了一会儿,把网站的整体页面设计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白色的背景、灰色的文字、暖白色的展示光效、每一张图都在干净的底色上安静地陈列着。页面本身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但那些衣服排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不喧哗的力量感。她看着那个页面,像是在看一面干净的白墙上挂着几幅她自己画的画,每一幅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下午她开始做第十一套和第十二套的工艺分解图。这两套是整个系列里廓形最宽松的两件——第十一件是直身长袍,几乎没有腰线的收束,衣身从肩线笔直地垂到脚踝,只在后背做了一个浅浅的省道让面料顺着背部的弧度自然下落;第十二套是那件宽大的罩衫外套,没有纽扣没有拉链,只有领口两根系带,整件衣服穿脱只需要一秒钟。她画着画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画稿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微微往上翘着的——她以前画收束的款式时专注于"这里要收紧、那里要合身",画到这两件的时候,那些需要精确计算收放比例的压力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笔尖变得很自由,可以放心地让线条大段大段地流动。
她画完第十二套的最后一条标注线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白天的直射变成了傍晚的斜照。她放下笔,把新画完的两张工艺图跟前面十张并排铺在桌面上,十二张图纸从左到右占满了大半张桌面。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这一排图——从第一套收束的外套到第十二套松散的外套,中间的每一步过渡都在她面前的纸面上留下了痕迹,每一道线条都像一个被记住了的脚印。
她看了一会儿那一排图纸,然后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苏晴。照片拍得不算好看,光线有些偏黄,桌面边缘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杯的影子。但她发过去之后过了一会儿苏晴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听的时候苏晴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毫不掩饰的兴奋:"林薇,你把它们排在一起的时候我看着特别感动。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它们真的是一路走过来的。"
林薇看着那条语音消息,没有回复文字,只是点了一个"??"的表情。
她收拾好桌面准备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沈墨言:"网站我看过了,设计方向很对。如果上线之前需要技术支持的话,清和这边有一个团队可以帮忙做前期的测试优化。"
林薇愣了一下。她今天上午才注册的网站,下午才上传的内容,她甚至还没有把网站链接发出去过。她想了想,打字回过去:"您怎么知道的?"
沈墨言回得很快:"你把网站名填成了'晨光'的品牌名,我刚好有那个平台的监测设置。抱歉,不是有意关注,只是顺手看到了。"
林薇看着那两行字,觉得心里有一块很浅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回了一句:"谢谢您,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再联系。"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下楼。经过一楼的时候老郑正在收拾缝纫机台面,看见她下来,照例用他的大嗓门说了一句:"后面四套的工艺图明天拿给我。"
"今天已经出完了。"林薇说,"明天早上带来给你。"
老郑嗯了一声,从围裙兜里掏出他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比平时低一些的声音说了一句:"你那个'晨光',做得有样子了。"
林薇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老郑低着头在擦缝纫机的台面,没有看她,那句话像是顺带飘出来的,但落在空气里却没有飘走。她看着老郑头顶微秃的侧脸,说了声"谢谢郑师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七月中旬的傍晚,天黑得比以前晚了一些。她走出创意园铁门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西边的天空被落日烧成一片绵延的橘粉色和浅紫色。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的时候有一阵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白天的余温和植物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暖融融的、干燥的香气。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那个网站的预览界面。白色的页面上,"晨光"两个字的斜体手写logo安静地站在最上方,下面依次排着第一套到第八套的展示图,每一张图都在干净的背景下散发着柔和的、暖白色的光泽。她看着那个页面,像是看着一个她亲手叠好放整齐的、正准备打开来给别人看的东西。
她关掉手机发动了车。白色高尔夫从停车场驶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前方低低地照过来,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把她的指节照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的金黄。她沿着回家的路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有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翻手机,身上的外套是一件米白色的宽松西装外套——廓形跟"晨光"第一套有些像,但林薇不确定是不是她的设计,离得远看不清剪裁的细节。她看了那个年轻女人好几秒,直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才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她开过那个公交站台的时候从侧窗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已经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了,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薇没有再多看,把视线转回前方,白色高尔夫平稳地驶过路口,沿着梧桐树荫下的路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她换了家居服,去厨房洗了一小把葡萄,端着果盘走到客厅的地板上坐下来。她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品牌故事那一页,把上面写的那几段话重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觉得有几个词可以换一换,就拿起铅笔在旁边做了修改。改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觉得顺了,就放下了笔。
她靠在沙发腿边吃了半串葡萄。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紫过渡到深蓝,香樟树的树冠在渐暗的天光里融成一团深绿色的剪影。她含着葡萄慢慢嚼着,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中带着微微的酸。
她吃完那半串葡萄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沈墨言发来的一张截图,截的是那个网站的预览页面,但在页面的空白处用红笔圈了一小块地方,圈旁边写了一行批注:"这里可以加一个订阅栏,用户填邮箱之后可以收到新系列的发布通知。对早期用户沉淀有用。"
林薇放大了那张截图看了看他圈的位置,正好是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放点什么内容的地方。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这个建议很好,我明天加上。"
沈墨言回了一个"?"的表情,然后就没有再发了。林薇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腿边望着窗外的夜色。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绿色轮廓,但白天那种蓬蓬勃勃的生机感并没有因为光线的消失而减弱,它就在那里立着,像是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还会继续长。
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那道细细的银线,在墙面上画着她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安静的弧。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网站的那个订阅栏应该放在什么位置、用什么措辞去写引导语、用户填了邮箱之后自动回复的文案应该写什么内容。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来得及做。
第二天早上她到了工作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网站后台,按照沈墨言的建议在页面底部加了一个订阅栏。她在订阅栏上面写了一行引导文字,很短,只有几个字:"接收晨光的新消息。"她打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但打完之后看着它,觉得这个措辞刚好——不是"订阅"那样冷冰冰的商业用语,也不是"关注我们"那样随意的社交语调,就是"接收新消息",像是一个朋友在跟你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她加完订阅栏之后把页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保存了草稿状态。她准备等后面四套的样衣照片拍完之后再做一次整体的视觉统调,然后正式上线。
上午她把第十一套和第十二套的工艺图拿给了老郑。老郑站在制图台前面翻了一遍那两张图,翻到第十二套罩衫外套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领口系带位置的标注问了一句:"这里你标了系带的宽度是两厘米,长度没有写。要做多长?"
林薇想了想:"每根系带长度在四十厘米左右,留余量让穿的人可以自由调节。系带的末端做斜切边处理,不锁边,保持自然的毛边效果。"
老郑在工艺图的空白处用圆珠笔补了一行数字,然后把图收进了自己的工作文件夹里。"这四套月底之前打完样。"他说。
"好。"
她从一楼回到二楼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时计"杂志的周觅发来的,说她写的专访已经排期在下月刊,会在发刊之前把初稿发给她确认,另外附了一句"最近采访结束后我一直在想你这个品牌的延伸空间,如果需要媒体支持的话随时联系我"。另一条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验证消息,验证备注写着"我是展示会上跟你聊过的买手店采购,方便通过一下吗?上次要的产品册我收到了一直没来得及回复,想再跟你聊一下具体款式。"
林薇通过了那个买手的好友验证,跟她约了下午通一个简短的电话。然后她给周觅回了一条消息:"谢谢周主编,发刊之前我会留意确认稿。媒体支持的事我记下了,品牌上线之后可能需要提前跟您同步一下信息。"
她回复完两条消息,在工位前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那束洋桔梗和勿忘我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花束里的洋桔梗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起褐色的枯边。她看了看那束花,决定下班之后再去买一束新的。但她没有立刻把它扔掉,她伸手把那几支已经蔫了的洋桔梗从花瓶中抽出来,只留下了那几枝浅紫色的勿忘我——它们开得久,干枯了之后颜色会变成一种沉静的灰紫,插在花瓶里还能放很久。
她把勿忘我的枝干重新修剪了一下插回花瓶中,然后把蔫掉的洋桔梗用报纸包好放在了桌角。她看着花瓶里那几枝浅紫色的花,觉得它们虽然不如洋桔梗那样张扬的鲜亮,但有一种安静的、经得起时间的长性。
她想到"长性"这个词的时候忽然觉得它跟"晨光"品牌的气质有一种暗中的契合——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惊艳,而是可以穿很久、穿很多次、洗完晾干之后还愿意继续穿的衣服。她把这个念头记在了深蓝色的笔记本里,写在品牌故事那一页的边栏上,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号。
下午她跟那个买手店的采购通了电话。对方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子,说话语速快而直接,问了三个问题——"晨光"系列的前八套定价区间大概在什么范围、第一批货的生产周期是多久、如果买手店下单的话最小起订量是多少。林薇一条一条答了,语速比对方慢一些,但每一句都答到了点上。她们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挂电话之前那个采购说了一句"我回去跟我们选品组碰一下,下周给你一个初步的意向单"。
林薇挂了电话之后在深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新记录:"买手店——初次电话沟通完成。意向较明确,下周跟进。"
她写完这行字的时候看了看窗外的光线。下午四点多,阳光从偏西的方向照进来,在她的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暖金色光带。她靠着椅背看着那道光的形状,觉得它跟两个多月前她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坐下时看到的光的形状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是春天快结束时的斜阳,现在已经是盛夏午后偏西的浓烈光线。两个多月的时间,桌面上从只有一盆薄荷变成了一束花、一台显示器、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和好几沓摊开的图纸。而她自己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后背靠着同一个椅背,但肩膀打开的角度和两个多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关了电脑,收拾了桌面,把桌角那包蔫掉的洋桔梗拿起来准备带下楼扔掉。经过一楼的时候她把那包花丢进了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然后推开门走进了七月的傍晚。
晚风迎面涌上来的时候,她沿着青石板路走着,忽然注意到路边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方式——银色的叶背和绿色的叶面交替闪现,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同时摇动。她站住了几秒看着那棵树,它跟两个多月前她第一次经过时看到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自己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她走回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平台方的系统通知:"您的网站'晨光'已通过审核,现可正式对外发布。"她看着那行系统通知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网站预览页面。白色的背景上,"晨光"两个字的斜体手写logo安静地立在最上方,下面的作品展示区里八套样衣依次排列着,每一张图的边缘都经过了调整之后显得干净利落,页面的最底部是那个新加的订阅栏,上面的引导文字写着"接收晨光的新消息"。
她站在停车场旁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好一会儿。七月的晚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把她耳边的碎发拂起来又放下。她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没有立刻把网站链接发出去。她要等到后面四套的样衣全部完成、全部拍好照片、全部上传完,再让这个页面真正地、完整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但她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扇已经装好了门板和合页的窗,只差被推开的第一双手。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白色高尔夫从停车场驶出来的时候,暮色正在从天边漫上来,把整个城市罩进一层柔软的、带着凉意的灰蓝色里。她开着车穿过傍晚的街道,经过那家阿婆面馆的时候暖黄色的灯箱已经亮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正在低头吃面的人。她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看见门口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手里拿着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棍。
她开回家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正在从灰蓝往深紫过渡。她把车停好,拔了钥匙,走出停车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没有晚霞,天空是一种均匀的、沉静的颜色,没有云也没有特别浓烈的色彩,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暮色。
她上楼开门进屋,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她没有急着开灯,就那么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待了几秒钟,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线。她靠着玄关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摁亮了客厅的灯。
灯光涌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茶几上放着的那束勿忘我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呈现一种沉静的、不争不抢的浅紫色。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几枝花的枝干,干了一点点但还保持着挺立的姿态。然后她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那盆换了新家的薄荷,它在陶土盆里立得很稳,每一片叶子都朝上舒展着,像是正在等明天早晨的第一道光照过来。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外那片夜色,心里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着安静而熟悉的空气,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小小的、亮着灯的房间里站着,站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准备。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