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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前夜 车停在出租 ...

  •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沈砚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侧头看了一眼季淮安。季淮安还攥着他的手,指节松松地环着他的拇指,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沈砚没有抽开手,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暖风还在吹,把车厢里烘得暖融融的,车窗外面是灰白的天光和细密的雪,隔着一层玻璃,世界像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旧电影。

      "到了。"沈砚轻轻说了一声。

      季淮安睁开眼。他的眼睛有些红,可那层血丝比刚才淡了一些。他松开沈砚的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的肩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那扇被沈砚踹坏的门还虚掩着,门锁边上留着几道清晰的鞋印和门框变形的裂痕。沈砚伸手推开门,季淮安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他。沈砚把门重新关上,锁舌卡在变形的门框里发出涩涩的"咔"一声,关不严实了。他试了两次,第三次加了点力,门才勉强合上。

      "门坏了。"沈砚说。

      "回头修。"

      沈砚把急救箱从自己车后备箱带上来了。他在季淮安那个被翻乱的床头柜上找到了一卷新的纱布和一瓶碘伏。他让季淮安坐在床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季淮安的嘴角那道新伤口的边缘已经干涸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可伤口中间还裂着一条窄窄的鲜红的缝,像一道被画在皮肤上的、还没合拢的沟。沈砚捏着棉签,凑近了,动作极轻地把碘伏涂在伤口边缘。季淮安没动,呼吸都没有加重。只是他的睫毛在沈砚凑近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细草。

      "疼就说。"

      "不疼。"

      沈砚把棉签换了新的,又涂了一层。然后他撕开一小块无菌敷贴,用指尖按着敷贴的边角贴在季淮安嘴角,贴得正正好好,没有一道褶。他的拇指在敷贴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保它贴牢了。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微低着头,眉心那一道竖纹因为专注而微微拧着,呼吸落在季淮安下巴上,又轻又匀。季淮安看着他那道竖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自己冰凉的指尖碰了一下沈砚的眉心。

      "又皱眉。"季淮安说。

      沈砚的眉头在他指尖底下松了一下。他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沈砚的目光从季淮安嘴角的敷贴移到他的手背上——那两圈紫黑色的勒痕,在冷白的台灯光线下格外触目惊心。他放下棉签,把季淮安那只手轻轻托起来,翻了翻手腕,看着那圈勒痕的深浅和走向。勒痕是宽窄均匀的,塑料扎带勒出来的那种整齐的淤青,皮肤底下渗着细密的血点。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勒痕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在勘测一处创伤的范围。

      "疼?"他又问了一遍。

      "有点。"季淮安这次没有说不疼。

      沈砚拧开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对着那圈勒痕喷了两下。药雾落在泛紫的皮肤上,季淮安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砚替他把纱布缠上去,缠了两圈,不松不紧,用医用胶带固定住。缠完之后他捏了捏季淮安的指尖,问他:"有感觉吗?"

      "有。"

      "麻不麻?"

      "不麻。"

      沈砚点了点头,把季淮安那只包好的手轻轻搁回他的膝盖上,然后收拾了碘伏和棉签。两个人坐在床边,在出租屋那盏昏黄的台灯底下,安静了几秒。窗外雪还在下,沙沙的声响透过窗玻璃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用白纱织成的背景音。

      "沈砚。"季淮安先开口了。

      "嗯。"

      "那批货在哪?"

      "滨海港北边那个废弃的冷链仓库。老康被关过的地方。"沈砚把喷雾的盖子拧回去,放在床头柜上,"马爷给我的信封里写了地址和交接方式。今天晚上十点,会有一辆车从北郊仓库把货送到冷链那边。我要做的,是替他在冷链那里接货,然后把货'处理'掉。可实际上——"

      "实际上你要在冷链那里把那辆车和货一起控制住。"

      沈砚看了他一眼。季淮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可他的眼睛在台灯底下亮着一种沈砚很熟悉的、法医在解剖台上看到关键证据时才会有的那种冷静的光。

      "你猜对了。"沈砚说。

      "你通知队里了?"

      "还没。我打算到现场再通知。提前走漏风声,马爷那边会知道。到现场确认货到了,再通知老赵带人过来查封,人赃并获。"

      季淮安点了点头。他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白色的纱布被台灯照成暖黄色,边缘整齐,缠得服帖。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抬起眼,用一种更加平静的声音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到现场我帮你固定证据链。车上那些货的包装、数量、来源标记,我都可以做初步的物证记录。这样老赵他们来了直接就能封存。"

      沈砚看着他。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腿微微叉开,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朝季淮安的方向微微前倾着。他的目光在季淮安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点了下头。

      "好。"他说,"你跟我去。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到了现场你站在我身后。我没有让你上前的时候你别动。不管发生什么,你在我后面。"

      季淮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一层不太明显的、被压得很深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最后还是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点了头。

      "行。我在你后面。"

      沈砚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雪比刚才小了一些,从铺天盖地变成了零星碎粒,在路灯底下飘飘悠悠的。楼下的街道空旷无人,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一根被棉絮包了一半的细骨。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季淮安也已经站起来了,正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更厚的深蓝色冲锋衣穿在外面。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回过身来看着沈砚,嘴角那枚敷贴在他的脸上像一小块白色的补丁,把他那半边脸衬出一种格外脆弱的神色。

      "几点了?"季淮安问。

      沈砚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走吧。路上还要四十分钟。"

      沈砚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扇关不严实的门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季淮安一眼。他喊了一声:"季淮安。"

      季淮安站在客厅中央,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围巾还没戴,手里攥着一条深灰色的长围巾。他看着沈砚,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怕不怕?"

      季淮安把手里的围巾绕到脖子上,松松地缠了一圈半。他低头系围巾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几秒钟的时间想好该怎么回答。系好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砚,嘴角那枚敷贴被他唇周肌肉牵动时微微动了一下。

      "怕。"他说,"可跟你一块儿,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门推开,楼道里冷冽的空气灌了进来,吹得季淮安围巾的末端轻轻飘了一下。沈砚侧身站在门边等着季淮安走出来,等他走过身边的时候,沈砚的手抬了一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里隔着冲锋衣的厚布料碰到的位置是他肩胛骨之间那条微微凹陷的线,沈砚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推着他往前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新合上,卡在变形的门框里,发出一声涩涩的闷响。

      他们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了又灭了。走到一楼的时候季淮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了单元门外面地上新落的雪,薄薄的一层,还没有被人踩过,白得像一整面刚铺好的缎面。他低头看着那片雪,停了一步。沈砚在他身后也停了,等着他。季淮安抬脚踩了出去,靴底在雪面上落下第一个清晰的脚印。他的脚步没有再停,一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砚发动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驶。季淮安正在系安全带,两只手因为缠了纱布而动作慢了一些,可他系得很稳。系好之后他靠着座椅,偏头看着窗外的雪,没有再看沈砚。沈砚挂挡,打方向盘,车驶出窄巷。雨刮器刮开挡风玻璃上正在落下的细碎雪粒,露出前面灰蒙蒙的街道轮廓。路灯已经亮了,每一盏都在雪幕里笼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像一排悬在半空中的、被绒布罩着的灯笼。

      车上了快速路之后,季淮安忽然开口了:"沈砚。"

      "嗯。"

      "冷链仓库那边,马爷的人提前到了怎么办?"

      "信封里说交接时间是晚上十点,可那是马爷定的时间。我打算九点就到,先在外围看一圈。老赵那边我已经设了定时消息,如果九点四十我没有给他发确认码,他就按照我留的坐标带人过来。"

      季淮安偏过头看他。沈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复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遍的行动方案。可季淮安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拇指又在敲了,一下两下三下的,节奏比平时快。

      "你留了确认码。"季淮安说。

      "嗯。发一条'老地方'给他就取消行动。不发就按预定时间出动。"

      "如果马爷的人让你没法发那条消息呢?"

      沈砚沉默了两秒。车速没有变,可他的拇指停了敲,改成了握紧方向盘环。"那老赵就会带人过来。不管我发不发消息,九点四十之前我确认过现场情况之后一定会发。除非——"

      他没有把"除非"后面的话说出来。可季淮安听懂了。除非他到了现场之后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发消息的能力。季淮安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那枚敷贴在灯影里泛着一点白白的光。他把那口气吞进肺里存着,不让自己想那个"除非"后面的东西。

      车开了三十多分钟,从城区主干道拐上通往港区的辅路。路两边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而低矮,从居民楼变成了仓储区的水泥围墙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棚顶。路灯也变少了,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灯光昏暗,被雪雾裹着像一粒一粒嵌在黑暗里的黄糖。沈砚把车灯换成了近光,速度降下来,在一处废弃的货运站入口前停住。他熄了火,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风声、雪落声、远处港区作业的机械声,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从夜空中隐约传来。

      "前面大概一公里就是冷链仓库。"沈砚压低声音,从仪表台下面翻出一架夜视望远镜,举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看。雪幕后面隐约有一片低矮的、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周围没有灯光,只有仓库侧面一根高杆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一开一合的眼睛。

      "没有车。"沈砚放下望远镜,"那个交接的货车还没到。"

      季淮安也往那个方向看了看,雪太大,他什么也看不清。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白得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显眼。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沈砚的侧脸。沈砚正举着望远镜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眉心那道竖纹因为聚焦而微微拧紧,下颌的线条绷着。

      "沈砚。"季淮安说。

      沈砚放下望远镜偏头看他。

      "如果那辆货车来了,可来的不是马爷的人怎么办?"

      沈砚看着他,手里攥着望远镜的背带,指节在那条窄窄的背带上慢慢地、反复地摩挲。"信封里写的车牌号和人名我都记住了。如果不是那辆车、那个人,我不会动。我会按原计划等老赵过来。"

      "那如果马爷亲自来了呢?"

      这个问题让沈砚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望远镜放在仪表台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片被雪幕笼罩的黑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他来了,你就待在车里别出来。"

      季淮安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靠背调直了一些,把冲锋衣的拉链重新拉到了顶,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下巴。他的右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沈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指尖隔着纱布的厚度碰到沈砚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层极薄的茧的粗糙。

      "沈砚。"季淮安说,"九点四十之前,你一定要发那条消息。"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车厢里没有开阅读灯,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幽蓝的光照着他们各自半张脸。沈砚在那一线幽蓝里看着季淮安,看着他那双被夜色调暗了的、可底子里始终亮着的眼睛。他把自己那只被碰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季淮安缠着纱布的指尖。

      "我会发的。"沈砚说,"你在这儿坐着等我。我下去看一圈就回来。"

      他松开季淮安的手,推开车门。冷风裹着细雪扑了他一脸,他眯了一下眼,把外套拉链拉好,弯腰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根手电筒——没开。他下了车,轻轻关上车门,朝仓库的方向走了过去。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身影很快就被雪幕和黑暗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淡的轮廓。

      季淮安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被雪蒙了一层薄雾的挡风玻璃,看着那个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小。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攥着那截被沈砚握过的指尖,攥得指节发白。他嘴里无声地数着数,从一数到六十,数到第三个六十的时候他看见仓库那边亮了一下。很短的、一闪就灭的光,像是手电被拧开又关了。季淮安的呼吸在那一下光亮的瞬间停了一拍,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几秒的寂静里咚咚咚地响着,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光灭了之后大约又过了三分钟,沈砚的身影重新从雪幕后面浮现出来。他走回来了,步伐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连续的、急促的。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身冰冷的、混着铁锈和干冷空气气息的风,他把门关上,呼出一口白气。

      "仓库侧面有车辙印。新的,大概两小时前留下的。可正门是锁着的,锁头上没有撬痕。"沈砚把外套拉链拉开一些,让暖风吹进来,"信封里给的交接码是锁头密码锁的六位号。我刚才试了,能打开。可我没有进去,看了一眼周围就回来了。"

      季淮安看着他:"那货车呢?"

      "还没到。应该快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等着。车厢里安静极了,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节奏,还有落在车顶上的雪沙沙沙的、持续不断的声音。季淮安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在跳过。七点二十分,七点二十三分,七点三十一分。外面的雪又密了一些,整片天地像被一口巨大的白纱布笼罩着,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层厚厚的白吸收了,只剩下寂静和等待。

      七点四十分的时候,远处来了一辆车灯。暗黄色的光从雪幕后面一点一点地浮出来,先是两小点微弱的黄,然后慢慢扩大成两束被雪雾晕散了的扇形光柱。是一辆灰白色的厢式货车,车头上没有任何标识,车身被雪盖了大半。它开得不快不慢,沿着通往冷链仓库的那条窄路缓缓驶过来,轮胎碾过雪地发出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沈砚坐直了,视线钉在那辆车上。他没有动,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货车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人。中等个头,穿黑色棉衣,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他没有往四周看,直接走到仓库正门前,伸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和沈砚刚才试的同一个号码。锁开了。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然后转身回到车边,拉开了货车的后车厢门。

      沈砚在这时候推开了车门。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没有让车门发出太大的声响。他弯腰潜行,绕过那辆越野车的车头,从侧面贴着仓库围墙的阴影往前面移动。季淮安看着他的身影在雪幕里一闪一闪地隐没又浮现,看着他从侧面绕到了仓库门口那一排废弃集装箱的后面。沈砚在那排集装箱的阴影里停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季淮安看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他收起了手机,重新把视线对准仓库门口。

      九点三十七分。消息发了。季淮安在副驾驶座上看见沈砚收起手机的动作,他的胸腔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那么一点点。可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仓库方向传来了一声不同的声音。不是货车引擎,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金属被拉动的那种"咔嗒"声响,从那辆灰白色货车的车头底下传出来的。沈砚在集装箱的阴影里猛地侧过头,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了一下。

      货车的车头底下正在亮起一小点红色的光。那光不是车灯——它在车底盘的钢梁之间,亮度极低,可它在一明一灭地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沈砚在集装箱后面的黑暗里看清了那点红光,他整个人的后背猛地绷直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转身冲出了那片阴影,朝着越野车的方向飞奔。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极大极急,像一连串被擂响的、不成调的鼓点。

      "季淮安!下车!"他的声音被风撕扯着从几十米外传过来。季淮安在听到那两个字的同时打开了车门。他跳下来的那一瞬间,脚尖还没有落地,身后传来了第一声巨响。那辆灰白色厢式货车的车头底下炸开了一团橙红色的火球,火球在雪幕中膨胀,把整片天地的白都染成了惨烈的橙红。热浪从几十米外推过来,裹着碎片和黑烟,扑了季淮安一身。他被那股气浪冲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越野车的侧门上。

      而沈砚还在雪地里奔跑。他的身后是那辆正在燃烧的货车,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红,投在被雪覆盖的地面上像一道被烧红了的裂缝。他跑到季淮安身边的时候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让他回头,用那股极大的力气把他往越野车的另一侧拽过去。两个人在越野车的背火面蹲下来,后背靠着冰冷的车身,面前是那辆正在燃烧的货车和仓库方向传来的滚滚黑烟。

      季淮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耳朵被那声巨响炸得嗡嗡作响,听不太清身边的声音,可他能感觉到沈砚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在用力,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进掌心里。他偏过头去看沈砚的脸——火光映在沈砚半张脸上,把他眉骨到颧骨的那一侧照得明亮而锐利,另一侧则沉在黑暗里。沈砚的眼睛正盯着那片火场,目光极快地在扫视,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其他威胁。

      "你没事?"沈砚的声音从他耳朵边上传来,隔着一层嗡鸣听不太真切,可那三个字的尾音被压得极低极紧。

      季淮安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纱布被蹭开了一角,露出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没有流血。他动了动手指,能屈能伸。

      "没事。"他说,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了一半,"那辆车——"

      "炸弹。"沈砚说,"马爷给我的是个死局。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把货接走。那辆车就是来炸我的。我把门打开了,让那个接货的人进去启动了车头的定时装置,然后他从前门走了。他算好了时间,等我进仓库取货的时候让这辆车在我背后炸。"

      季淮安的后背贴在越野车的铁皮车身上,那层冰凉的金属正在一点一点地吸收他背上的温度。他看着沈砚被火光映亮的那半张脸,看着他眉心的竖纹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刻得比平时更深。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沈砚那只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把它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沈砚。"季淮安的声音在火场和风雪的交织中显得异常清晰,"你刚才让我下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跑不跑得过来?"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火场上,可他的手指在季淮安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沈砚。"季淮安叫了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更稳了,稳到像是被那场爆炸震掉了最后一层摇晃的东西。"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

      沈砚终于把视线从火场上收回来,落在季淮安脸上。火光把他那双眼睛映成了深琥珀色的,里面有一层暗红色的亮在跳。他看着季淮安,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一分:"没有。"

      "没有想你能不能跑过来?"

      "没有想我自己能不能跑过来。"沈砚说,"我只想到你还在车上。"

      季淮安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火光在他们的身后噼啪地烧着,仓库那边的雪被热浪融化了又冻上又融化的冰壳反射着橘红色的光,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赤红的鳞片。季淮安在那些交错的红色和灰色之间凑近了沈砚的脸,在极近的距离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火上:"沈砚,下次你跑的时候别想我。你想你自己。"

      沈砚看着他,那双在火光里泛着深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扣住季淮安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嘴唇贴着他的颧骨,只极轻地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下次我跑快点。"沈砚说。

      远处传来警笛声。老赵带人到了。那辆燃烧的货车还在噼啪作响,可至少仓库本身没有被引燃,外围的火势正在风雪中慢慢被压住。沈砚站起来,伸手把季淮安也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越野车的侧面,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红色和蓝色的警示灯在雪幕里闪烁,像两只正在赶来的、不会被风雪熄灭的眼睛。

      季淮安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重新收进冲锋衣口袋里,他偏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的左胳膊上那片白纱布的边缘被火燎黑了一小圈,可包在里面的伤口没有裂开。他沿着沈砚的视线看去,看着那片正在被警车围拢过来的、还在冒着黑烟的火场。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场爆炸,也许是他们躲过的最好的一个陷阱。因为它虽然没炸死他们,却炸掉了马爷最后一张底牌。

      他攥着口袋里的那只手,攥着掌心里沈砚指尖残留的温度。雪落在他的头顶上、肩膀上、已经结了痂的嘴角上,可他站在那里,半步都没有往后退。

      风雪里,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雪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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