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会遗失》杉霖33

6、十六年前，是你把我救回来

　　许棠猛地后退一步。

　　后腰撞上身后的旧长椅，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她却像完全没感觉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裴时序脸色已经变了。

　　“许棠。”

　　她没应。

　　“看着我。”

　　还是没应。

　　废弃车站里，那只旧电子钟仍在倒数。

　　17:16:41。

　　40。

　　39。

　　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许棠脑子里却像突然被人撬开了一条缝，十六年前的画面从里面争先恐后往外挤。

　　地板。

　　血。

　　有人在哭。

　　远处有人喊“别动她”。

　　然后是少年裴时序的脸。

　　很近。

　　额头全是汗，校服袖口沾了灰和血，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死死按在她胸口。

　　“许棠。”

　　“你别睡。”

　　“听见没有？”

　　“看着我。”

　　画面骤然断掉。

　　她眼前一黑。

　　下一秒，手臂被人稳稳扶住。

　　现实里的裴时序已经站到她面前。

　　“别继续想了。”

　　许棠终于缓过一口气。

　　“你当年……”

　　她声音有点哑。

　　裴时序没有催。

　　“你当年在救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有这段记忆。”

　　许棠盯着他。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昨晚电脑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人，都被拿走了一段记忆。

　　不是她一个人遗忘。

　　裴时序也一样。

　　“我刚才看见你把戒指塞进我胸口。”

　　他说话之前明显停了一下。

　　“什么戒指？”

　　“和现在这枚很像。”

　　许棠从包里拿出那枚男戒。

　　灯光昏暗，戒圈却仍然反出一点冷光。

　　裴时序看着它，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确定？”

　　“至少形状很像。”

　　“位置？”

　　“胸口。”

　　“是放进去，还是按在伤口上？”

　　许棠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重要。

　　她刚才的记忆太碎，第一反应只觉得那动作诡异，可现在重新想——

　　她并没有真的看见戒指“进入”身体。

　　只看见裴时序手上有血。

　　戒指也有血。

　　然后那只手压向她胸前。

　　“我不确定。”

　　“那先不要下结论。”

　　许棠抬眼。

　　“你现在倒挺冷静。”

　　“总得有人冷静。”

　　“意思是我不冷静？”

　　“你刚才差点站不住。”

　　许棠低头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手。

　　“那你可以先松开。”

　　裴时序这才意识到还握着她手臂。

　　立刻放开。

　　许棠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两天你抓我频率有点高。”

　　“紧急情况。”

　　“建议建立收费制度。”

　　“可以。”

　　“？”

　　她看他。

　　“你这么配合我有点不习惯。”

　　“门钱还没算。”

　　“很好。”

　　许棠点头，“看来你已经接受债务关系。”

　　这点轻微的插科打诨让她脑子终于从刚才那段画面里退出一点。

　　可电子钟还在走。

　　17:16:12。

　　裴时序也看到了。

　　“离五点十七只剩一分钟。”

　　许棠抬头。

　　“死亡证明。”

　　“嗯。”

　　“未来视频也是这个时间。”

　　“所以现在先出去。”

　　“等等。”

　　“许棠。”

　　“录音还没放完。”

　　裴时序看向那台录音机。

　　磁带刚才在说出“裴时序”三个字以后就卡住了，现在又重新发出沙沙声。

　　许棠往前一步。

　　裴时序挡住她。

　　“先走。”

　　“还有四十多秒。”

　　“就是因为只剩四十多秒。”

　　“如果现在走，线索可能没了。”

　　“线索可以再找。”

　　“人不一定能。”

　　“这句话应该我说。”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顶上。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互相拆台。

　　而是很明确的意见冲突。

　　许棠盯着他。

　　“我妈留下的东西就在这里。”

　　“我知道。”

　　“十六年。”

　　“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

　　她声音一下沉了。

　　“你至少知道你父亲死在什么地方，怎么死，哪一天死。”

　　裴时序神情僵了一瞬。

　　许棠自己说完就后悔了。

　　可话已经出去。

　　空气一下冷下来。

　　电子钟还在走。

　　17:16:24。

　　23。

　　22。

　　裴时序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露出明显情绪。

　　只是沉默了两秒。

　　“对。”

　　他说。

　　“所以我知道，活着的人比答案重要。”

　　许棠一下没说话。

　　“你想知道你母亲发生了什么，我理解。”

　　“但如果这条线索的代价是你明知道死亡时间还站在这里等，那不是调查。”

　　他看着她。

　　“是拿自己做实验。”

　　许棠嘴唇动了一下。

　　没接上。

　　裴时序伸手，把录音机连同磁带一起拿起。

　　“带走。”

　　“能拿？”

　　“试试。”

　　许棠立刻反应过来。

　　对。

　　柜子没说录音机不能离开。

　　她刚才居然被“必须在这里听完”的潜意识困住了。

　　这就是规则陷阱。

　　裴时序已经转身。

　　“走。”

　　许棠这次没有争。

　　两个人刚跑出候车区。

　　身后的0717柜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像有人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许棠回头。

　　柜门自己关上了。

　　紧接着。

　　整个废弃大厅的灯全亮了。

　　不是正常通电那种缓慢亮起。

　　而是一瞬间全部点亮。

　　白得刺眼。

　　许棠被晃得眯起眼。

　　下一秒，广播响了。

　　滋啦——

　　一个女声从老旧喇叭里传出来。

　　“请前往东港方向的旅客注意。”

　　两个人同时停住。

　　这座车站停用已经很多年。

　　广播系统根本不该还能工作。

　　女声继续。

　　“列车将在一分钟后进站。”

　　许棠脸色变了。

　　“这里没有铁路线了。”

　　老站改造后，原轨道早已拆除。

　　裴时序已经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走南门。”

　　两个人往外跑。

　　广播再次响起。

　　“请旅客不要离开候车区域。”

　　许棠脚步一顿。

　　“它在留我们。”

　　“所以更要走。”

　　“你现在特别像恐怖片里唯一正常的人。”

　　“谢谢。”

　　“不是夸你。”

　　“知道。”

　　跑到大厅中间时，许棠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小棠。”

　　她整个人猛地停住。

　　裴时序也停下。

　　那不是广播。

　　是许明秋。

　　清清楚楚。

　　从身后传来。

　　“小棠。”

　　许棠慢慢转头。

　　裴时序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看。”

　　“是我妈。”

　　“可能不是。”

　　“我听得出来。”

　　“声音可以伪造。”

　　“十六年了。”

　　她看向他。

　　“我不会听错。”

　　裴时序没有松手。

　　“那也不能回去。”

　　“小棠。”

　　第三声。

　　更近。

　　许棠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哭。

　　是一种身体先于理智的反应。

　　她母亲失踪以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街上因为一个相似背影追出去。

　　也会因为陌生女人一句差不多的语气突然回头。

　　后来慢慢就不追了。

　　因为每次都不是。

　　现在这个声音太像了。

　　不是“像许明秋”。

　　就是许明秋。

　　“裴时序。”

　　“嗯。”

　　“如果是你爸呢？”

　　他顿住。

　　许棠看着他。

　　“如果现在是你爸在后面叫你，你能不回头？”

　　这个问题有点残忍。

　　她知道。

　　裴时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能。”

　　许棠心里刚一动。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

　　“所以你更不能回。”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知道什么声音能让我们失去判断。”

　　许棠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对。

　　太精准了。

　　偏偏是许明秋。

　　偏偏在五点十七。

　　偏偏在他们要离开时。

　　这不是巧合。

　　是诱饵。

　　她闭了一下眼。

　　“走。”

　　这次她自己先转身。

　　电子钟突然跳到。

　　17:16:59。

　　下一秒。

　　17:17:00。

　　整个大厅瞬间黑了。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广播。

　　电流。

　　风声。

　　连外面的施工噪音都没了。

　　世界像被按下静音。

　　许棠站在黑暗里。

　　裴时序还抓着她手腕。

　　两个人谁都没动。

　　三秒。

　　五秒。

　　七秒。

　　什么都没发生。

　　许棠刚要开口。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她手背上。

　　她低头。

　　黑暗里看不清。

　　裴时序却突然松开她。

　　许棠听见他的呼吸明显变了。

　　“裴时序？”

　　没回答。

　　“你怎么了？”

　　还是没有。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一亮。

　　许棠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下去。

　　裴时序站在她旁边。

　　白衬衫胸口正在慢慢渗出血。

　　位置就在左侧。

　　很快。

　　一小块红色扩成一大片。

　　和未来视频里一模一样。

　　许棠大脑空白一瞬。

　　“你受伤了？”

　　裴时序低头。

　　他自己显然也不知道伤从哪里来的。

　　没有刀。

　　没有子弹。

　　甚至刚才没有任何东西碰到他。

　　可血就是不断往外渗。

　　“别动。”

　　许棠立刻去按。

　　手掌压上他胸口时，能感觉到布料已经湿了。

　　温热。

　　真实。

　　她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回事？”

　　裴时序咬了一下牙。

　　“不是我的血。”

　　许棠动作停住。

　　“什么？”

　　“我没伤口。”

　　他伸手掀开衬衫。

　　血很多。

　　可皮肤完好。

　　没有伤。

　　许棠盯了两秒。

　　“那是谁的？”

　　裴时序没回答。

　　因为两个人同时想起了未来视频。

　　明天17:17。

　　裴时序从店里走出来。

　　满身血。

　　当时他们默认那血来自倒在店里的白衣人。

　　现在看来——

　　血甚至不一定来自当时。

　　它可能被“带”到了别的时间。

　　许棠还没想完。

　　自己手心突然一痛。

　　她低头。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细长伤口。

　　血珠正在往外冒。

　　裴时序一把抓住她手。

　　“什么时候划的？”

　　“不知道。”

　　“疼吗？”

　　“刚开始。”

　　“不是刚才。”

　　“什么？”

　　裴时序盯着她掌心。

　　神情一点点变了。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许棠愣住。

　　她低头仔细看。

　　确实。

　　这不是新伤。

　　至少已经存在几个小时。

　　甚至更久。

　　可她明明一分钟前手上什么都没有。

　　“这什么意思？”

　　裴时序还没说话。

　　许棠脑子里突然又闪过画面。

　　十六年前。

　　老火车站。

　　十二岁的自己躺在地上。

　　手掌就是这个位置。

　　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

　　她呼吸猛地一窒。

　　“我想起来了。”

　　裴时序脸色一变。

　　“什么？”

　　“这个伤。”

　　“许棠，别想。”

　　“我那天有。”

　　“停。”

　　可记忆已经压不住了。

　　画面越来越清楚。

　　十二岁的她手掌流血。

　　十七岁的裴时序跪在旁边。

　　他胸前也全是血。

　　不是他的。

　　是她的。

　　而那枚戒指——

　　不是塞进她胸口。

　　是从她胸口上方拿出来。

　　许棠瞳孔骤然收紧。

　　“不是你把戒指塞进去。”

　　“什么？”

　　“是你从我身上拿走的。”

　　裴时序怔住。

　　许棠继续回忆。

　　“我胸口当时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她闭上眼。

　　画面里。

　　少年裴时序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另一只手按在她心口。

　　有人在旁边喊。

　　“时间不够了。”

　　“只能换一次。”

　　“谁在说话？”

　　裴时序问。

　　许棠摇头。

　　记不清。

　　然后她看见许明秋。

　　母亲蹲在她旁边。

　　在哭。

　　许明秋抓住少年裴时序的手。

　　把戒指塞给他。

　　说了一句话。

　　许棠猛地睁眼。

　　“我妈给你的。”

　　“什么？”

　　“戒指。”

　　她看着裴时序。

　　“是我妈把戒指给你，让你救我。”

　　裴时序没有说话。

　　许棠脑子里那段记忆还在继续。

　　许明秋说：

　　“记住。”

　　“她活回来以后，会忘记今天。”

　　“你也会。”

　　少年裴时序问：“为什么？”

　　许明秋看着他。

　　“因为这是代价。”

　　画面一晃。

　　许棠终于看见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十二岁的胸前。

　　放着一块旧怀表。

　　表盘已经裂了。

　　指针停在——

　　17:17。

　　而那枚戒指，正卡在怀表背面的凹槽里。

　　不是婚戒。

　　至少当时不是。

　　它是某个装置的一部分。

　　许棠整个人僵住。

　　“那枚戒指不是戒指。”

　　裴时序皱眉。

　　“什么意思？”

　　“至少十六年前不是。”

　　她从包里猛地拿出现在这枚男戒。

　　翻到内圈。

　　许棠两个字还在。

　　裴时序接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看刻字。

　　而是看戒圈侧面。

　　“这里。”

　　许棠凑过去。

　　戒指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非常规则。

　　不是磨损。

　　像机械接口。

　　两个人对视。

　　就在这时，手里的录音机自己响了。

　　他们谁都没有按播放。

　　磁带开始转动。

　　许明秋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小棠。”

　　“如果你已经想起来戒指真正的用途，那就说明事情比我预想得更糟。”

　　许棠屏住呼吸。

　　“记住，十六年前让你活下来的，不是裴时序。”

　　两个人同时一怔。

　　录音继续。

　　“他只是替你付了代价。”

　　许棠转头。

　　裴时序的神情彻底沉下来。

　　“什么代价？”她下意识问。

　　录音当然不会回答她。

　　但下一秒。

　　许明秋说：

　　“那天以后，他会失去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而你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

　　裴时序脸色变了。

　　很轻。

　　许棠看见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刚才有反应。”

　　“因为——”

　　他的话突然停住。

　　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0717柜的位置。

　　柜门重新开了。

　　里面没有东西。

　　只有柜子背板上，多出了一行鲜红的字。

　　像刚用血写出来。

　　【第一次，她拿走了他的过去。】

　　下一行正在慢慢出现。

　　【第二次——】

　　许棠盯着那几个字。

　　心口忽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红字继续。

　　【她会拿走他的命。】

　　几乎同一秒。

　　裴时序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许棠一把扶住他。

　　“裴时序？”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里迅速白下去。

　　额头开始出冷汗。

　　却没有任何明显伤口。

　　“你怎么了？”

　　裴时序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抬眼。

　　“心率在下降。”

　　许棠脸色变了。

　　“多低？”

　　“42。”

　　“你平时多少？”

　　“六十左右。”

　　“坐下。”

　　“先出去。”

　　“你现在还管出去？”

　　“这里在影响时间。”

　　“证据？”

　　裴时序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许棠顺着看过去。

　　时间依然是——

　　17:17。

　　秒数没有变化。

　　已经过去至少五分钟。

　　钟没有走。

　　许棠猛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也是。

　　17:17。

　　裴时序的手机。

　　同样。

　　整个车站像被卡死在这一分钟。

　　许棠终于明白了。

　　“我们没过五点十七。”

　　“不。”

　　裴时序声音越来越低。

　　“是五点十七没有过去。”

　　许棠扶紧他。

　　“那怎么出去？”

　　没人回答。

　　录音机却在这时再次响起。

　　许明秋的声音已经带上明显的急促。

　　“小棠，如果时间停在17:17，不要找出口。”

　　“什么意思？”

　　“找丢失的东西。”

　　许棠怔住。

　　录音里，母亲一字一句说：

　　“这座车站今天真正弄丢的东西——”

　　“不是人。”

　　“是十八分钟。”

　　下一秒。

　　大厅尽头那块早已停用的电子时刻表突然亮了起来。

　　上面没有车次。

　　没有目的地。

　　只有一行字。

　　【遗失时间：16:59—17:17】

　　【失物状态：未归还】

　　许棠慢慢抬头。

　　裴时序靠在她肩上，呼吸已经开始变轻。

　　而那十八分钟。

　　正是十六年前，她死亡到重新活过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