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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来你也忘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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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棠盯着照片里许明秋的嘴型看了很久。
——别让她记得你。
这句话其实并不复杂,甚至连口型都很好辨认,可她还是把照片拿近了一点,又重新看了一遍,像只要再确认一次,刚才那个结论就可能突然变得没那么离谱。
没有。
许明秋确实是在看十七岁的裴时序。
而照片里的裴时序,正站在十二岁的许棠身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陌生人。
许棠慢慢抬起头。
“裴时序。”
“嗯。”
“我妈让你别让我记得你。”
裴时序没有立即接话。
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光从下往上照在脸上,把眉骨和鼻梁压得更深。凌晨两点多,他那件白衬衫已经不像刚出现时那么规整,领口微微松着,袖口也因为之前撞门滑下来一点,可这个人身上偏偏有一种很奇怪的整洁感,哪怕刚踹坏别人店门,站在那里也不像刚参与完暴力破门,倒像准备过来给破门事故做责任认定。
许棠又看了他两秒。
“你有印象吗?”
“没有。”
“再想。”
“已经在想。”
“努力一点。”
裴时序抬眼,“记忆不是搜索框。”
“你看着挺像人工智能。”
“哪里像?”
“问什么都先分析。”
“……”
“而且情绪反馈比较节能。”
他大概已经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了,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照片接过去,重新看了很久。
许棠没有催。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裴时序说自己十七岁时在东港隧道事故里受过伤,而这张照片拍摄于事故发生前两年,也就是说,当时的裴时序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十二岁那天去过的老火车站?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许明秋认识他?
许棠想不明白。
而裴时序看起来同样想不明白。
“你那年为什么去老火车站?”她问。
“记不清。”
“完全没有印象?”
“那一年我常去。”
许棠一愣,“为什么?”
“我外祖父住在北桥,老站当时还有直达线路。”
“所以只是碰巧?”
“目前只能这么判断。”
许棠看着照片里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这巧合站位有点过于精准。”
裴时序没有否认。
照片里的十七岁裴时序比现在瘦不少,肩膀还没有完全长开,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穿着,可眉眼已经很明显,尤其那双眼睛,少年时期没现在这么冷,反而因为轮廓尚未完全成熟,显得有一点锋利的清澈。
许棠忽然盯着照片仔细看了两眼。
“你小时候长得还挺乖。”
裴时序:“……”
“至少照片上看着像好学生。”
“我是。”
“成绩很好?”
“还可以。”
“年级第几?”
“问这个做什么?”
“建立人物档案。”
“……”
许棠一本正经,“毕竟目前我们未来有婚姻关系,我提前了解一下家庭教育背景。”
裴时序抬眼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明显的“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正经”的无奈。
许棠反而笑了。
她发现逗裴时序确实很有意思。
这人表情少,但不是没有。
别人无语会翻白眼。
他不会。
他只会把下颌稍微收紧一点,或者眉尾很轻地压一下,那种情绪变化小得像高精度仪器上的指针偏了两格,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很容易错过。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裴时序问。
许棠立刻收回视线。
“观察。”
“观察什么?”
“风险因素。”
“结论?”
“暂时安全。”
裴时序看了她两秒,“死亡证明不是这么写的。”
“所以叫暂时。”
许棠说完,把照片拿回来,小心装进透明文件袋。
就在她低头封袋时,裴时序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母亲真的认识我,她为什么要让你忘记?”
许棠动作停了一下。
“可能觉得你小时候长得影响学习。”
“……”
“开玩笑。”
她把封口压紧。
这次笑意很快就淡了。
“要么你很危险。”
“要么?”
“记得你本身很危险。”
裴时序眼神微微一沉。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第二种可能显然更麻烦。
一个人危险,可以躲。
一段记忆危险,要怎么躲?
许棠正想着,裴时序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死亡证明。
“今晚不能继续待这里。”
“我知道。”
“你有地方去?”
“有。”
“哪里?”
“楼上。”
裴时序抬头。
许棠指了指天花板,“我住二楼。”
他沉默了足足两秒。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所以你经营失物招领店,还住在失物招领店楼上?”
“节省通勤时间。”
“那刚才有人能进店里——”
“也不代表能进楼上。”
裴时序看她。
许棠迎着他的目光坚持了两秒。
然后很诚实地补充:“理论上。”
“上去看看。”
“你?”
“嗯。”
许棠抱起手臂,“裴先生。”
“怎么?”
“凌晨两点四十,一个刚认识三个小时的男人主动提出去我家。”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剧情如果去掉未来婚戒部分,会显得你很刑。”
裴时序神情没变,“你可以让我走。”
“然后?”
“我在楼下守。”
许棠反而愣了一下。
“你守一晚?”
“至少到天亮。”
“为什么?”
裴时序看着她。
“你的死亡证明和我有关。”
“所以?”
“在确认因果之前,我有必要确保自己没有成为那个因。”
这话说得非常像他。
冷静,讲逻辑,甚至连关心都带着事故报告格式。
许棠看了他一会儿。
“你谈恋爱应该挺费劲。”
裴时序:“为什么又说这个?”
“别人问你为什么陪她,你大概会说‘基于风险控制’。”
“……”
“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
“我没有打算浪漫。”
“很好。”
许棠点头。
“目前我们终于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一致。”
她拿起包。
“走吧。”
裴时序没有动。
“去哪?”
“楼上。”
她回头看他,“你不是要检查?”
两个人从店铺后面的小楼梯上去。
楼道很窄,灯是感应的,许棠走在前面,踩到第三阶时头顶才亮起来。
裴时序跟在后面。
距离不远。
许棠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很稳。
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未来视频里的裴时序。
满身血。
从她的店里走出来。
那时他的脚步也是这样。
快,却不乱。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许棠脚下慢了一瞬。
裴时序立刻问:“怎么了?”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基本都有事。”
许棠回头。
“知道了,你已经说过。”
裴时序站在下面一级台阶。
因为高度差,两个人视线第一次差不多平齐。
楼道灯从头顶落下来,他的脸一下离得很近。
许棠之前已经近距离看过一次,可这种角度又有点不同。
裴时序的眼睛其实不是纯黑,靠近灯光时能看出很深的棕色,只是眉骨太高,所以大多数时候显得颜色很沉。他鼻梁生得很直,侧脸轮廓尤其利落,最明显的是下颌,从耳侧一路收下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弧度。
许棠突然发现。
这个人确实很适合出现在未来结婚照里。
不是因为帅。
是因为很上镜。
这个结论多少有点危险。
“看够了吗?”
裴时序忽然问。
许棠回神。
“还行。”
“什么还行?”
“灯光。”
她面不改色转回去。
“楼道灯色温不错。”
裴时序站在后面没说话。
许棠怀疑他大概知道自己刚才在胡说,但这人很有素质,没有拆穿。
二楼只有一套小公寓。
许棠开门。
里面不大,却出乎意料地整齐。
鞋柜上的钥匙按照颜色分区,玄关雨伞长度一致,连冰箱侧面贴的便签都按日期排列。
裴时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你有强迫症?”
“没有。”
“东西都固定位置?”
“习惯。”
“为什么?”
许棠换鞋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因为找不到东西很麻烦。”
答案很轻。
裴时序没有继续问。
可他看见了。
门边鞋柜最上层放着一个小木盒。
里面只有一枚旧钥匙。
钥匙旁边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小纸条。
【妈妈钥匙。】
许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柜门关了。
“参观时间结束。”
“抱歉。”
“你今天道歉次数有点多。”
“做错就道歉。”
“那门呢?”
“赔。”
“很好。”
许棠把包放在桌上。
裴时序检查了一圈门窗。
动作非常专业。
阳台锁。
窗户。
厨房排风口。
甚至床边那扇很小的气窗都看了。
许棠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裴先生。”
“嗯。”
“你平时去朋友家也这样?”
“不会。”
“那我比较特殊?”
他正在检查窗锁,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目前是。”
许棠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有点微妙。
可裴时序本人显然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说完就继续低头检查锁扣。
很好。
她刚才一定是被未来结婚照荼毒了。
人一旦提前知道某种结局,就很容易把正常行为往那个方向解释。
这也是诱导的一部分。
许棠提醒自己。
不能中招。
“窗户没问题。”
裴时序关上最后一扇。
“今晚锁门,不要单独下楼。”
“你呢?”
“楼下。”
“真守?”
“嗯。”
许棠看了一眼时间。
快三点。
“你不用睡?”
“习惯少睡。”
“听着不像什么值得炫耀的习惯。”
“没炫耀。”
“那你坐一晚?”
“车里。”
许棠想了想。
“沙发给你。”
裴时序抬眼。
“什么?”
“睡沙发。”
“没必要。”
“有。”
“理由?”
“你明天还要开车。”
许棠很认真,“疲劳驾驶会提高死亡概率。”
裴时序:“……”
“而且死亡证明写的是因你而死。”
她补充。
“万一最后原因是你困得撞树,我会觉得这个死法很没面子。”
这次裴时序真的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很短的一点。
而是低下头,唇角明显弯了一下。
虽然很快收住,可足够让整张脸的冷感一下退掉不少。
许棠看着他。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笑起来比不笑更麻烦。
因为不笑时只是帅得难接近。
笑起来就开始像个人了。
“你笑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错觉。”
“你跟我学坏了。”
裴时序已经转开视线。
许棠也不拆穿。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
扔到沙发上。
“新洗的。”
“谢谢。”
“别误会。”
“没误会。”
“主要明天还要一起查东西。”
“嗯。”
“你要是感冒了会影响办事。”
裴时序看她一眼。
“你解释得有点多。”
许棠:“……”
轮到她沉默。
“晚安。”
她面无表情转身。
裴时序唇角又轻轻动了一下。
“晚安。”
许棠进房间。
关门。
没有锁。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躺到床上以后,她当然睡不着。
今晚的信息太多。
未来婚戒。
结婚照。
死亡证明。
黑衣人。
十六年前的照片。
老火车站0717。
还有母亲那句——
别让她记得你。
许棠闭上眼。
脑子却像有人把一整盒线索全部倒在桌上,一根一根缠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
二十分钟后。
还是睡不着。
客厅一点声音都没有。
裴时序这个人安静得过分。
许棠忽然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她掀开被子。
轻手轻脚开门。
客厅只亮着一盏很暗的落地灯。
裴时序没睡。
他坐在沙发边,膝盖上放着电脑,正低头看东西。
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条很清楚的轮廓。
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领口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已经彻底放下来,只折了一次。长腿因为沙发太矮,只能微微屈着,看起来多少有点委屈这套小户型家具。
许棠靠在门边。
“你不是说要睡?”
裴时序抬头。
“你也没睡。”
“这是我家,我有巡夜权。”
“那我是被巡对象?”
“暂时。”
她走过去。
“看什么?”
裴时序没有藏屏幕。
上面是一份旧新闻存档。
标题:
【东港隧道事故调查报告】
许棠脚步停住。
“你一直留着?”
“电子备份。”
“为什么今晚看?”
“找你母亲的名字。”
许棠坐到旁边单人椅上。
裴时序把电脑转向她。
文档已经翻到很后面。
风险预警附件。
署名:
许明秋。
许棠盯着那三个字。
过了很久才问:“能打开原件吗?”
“可以。”
裴时序点开附件。
是一份扫描文件。
标题很普通。
《东港隧道结构风险提示》。
下面内容非常专业。
许棠只看几行就皱眉。
“这不是我妈写的。”
裴时序抬眼。
“为什么?”
“她是中学音乐老师。”
“确定?”
“当然。”
许棠指着屏幕。
“她连家里的水管漏了都只会拿盆接,不会修,这里面全是结构荷载、地质数据,她要能写这个,我小时候应该已经被逼着学高数了。”
裴时序没笑。
他放大扫描件。
“但这里有一页手写备注。”
许棠顺着看过去。
右下角。
确实有一行字。
很小。
【17:17前封闭东段。】
许棠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又是17:17。
裴时序显然也注意到了。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几秒后。
许棠突然问:“这份文件是哪天提交的?”
“事故前七天。”
“具体日期。”
裴时序滑到文件信息栏。
“八月十九日。”
许棠整个人慢慢坐直。
2012年8月19日。
而她和母亲在老火车站拍照的日期——
2010年8月19日。
同一天。
相隔两年。
许棠低声说:“又是八月十九。”
裴时序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
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扫描文件自己往下翻了一页。
两个人同时愣住。
裴时序没有碰鼠标。
页面却继续向下。
一页。
两页。
最后停在附件最末。
那里原本是一张空白扫描页。
可现在。
白纸上正在一点一点出现黑字。
许棠盯着屏幕。
第一行。
【裴时序。】
第二行。
【如果你看到这份文件,说明你已经重新遇见她。】
许棠呼吸停住。
裴时序脸色也变了。
文字继续出现。
【不要告诉许棠,2010年8月19日发生过什么。】
下一行很慢。
像写下这句话的人犹豫了很久。
【她忘记你,不是意外。】
许棠转头看裴时序。
“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所以不是我记性差。”
“目前看,不是。”
许棠盯着屏幕。
下一句出现。
【你也一样。】
她怔住。
裴时序的手指第一次明显收紧。
文字继续。
【你们两个人,都被拿走了一段记忆。】
客厅里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许棠缓慢抬头。
“所以。”
她看着裴时序。
“不是只有我忘了你。”
裴时序没说话。
许棠突然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落进眼睛里。
“挺公平。”
“什么?”
“至少不是我单方面失忆。”
她看着他。
“裴先生。”
“嗯。”
“原来你也忘了我。”
就在她说完这一句时。
屏幕最下方,又慢慢浮出最后一行字。
【明天17:17之前,千万不要让许棠想起来。】
【否则——】
那行字停了一秒。
然后补全。
【她会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