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墨曦钰

2、朱门暖炉 朱门

　　朱门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顾怀绪站在那厚厚的绒毯上，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本小姐”的女孩。暖炉的热气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知道，这暖烘烘的牢笼，才刚刚关上门。

　　原本冻僵了的他，也在这股暖气里，悄悄放松了身体。“愣着干嘛呢？还不快跟上！”走在前面的女孩不耐烦回头，“是”顾怀绪回过神来，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女孩轻快的声音在大厅回荡：“娘亲，爹爹，我回来了！”

　　“唉，我家囡囡回来啦！”娘亲（母亲）笑眯眯地迎上来。

　　爹爹微微点头：“嗯。”

　　大哥也投来温和的目光。忽的，目光顿住：“这是……？”［看向顾怀绪］

　　三哥却皱起了眉头，看向顾怀绪：“小妹，你出去玩一趟，捡了一个人回来！？”……“小妹，你出去玩一趟，捡了一个人回来！？”三哥墨锦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怀绪，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浑身泥巴的，该不会是从哪家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吧？”

　　顾怀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墨婼璃身后。那破旧的草鞋踩在昂贵的绒毯上，让他心慌得厉害。

　　墨婼璃翻了个白眼，一把将顾怀绪拉到身前，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瞎说什么！这是本小姐费了好大劲才请回来的伴读书童，以后就是咱们府上的人了。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娘亲林氏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疼地拉着顾怀绪的手——虽然那手脏得看不出肤色，但她毫不在意：“哎呀，这手都冻裂了。囡囡做得对，既是进了咱们家的门，就是自家人。来人啊，快带这孩子去洗漱，把景辰小时候那套没穿过的棉衣找一套给他换上，再去厨房端点热粥来。”

　　顾怀绪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的脸，又看看周围或慈爱或无奈的家人，耳边是暖炉燃烧的噼啪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憋出一个颤抖的音节：“谢……谢谢夫人。”

　　顾怀绪被带去洗漱的这段时间。三哥把手背在后面，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小妹，猜猜三哥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能是什……”墨婼璃还没来得及说完三哥就已经把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你看！这是三哥亲自用鹿角为你做的小挂坠，喜欢吗？”婼璃愣住，耳后欢喜的接过“这是三哥第一次狩猎的猎物做的吧。我可太喜欢了，谢谢三哥”“那可是，我第一时间就想着你呢，小妹”三哥颇为骄傲的说到。

　　……顾怀绪低着头，跟在丫鬟身后踏入暖阁。二姐正好快他一步。

　　“婼璃，回来啦？让二姐看看，没冻着吧？”二姐温柔的声音传来。

　　婼璃。

　　那一瞬间，原本暖烘烘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顾怀绪死死攥紧了刚换上的干净衣角，指节泛白。

　　婼璃……若离？

　　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发音相似的词。

　　若即若离……

　　这名字多像她啊——像这朱门内的暖炉，明明就在眼前，热气熏得人想落泪，可那温度却像是偷来的，随时会被收回去。

　　留不住的。

　　他脑海里蹦出这个绝望的念头。像他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脏东西，怎么配得上这般琉璃般剔透的人儿？

　　哪怕此刻她站在眼前，哪怕此刻他身上有了这干净的衣服，他依然觉得她在渐渐远去，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谢恩！”墨婼璃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顾怀绪浑身一颤，慌忙跪下，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谢恩？

　　他想，这哪里是谢恩，这分明是在借一段时日。借这暖炉，借这温饱，借这惊鸿一瞥。

　　他不敢奢望长久，只求这“若即若离”的日子，能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垂下眼眸，心想：果然，我在哪儿都呆不长久。｛叮！黑化值+3，当前黑化值：98｝墨婼璃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还能加回来啊？这得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墨婼璃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记得把你自己洗干净点！”

　　顾怀绪被丫鬟引着，走进了一间偏房。

　　当他看清屋内的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忽的愣住了。

　　这里不仅有床，还有一张桌子，桌腿雕着简单的花纹，像极了……像极了他在破庙里见过的、富贵人家才有的书桌。

　　他迟疑地走到床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指尖轻触到被子，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又瞬间如触电一般收回。

　　他垂下自己的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自卑：

　　这么干净柔软的东西，是我配用的吗？

　　窗外，雪还在下。屋内暖炉噼啪，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

　　那是刚洗净后的皮肤，透着一点病态的白，还有未褪尽的淤青。

　　原来洗干净了，他竟是这般模样。可看着那身崭新的、却依旧显得宽大的棉衣，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偷穿了凤凰羽毛的乌鸦。

　　那个才十二岁的、连模样都陌生的可怜孩子，今晚，终于不会再受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