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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吕洞宾。” 终南山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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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踩着水坑哼着歌儿,快快乐乐往观里去了。
吕洞宾饶是饿得头昏,却也还是被眼前那个快乐的人影感染,咧了嘴想要发声——可他甫一张开唇,刺痛和血腥味就在口中弥漫开来。他吃力抬手,想要让那人停下来,向那人道声“谢谢”——可那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雨滴不停落下,干涸已久的世界散发出浓郁的泥土味,混着丝缕香火气,缓缓进入吕洞宾的鼻腔。他侧过脸,低头去嗅那件外袍,有一种奇异的清新与温暖,就像那个远去的神仙哥哥一样。他垂下眼,恍惚间看到衣襟处似有些漂亮的图案。
吕洞宾伸手抚上衣襟,他认出那是几个字:终南山鹤岭洞天。迷糊间他听得有人大叫:“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随后他在那外袍里沉沉睡了过去。
待吕洞宾醒来,已是两日后的傍晚。姨妈一家已从田间劳作回来。吕洞宾起身给自己倒水,听得姨妈在他身后问:“你身上的袍子是哪里来的?”
吕洞宾转身恭敬应答:“回姨妈,那日在村口,有个神仙哥哥给我披上的。”
“不过是在山上修行的毛头小子罢了,什么神仙哥哥。”
吕洞宾不出声,只反复舔唇,看上去渴得厉害。
姨妈见他这副样子,不耐烦开口:“去去去,去喝水。”
“谢谢姨妈。”吕洞宾乖巧转身,水喝了一碗接一碗。心里却一边盘算着,如何才能去终南山。待喝饱了水,吕洞宾又去床铺翻出那件外袍。他拿了外袍,轻轻走近姨妈,道:“姨妈,这件袍子我看料子不错,你拿去改了,给自己或是姨父做件衣裳吧。”
“算你有良心。”姨妈接过袍子,趁着屋外还有日头,在门口细细看那布料的纹理。
吕洞宾跟在身后,仍是轻声开口:“姨妈,你能把我送上山去学道吗?”
“怎么?你也发起做神仙的梦了?”
吕洞宾摇头:“我听说进山里修行不花钱,可吃穿用度样样都有供给。那日给我袍子的神……就那个哥哥,我看比我大不了多少,却能穿上这么精美衣裳。我要是能进去,一方面减轻姨妈你的负担,一方面要是观里有什么赏赐,我也好带回来孝敬姨妈。”
“你倒是个有孝心的。”姨妈手在袍子上摩挲:“等我明日找村长问问。”
半个月后,吕洞宾跟着村上的几个小孩,一起进了鹤岭,开始了修行的生活。
第一次早课,吕洞宾就认出了人群最前也最中间那位神仙哥哥。他笑着和身边几个师兄打闹,看上去仍是那派快活小神仙的模样。吕洞宾笑着在经堂最后一排努力踮脚,却突然听得三通鼓响起,人群一瞬静了下来。
快活小神仙走到经堂中间,换了认真的表情:“今日早课,《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说罢又退回自己的座位,用清亮的嗓音念出:“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其后人群便齐声跟着诵起经来。
吕洞宾翻着座位前摆放的《清静经》,认真地读着。他虽只有八岁,可父母生前已给他开过蒙。只是《尚书》还没看完,父母皆因疫病离世。
吕洞宾读:“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他有些好奇:所以我经历的那一切,是因为烦恼妄想吗?
那熟悉的清亮嗓音像是知道吕洞宾走神了一般,抬高了音量念:“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吕洞宾回过神,跟着一起张口“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吕洞宾忍不住好奇:神仙哥哥得道了吗?常清静了吗?他想起那日神仙哥哥每步踩在水坑里,一边唱着“快快乐乐做神仙”的情景——神仙哥哥应该已经得道成仙了吧。
一片“常清静”声中,吕洞宾的心始终静不下来。神思飞了一个多时辰后,鼓声又起,卯时已过,早课完毕。
人群簇拥着那位神仙哥哥,一一出了经堂。吕洞宾跟在队伍最后,踮着脚在人群中来回晃动,想着能从缝隙间多看一眼是一眼。
人头攒动中,大家突然止了脚步。吕洞宾再次踮脚探头,就见那神仙哥哥回转身,笑意盈盈向人群介绍自己叫“钟离权”。钟离权伸手搭上身旁一位师兄的肩膀,继续道:“你们以后在终南山好好修行,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就和我钟离权说。”
众人间传出小小的欢呼声,不少人鼓足了劲儿往前挤。钟离权呲牙笑着和人群打招呼,尝试记住每一个新入观的师弟。吕洞宾在人群外围努力着,正好瞧见回廊三位师兄疾步过来,停在钟离权身边:“大师兄大师兄,师父在道场等你呢。”
钟离权点头应答,一边和众师弟挥手暂别,往道场去了。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各自结伴,往不同的方向去。吕洞宾仍留在原地,盯着道场所在的北边发呆。
一个身量稍高的师兄经过吕洞宾身边,见他神色迷茫,开口道:“可是迷路了?西甲寮还是西乙寮?我带你回去。”
“西乙。”吕洞宾小声答道。他想告诉师兄自己没有迷路,可不知为何,还是闭了嘴,乖乖跟在师兄身后。
那位师兄又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昨日上山的吧?我叫梁冀,来这儿有三年了。”
吕洞宾恭敬回话:“梁冀师兄好。我叫吕洞宾,今年8岁,是昨日入观的。”
“8岁啊,那我比你大2岁。你是不是不爱吃饭?怎生得这样小?”
吕洞宾红了脸,不好意思说姨妈不给自己饭吃,只得点头附和:“我以后会多吃点。”
二人穿过几重殿,又走了一段回廊,寮房的院门渐渐清晰,梁冀道:“我住东甲一号,平日得了空你要是想找我,我一般都在。”语毕却是叹了口气:“哎,倒也是难有得空的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身后有人一路小跑过来,一边嚷:“梁冀,师父唤你呢。”
梁冀笑着和吕洞宾道别:“小师弟记得多吃饭。记得找我玩。”
吕洞宾微笑回道:“谢谢师兄。”他心想,这终南山果真是仙家福地,人人和善,各个热心。
接下来的日子,吕洞宾每日都在盼着见大师兄,想着能和钟离权亲口道一声谢。但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吕洞宾终于确认:除了每天的早晚课,他和钟离权的修习安排全都岔开了——更别提三天两头,钟离权就会寻了各种事由,逃掉早晚课。
梁冀和吕洞宾抱怨:“钟离权躲懒不做功课也就罢了,每次还要让我帮忙打掩护。”
吕洞宾想说“让我来”,但开口还是:“辛苦梁冀师兄了。”
“见天儿往外跑,也不知是不是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梁冀语气中的不善又多了几分:“每回回来,身上衣服没有一件干的。”
“大师兄许是出去玩水了。”吕洞宾小声道。
梁冀笑出声:“吕小师弟,中元都过了,水可是玩不得了。”
说话间两人已随着人群到达了后山。梁冀领着吕洞宾在空地一侧坐下,众弟子纷纷围绕梁冀散开,一起开始今日的打坐修习。
吕洞宾盘腿坐在梁冀的身后,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他听到鸟飞扑起身,风穿过叶片,整个林间一片祥和静谧。
可吕洞宾的心仍是静不下来。
来终南山第五日,吕洞宾就已得知,那玉净瓶是观中至宝,除了师父,任何人都不得触碰,更莫说使用了。第七日晚课,吕洞宾在经堂没能见到钟离权的背影。第十二日,钟离权再次逃掉晚课。
第三次逃课是在第二十日。晚课结束,师兄们往寮房散去,吕洞宾却在殿内角落的一根柱子后蜷着。待人走干净了,他从阴影中爬了出来,起身往观门去。吕洞宾寻了正殿台阶一侧的角落做掩护,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月亮。
明月高悬。吕洞宾想起母亲教过自己,“小时不识月,呼做白玉盘”。又想起那日大师兄抱着玉净瓶跌进泥水里的情形。彼时隔着雨幕,他还以为神仙哥哥怀里抱着的是一轮圆月。
黑暗中吕洞宾升起了苦恼:那月亮却原来是大师兄碰不得的,只是为了救人,大师兄还是碰了。
月亮越来越高。吕洞宾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懒腰没有伸完,就瞥见观门处闪过一道白影。吕洞宾下意识收手、后撤,却不幸撞上身侧的石墩,发出沉闷的“咚”声。
“谁?”钟离权先发问。
吕洞宾小小的身影一点点从阴影中显出,他还没来得及张嘴,钟离权就飞扑而来,拽着他重新回到角落蹲下。
月色下吕洞宾瞪大了眼去看钟离权,只见身前那人一手护住外袍的一侧,袍子底下藏着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下巴微微仰起,眼睛望向斜上方的正殿回廊,神情十分专注。
吕洞宾抽回被攥住的衣袖,钟离权松了手,回转头用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都带着笑意。
过了半刻,守值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钟离权快速从角落里起身,又拉了吕洞宾一把,道:“怎的三更半夜在这儿蹲着?”
吕洞宾低着头,看水珠离开钟离权的衣摆,滴滴答答落地。他心内的猜想完全坐实:大师兄果真又动了玉净瓶。想到观中禁令,他不由替钟离权担心起来。
钟离权见他不说话,又问:“我见你眼生得很,新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吕洞宾回转神,抬起头看向钟离权,答:“我叫——”
齐整的脚步声却在此刻响起,有人沉声道:“谁在那边?”
钟离权神色一变:“小师弟快回寮房睡觉,我还有事,不陪你聊了。”他一步三个台阶,不待吕洞宾说完名字,人已经不见了。
“吕洞宾。我叫吕洞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