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收割 ...
-
第五章收割机上了国道
五月底,青溪镇的麦子一夜之间黄透了。
前一天远看还是青黄相间,第二天太阳从南岭后面一露头,麦芒便齐刷刷亮起来,像谁趁夜往地里撒了一层旧金。风从国道那边吹过,麦浪压倒一片,又一片站起来。村里老人蹲在田埂上掐麦粒,牙一咬,听见“咔”的一声,脸上却没有丰收的喜气。
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有一轮强对流,局地暴风雨。
“局地是哪个地?”刘大妈仰头问。
胡爱琴副镇长说:“天气预报要能报到你家锅屋后头,就不叫天气预报,叫你家亲戚。”
刘大妈不笑,把麦粒吐在掌心:“那你说,收不收?”
“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胡爱琴分管农业、防汛和水利,说话像铲麦茬,一下是一下。她一早把林川从项目办叫出来,让她跟着去国道接跨区收割机。林川穿了双白边运动鞋,到了路口,胡爱琴把“青溪麦收”的纸牌往她手里一塞。她举着站了五分钟,才问:“接机器还得把自己当路牌?”大货车从身边呼地卷过,差点替她把牌抢走。
“早知道穿皮鞋了。”她说。
胡爱琴看了看她脚下:“皮鞋能下地?”
“皮鞋显得我们正规。”
“麦子不认鞋。收割机司机也不认,他只认哪条路不刮驾驶棚。”
上午十点,一辆履带上沾着陈泥的收割机从国道南边慢慢开来,后面跟着一辆小货车。驾驶室里坐着个黑瘦男人,毛巾搭在脖子上。他把车停在路边,他把车停在路边,先问:“你们这儿带路收费不?”
林川没听懂:“带路还收费?”
司机摘下草帽扇风,说他前两天经过邻市一个村口,有人骑摩托拦住,张口要三百块“进村协调费”。不给就说村路窄,刮了树、压了沟都要赔。最后他绕了二十多公里,油钱没省,麦子也少收半天。
胡爱琴皱了眉:“我们只收割,不收你。按亩谈价,写清楚,村里有人带路,但不许半道加钱。”
司机笑了:“女镇长说话算数不?”
“我姓胡,是副镇长。镇长姓宋,书记姓赵。你要是非得找最大的,麦子淋雨了他们也不会替你赔。”
司机立刻把草帽扣回去:“那还是找你。”
这辆机器由南向北赶麦场,司机叫彭老顺,家在驻马店北边。每年麦收季,他和弟弟沿着成熟线跑,睡在驾驶室,洗脸靠加油站。小货车里装着铺盖、工具、两桶水,还有一箱被太阳晒软的方便面。
南岭村的地碎,最大的十二亩,最小的一块夹在两户坟地和一条水沟之间,只有六分。彭老顺看见地图就摇头:“你们这地,是拿剪子剪出来的。”
老周代表说:“祖宗一人分一条,分到现在就成面条了。”
“面条还在一个碗里,你们这碗都不挨碗。”
两个人说得投机,蹲在国道护栏边研究路线。林川拿项目办的旧卷尺量路边树枝,拉到一半,卷尺自己缩回去,啪地抽在她手背上。彭老顺看了一眼:“你这尺有脾气。”
“镇里的东西,跟镇里的人一样,年头长了都有点脾气。”老周说。
第一辆机器进村没有收费,村口却还是出了事。二勇骑着摩托追上来,拦在收割机前,说每亩要加二十块带路费。他这两天砍树枝、垫沟、挨家问谁先收,摩托车油烧了两箱,嗓子也喊哑了,不能白忙。
村民一听就骂,说刚向外地司机保证不讹人,转脸自家人先伸手。二勇脸也红了:“你们坐树荫底下等机器,我跑断腿。我出力就活该?”
彭老顺把发动机熄了,抱着胳膊看热闹。他不帮任何一边,只说:“钱说在进村前头,叫价钱;车到了地头再伸手,就容易叫别的名。”
胡爱琴没有骂二勇。她把他这两天做的事一件件问清。砍枝是村里提前安排,垫沟用了集体碎石,二勇确实跑了八十多公里,也帮三户在外务工的人确认地块。最后村集体按实际油费和一天半劳务给他结算,不许从机手和农户另收。
“那我不是白挨骂了?”二勇嘟囔。
“挨骂不报销。”胡爱琴说,“下次干活前把钱怎么算说清。别等人家轮子到了你脚面,才说脚面也有价。”
二勇不服气,却还是骑到前面带路。他的摩托车后座绑了两根红布条,一路扫过麦芒。彭老顺在后面按了两声喇叭,不知道是催他,还是给他留面子。
收割机下地以后,村庄像突然被一个巨大的声音罩住。麦秆从割台进去,籽粒从卸粮筒里倾出来,落进三轮车厢,哗啦啦像一场只下在车里的雨。孩子们跟着跑,老人站在树荫下挑毛病,说今年留茬太高,说机手转弯压了两垄花生。
刘大妈给彭老顺抱来半个西瓜,坚持不要钱。彭老顺不肯白吃,说吃完可以从机费里扣五块。刘大妈骂他把人情算得像柴油,他说:“人情不算,跑三百里就欠一屁股人情,回家没地方装。”
两个人争到最后,刘大妈收了两块钱。她说西瓜是自家地里裂的,不值五块;彭老顺说两块也行,至少不是抢。
下午,南边天色发黑。风先把晒在场上的麦糠卷起来,鸡在院里乱跑,狗也不再冲机器叫。胡爱琴拿手机看雷达图,绿色、黄色、红色云团正往青溪压。
“先收河滩那二十七亩。”她说,“低处一淹,机器下不去。”
一户老人却坚持先收自家山坡地,说儿子明天回来拉粮。两边在田埂上争,老人坐到割台前,不肯让机器走。林川急了:“这是统一调度,不是想先收谁家就先收谁家。”
老人反问:“我的麦,我还不能想?”
林川被问住。胡爱琴走过去掐了两把麦,一把河滩的,一把坡地的,摊给老人看。河滩麦粒已经干硬,坡地还有点软。她说:“先收河滩,麦粒已经硬了;坡地还软,晚一点也撑得住。你不信,咬咬看。”
老人真咬了,磨蹭半天,让开路:“先说好,明早第一块是我家。”
“明早不下雨就是你家。下雨了谁家也不是。”
傍晚六点,暴雨边缘先扫过青溪。豆大的雨点砸在收割机顶棚上,河滩最后一车麦刚卸完。没来得及收的几户拿镰刀进地,想趁雨大前割倒一部分。林川也跟着下去,割了不到十分钟,手心就起了泡,镰刀还差点削到鞋。
刘大妈看她的姿势直摇头:“你不是割麦,你是跟麦一棵一棵商量。”
“第一次,手生。”
“麦子三分钟以后就熟人了,你还生。”
雨越下越密,众人把割下的麦捆往三轮车上扔。二勇浑身湿透,摩托车陷在沟边,嘴里还惦记自己的劳务费。彭老顺用收割机拖了他一把,说:“这回不收你带路钱,收个拖车钱。”
二勇抹着脸上的雨:“你敢收,我就去国道拦你。”
大家笑起来,笑声被雨打散。麦子没能全收完,仍有十几亩趴在雨里。第二天放晴,村民把湿麦摊在水泥路上翻晒,路过的车慢慢绕。孩子拿木耙推麦粒,推着推着画出一张笑脸,被奶奶一脚抹平,说粮食不是画画纸。
林川站在场边,第一次真正听见“路”在村里是什么。它是收割机能不能拐进田口,是晒麦时给汽车留多宽,也是雨来前的一小时能多抢出几亩。古镇项目把景观公路画得弯曲漂亮,村民却会拿收割机的割台宽度量它。
她把这一条写进项目建议时,没有用“切实保障夏粮颗粒归仓”。她只写:南岭入口净宽不足,跨区农机通行需预留三点八米,雨前抢收时不得以景观设施占用转弯区。
写到最后,她想起彭老顺问带路收不收费,又加了一条:机收信息、价格和服务人员报酬提前公示。
窗外的麦子还在晒,机械键盘响起来。小吴闻见她身上的麦糠味,问她是不是下地了。林川摊开手心,两只水泡一大一小。
“收了几亩?”小吴问。
“按我的速度,收一亩能从今年收到明年。”
小吴笑得趴在桌上。林川也笑。她手疼,鞋边全是泥,却觉得这一章路终于不像图纸上的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