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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外卖高峰的晚上 第9章: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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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外卖高峰的晚上
那天下午六点多天色就整个暗下来了。
聂云静坐在办公区靠窗的位置,正在改稿子,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打了几个字,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早上还晴着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厚重乌青的云严严实实盖住了,空气中带着一股沉闷的潮气,闷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她最不喜欢上海黄梅天的潮湿闷热,总让她感觉喘不上气。
“快下雨了。”赵书瑶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然后低头继续调酱汁。
聂云静收回目光准备继续打字,刚敲了半行,听见赵书瑶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响了。赵书瑶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聂云静隔得远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是晓棠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很多。
赵书瑶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这边现在还没下……但看这天气肯定要下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嗯……行,那你先别过来了,路上不安全。”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回吧台上,然后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一摞还没处理的外卖订单——五点半到七点之间集中涌进来一批单子,比平时周五的量多出了三成。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远处的云层里隐约有闪电在闷闷地闪动。
“晓棠说她那边的路口积水已经到小腿了,”赵书瑶对正在擦杯子的阿镰说,“她骑电瓶车过来肯定不行,打车也打不到。”
“那今晚就咱俩了?”阿镰探头看了一眼吧台上的订单量,“嚯,这单子……够咱们忙到十点的。”
赵书瑶没接话,已经在系围裙了。她一个人把吧台上晓棠留下的外卖打包材料拢到自己面前,手里开始麻利地折纸袋、贴标签,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聂云静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吧台边上。
“我帮你吧。”
赵书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短暂的犹豫——哪怕已经算比较熟悉了,对方仍然是顾客,让对方卷进店里这一摊忙碌里似乎并不合适。
“你会打包吗?”她还是试探性的问了。
“不会,”聂云静坦白,“但我可以学,你教我吧。”
赵书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吧台底下抽出一条干净的围裙递过来。“系上,手先洗了。阿镰在后厨出餐,你在前面帮我装袋。”
聂云静接过围裙系上,去洗手台把手洗干净。回来后赵书瑶把外卖打包的流程拆解给她看了一遍:纸袋怎么折底、餐盒怎么放才不会歪、饮料杯要单独用胶带固定、餐具包塞在侧面而不是底部、手写便签夹在封口外面。
“折底的时候两边先往里压,再用大拇指把底角的边沿捋平——这样袋子立得住。”赵书瑶一边说一边慢动作演示了一遍,“你试试。”
聂云静接过一张纸袋,照着她说的步骤来。第一遍折歪了,底部不平整,袋子放在台面上晃了一下就倒了。她默不作声地重新折,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不少,底部平平整整的,放到台面上稳稳当当立住了。
赵书瑶在旁边看着,没说“不错”也没说“不对”,只是伸手把她折好的纸袋拿过来,手指在底部的边角处轻轻压了两下,又还给她。“这样更稳,装汤的时候不会侧漏。”
聂云静点了点头,记住了那个动作。
暴雨是在七点前后落下来的。先是几颗沉甸甸的大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啪、啪、啪,像是有人在敲窗户要进来,然后不到半分钟,整片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街面上的行人四散奔逃,店里的客人都往窗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外卖订单在这时候开始疯狂涌进来。阿镰在后厨连轴转地出餐,南瓜浓汤一锅接一锅地盛、三明治码得整整齐齐往外送、燕麦粥和水果杯在操作台上排成了一长排。赵书瑶在吧台和后厨之间来回奔走,出餐、核对、打包、贴单,动作流畅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聂云静守在吧台一角负责装袋和放便签。她刚开始动作慢,折一个纸袋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后来折到第十个的时候肌肉记忆开始起作用了,手速慢慢提了上来,底角的边沿压得越来越平整,封口的时候胶带贴得越来越正。她有时候抬头,会看见赵书瑶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往她手底下扫一眼——就一眼,然后伸手极快地帮她调了一下纸袋上封口贴的位置,让它跟袋沿完全对齐。
“饮料杯先放杯托里再装袋,不然会晃。”赵书瑶的声音从她肩侧飘过去,人已经走向后厨了。
聂云静低头照做。她把一杯南瓜浓汤稳稳地放进纸袋,旁边塞了餐具包和一小袋坚果,然后从吧台侧面那一叠浅黄色的便签里抽出一张。便签是裁好的小方块,左上角印着“半页”两个字,底下是空白的,等人来写。
她拿到手才发现每一张便签都已经写了字。赵书瑶大概是在下午店里人少的时候一口气写好的,笔迹和桌角那些便签一样,圆圆的、秀秀气气的。有的写着“今天下雨,小心路滑”,有的写着“趁热吃”,有的写着“辛苦了”,还有一张字迹更潦草一些的:“别淋雨。”
聂云静看着那叠便签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把“今天下雨,小心路滑”那一张夹在封口外面,把纸袋放在出餐台上。没多久,出餐台也摆满了,赵书瑶又搬了一张小桌子挨着出餐台放外卖食物,聂云静也会耐心的让外卖骑手仔细确认,拿错了来回跑,浪费时间也增加不安全因素。
阿镰从后厨出来端新一批的餐,经过吧台的时候瞄了一眼聂云静装好的那排纸袋,随口说了一句:“云静姐你学得挺快的,我第一次打包的时候折烂了十几个袋子,老板都没敢让我碰外卖。”
聂云静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享受这个节奏了——外卖单子一张接一张地来,她在台面上不停地折纸袋、装餐盒、贴标签、放便签,整个过程需要专注但不需要动太多脑子,双手忙个不停,脑子反而闲下来了。
到九点半的时候,外卖高峰总算过去了。最后一单的纸袋被骑手拎走,门重新关上,暴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吧台上还有几张没处理完的单子,但大部分都已经清掉了。赵书瑶从后厨走出来,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辛苦了。”她看着聂云静说。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但语气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感情。
阿镰从后厨端了三碗东西出来,摆在吧台上。是虾米冬瓜汤,汤色清亮,冬瓜炖到半透明,几粒虾米浮在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她把碗分别推到赵书瑶和聂云静面前,然后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大口。
“白天炖的,留了三碗当宵夜,”阿镰说,“本来是打算我们三个人吃的,结果晓棠被大雨拦在家里了,正好给云静姐。”
聂云静端起碗喝了一口。冬瓜已经被炖得绵软,入口即化,虾米的咸鲜味很淡,像一层若有若无的底色,衬得冬瓜本身的清甜格外明显。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把这一整个忙乱晚上的疲惫全部熨平了。
“好喝,”她说,“你炖的?”
阿镰摆摆手:“老板调的味,我只负责切。老板炖汤有一手,但她懒得炖,全靠心情。”
聂云静偏过头看了一眼赵书瑶。赵书瑶正低头喝汤,卷发被厨房的潮气蒸得毛茸茸的,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水光——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汽。她听见阿镰的话也没抬头,只是继续喝汤,但聂云静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应该是高兴的。
三个人挤在吧台边上喝完了汤。阿镰把碗收了去洗,赵书瑶靠在吧台里面翻手机上的订单记录,聂云静坐在吧台外面的高脚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裙上沾到的沙拉酱渍和一点点水痕。
“谢谢。”她说。
赵书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看她。
“我是说,”聂云静想了想措辞,“刚才让我帮忙……谢谢。”
赵书瑶把手机搁在吧台上,看了她一眼:“谢什么,你帮了大忙。我一个人加阿镰,今晚这单量起码要多拖一个小时。”
聂云静没接话。她低头把自己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吧台边上。她注意到自己叠围裙的时候动作和折纸袋已经有点像了——先把两边对齐,再把边沿捋平,叠成齐齐整整的方块。
“你学东西确实快。”赵书瑶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
聂云静把围裙放好,抬头看了赵书瑶一眼。赵书瑶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订单记录了,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不太有起伏,但刚才那句话落在这里的厚度,聂云静是能感受到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玻璃门外暴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片水花。她推开半扇门伸出手接了一掌心的雨,凉凉的,被夜风一吹,从掌心凉到指尖。
赵书瑶从后面拿了一把伞递过来。“拿着,明天还就行。”
聂云静接过来,撑开伞走进雨里。她走出去几步,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实。她走得不快,雨水在脚边汇成细流,路灯的光被雨幕晕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那家店的吧台后面坐了快两个小时,折了不知道多少个纸袋、贴了不知道多少张便签。她接过阿镰拿来的餐盒的时候、伸手把纸袋递给骑手的时候、赵书瑶从她身边路过顺手帮她调整封口贴的时候——她不在那张靠窗的桌上了,而是在吧台的内侧。
那道吧台她以前一直在外面坐着,看着赵书瑶和阿镰晓棠在里面忙。今晚她第一次站进去了,和她们并肩把活儿干完了。
撑伞走在雨里的时候,聂云静的脚步很慢。她在想,“在这个店里有一席之地”的感觉,好像就是从那个折叠整齐的纸袋底角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