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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也是会累的 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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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她也是会累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店里的其他客人都走光了。
聂云静又是最后一个,她本来计划是八点多走的,但那一章收尾收得不顺,她想着再改一段就走,改完一段又觉得下一段也得顺一下,一来二去就拖到了这个点。她合上电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吧台,赵书瑶正靠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手指慢慢地揉着,眉头皱得很紧。
聂云静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走近了才看见赵书瑶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和明显的疲劳纹。
“你还好吗?”聂云静问。
赵书瑶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站直了一点。“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今天排班有点乱,阿镰临时请假,我顶了一整天后厨。”
聂云静看了一眼吧台后面。平时锃亮的台面今天没那么干净,角落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和碟子,水槽里泡着几个大碗,是下午备料时用的。沥水架上的杯子倒扣得歪歪斜斜,不像赵书瑶平时的风格——她从来都会把杯子摆得整整齐齐,杯口朝下,间距均匀。今天这些杯子像是被人匆匆放上去的,有几个甚至摞在了一起。
“阿镰怎么了?”聂云静问。
“她妈妈突然住院了,上午给我发的消息,我让她别来了,去医院陪着。”赵书瑶说着伸手去够水槽里的碗,动作比平时慢,也显得有些笨拙,抓了一下还差点抓空。
聂云静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趴在桌上睡着的那天晚上,赵书瑶给她留了意面和便签,在阁楼沙发上蜷着等她醒来。她想起自己感冒的时候,赵书瑶十分钟后端出来的那碗加了姜丝的南瓜浓汤。她想起每一天——真的是每一天——无论她什么时候来,无论她来得多晚,吧台后面永远有一个人在那里,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好像从来不会累,从来不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但赵书瑶也是人。
她也会在顶了一整天后厨之后靠在吧台上揉太阳穴,也会因为累而没力气把杯子摆整齐,也会在别人问“你还好吗”的时候说“没事”,但那个“没事”底下压着一天没停过的疲惫。
“你坐着。”聂云静说。
赵书瑶抬起头看她,没反应过来。
聂云静已经绕过了吧台。她从吧台侧面的挂钩上取下那条备用的干净围裙,系在自己身上,动作利落,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和赵书瑶平时打的一模一样。然后她伸手把赵书瑶从吧台后面扶出来,拉开高脚凳,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坐着,我来做清理。”
赵书瑶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不用了”,也许是“这是我的活”。但她犹豫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坐到了高脚凳上,后背靠上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聂云静打开水龙头,把水槽里的碗一个个捞出来。她确实没做过店里的清理——她只会折纸袋,只会打包外卖,但那不代表她不会洗碗。她在自己家里也是天天洗碗的,只是这里的水槽更大,碗盘更多,水温要调得更烫一点才够力道。她把洗洁精挤在百洁布上,从第一个碗开始擦,一圈一圈地转,里外都擦到。
吧台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赵书瑶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平了下来,眉头也松开了。聂云静从水槽前侧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闭着眼睛,卷发散在肩头,围裙还系在身上没解,整个人的轮廓在吧台的暖灯下显得很安静。
聂云静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子一个一个擦干,按大小和形状码整齐,间距尽量摆得均匀。她叠好抹布,拧干,把吧台台面擦了一遍,又把操作台上散落的几个小碟子收了。动作不快,但做得很仔细。
最后一个碗洗完的时候,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用干布把手擦干。她转过身准备跟赵书瑶说一声“好了”,然后看见赵书瑶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她的头完全埋进了手臂中,两侧的头发把脸档的严严实实的,呼吸很轻,很匀。吧台的暖光照着她的身体轮廓,泛出柔和的光晕。她的围裙松了一截,带子垂在身侧。
聂云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凌晨两点多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赵书瑶从后厨跑出来,头发毛茸茸的,围裙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手上还拿着纸笔。那时候她以为赵书瑶就是那种永远不急不躁、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的人。后来她慢慢发现,赵书瑶不是精力比别人多,她只是把自己的累藏得很好,藏在每一次准时端出来的热饮里,藏在每一张写得圆圆的便签里,藏在每一句“没事”里。
聂云静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架旁边,把赵书瑶的那件薄外套取下来。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搭在最外侧的钩子上。她走回高脚凳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外套轻轻披在赵书瑶肩上。动作很慢,从肩膀开始,顺着两边往下,尽可能地不碰到她。
赵书瑶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头往左边的方向侧了一点,像是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就不动了。
聂云静没有叫醒她。她在左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自己的帆布袋挂在椅背上,左手靠在吧台上撑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赵书瑶。
吧台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和吧台上整齐的杯子。时间彷佛就此停止了,聂云静看着赵书瑶的侧脸,心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以前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个人。从第一次凌晨来半页开始,就是赵书瑶在照顾她——热可可、三明治、养胃茶、玛德琳、换口味的水果杯、那面镜子和灯、那盆薄荷。她习惯了赵书瑶的样子,习惯了那个“不急不躁笃定”的人站在那里,像半页店里一个固定的坐标。
但今晚她看见了另一个赵书瑶。一个会累的、会把杯子摆歪的、会趴在吧台睡觉的赵书瑶。这个赵书瑶让聂云静觉得心里很软,软到她想要做点什么,想要让这个人也能松一口气。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照顾人这件事,不只是赵书瑶会。她也可以。她也可以系上围裙洗碗,也可以在累的时候让对方坐下来,也可以给她披上外套。这些事在我们的生活中其实很常见,只要你想为一个人做,你就会做。
聂云静坐在吧台边上,把脚搁在凳子的横杆上,撑着头看着赵书瑶的睡脸,她特别小心的拨开赵书瑶的头发,第一次发现赵书瑶的睫毛很长,在吧台的灯光下,睫毛的影子在下眼睑的位置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赵书瑶的五官有一种奇妙的、极其柔和的美。聂云静看着赵书瑶,脑子里突然闪过文悦那张脸。
文悦很美,美得像一把淬了冰的折刀,线条利落,五官锋利,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颤,忍不住想去捂热,最后却被割得满手是血。
但赵书瑶不一样。赵书瑶的脸是温软的。她的睫毛在灯下投出柔和的阴影,笔直的鼻梁没有冷硬感,嘴唇的形状带着天然的弧度,连面部骨骼的转折都是柔和顺畅的。她不是一件让人不敢触碰的艺术品,而是一个安全的、真实的、可以让人毫无防备卸下盔甲的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书瑶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视线落到聂云静身上。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刚醒,沙沙的,比平时低。
“嗯,睡了大概二十分钟。”聂云静说,“碗洗完了,台面擦了,杯子码好了。”
赵书瑶坐直了一点,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开衫。“这是……我的外套。”
“对,给你披的。”聂云静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放回挂钩上。“你接着睡也行,我先回去了。门我帮你拉下来。”
赵书瑶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汇聚。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看着聂云静把围裙挂好,把帆布袋背上肩,走到门口。
“聂云静。”
聂云静回过头。
赵书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件外套,头发有一边被压得翘了起来,和平时那个整整齐齐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走到聂云静面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自然的抱住了聂云静。
聂云静先是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拥抱,然后也伸出手抱了回去。耳边响起赵书瑶柔和的声音,“谢谢了,你明天还来吗?”
“来。”聂云静说,“你明天别硬撑着,累了就说。”
赵书瑶点了点头,然后聂云静推开了门,铜铃响了一声。她目送着聂云静走了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台面上,转身去把沥水架上那些杯子重新摆了一遍,这一次摆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