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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台风天 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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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台风天
上海的八月,跟着暑气一起来的,是台风。
聂云静那天下午到半页的时候,天已经很不对劲了。风从巷口灌进来,一整排行道树的叶子被掀得哗哗作响,广告牌的铁架在头顶被风吹的吱吱作响。她走在路上就已经感受到了风的阻力,帆布袋被风吹得紧贴在大腿上,十分钟不到的路走得比平时要费劲多了。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被风刮得剧烈地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赵书瑶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被风吹得变形的那排树冠,眉头拧了一下。“这么大的风,你还过来。”
“我都来习惯了,坐在家里有点闷得慌。”聂云静把帆布袋放在桌角,侧身把门重新关上,“外面的风大得有点离谱。”
“台风登陆,市中心那边预警已经升了。”赵书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下午开始大风,晚上暴雨。”
聂云静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整条巷子空荡荡的,平日里下午三点的半页总有三五桌客人,但今天只有吧台后面阿镰擦杯子的身影和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
“老板,晓棠说她到了,”阿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她说她那边风大得电瓶车都骑不稳,推着走的。”
赵书瑶走过去看了一眼阿镰的手机:“跟她说别来了,让她在家待着。”
阿镰对着手机发了条语音,过了一小会儿抬头回话:“她说好,还说晚上雨大了给咱们发消息报平安。”
赵书瑶点了点头。她站在吧台后面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到办公区拍了拍阿镰的肩膀:“你也走吧,趁地铁还开着。”
“那你呢?”
“我跟云静在这儿守着就行。你看看后厨有什么能带的,带回去吃,冰箱里的菜也拿一些走。”
阿镰犹豫了半秒,大概也清楚台风天的店不可能有客人,她留在这里也只是陪着一起耗时间。她麻利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从冰箱里拎了一袋蔬菜和半盒鸡蛋,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板你们晚上把卷帘门拉好,窗户外面的东西都收进来了吧?”
“收了,”赵书瑶说,“去吧。”
阿镰推开门冲进风里,门关上的一瞬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只能看见她弯着腰快步往巷口走的背影。然后整间店就安静下来了。
赵书瑶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外挂着的“营业中”的牌子翻到背面,又用遥控器从里面按下了半扇卷帘门。铁片贴着门框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店里和外面的世界被隔开了一道屏障,风声一下子弱了大半。
聂云静坐在办公区看着赵书瑶做完这一切,低头继续打字。
赵书瑶在吧台后面忙了一会儿,冰箱门开合了两三次,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大约十分钟后,她端着一个宽口玻璃壶和一个粗陶杯走过来,把壶放在聂云静桌角那个固定的位置。
壶里是深红色的液体,浮着几片橙子、几块苹果、一根肉桂棒,冰块在液体里慢慢融化,边缘的玻璃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桑格利亚,”赵书瑶说,“低酒精的,喝不醉。这种天气适合喝点有味道的东西。”
聂云静抬头看了一眼那壶酒,又看了一眼赵书瑶:“你还会调这个?”
“以前在大厂的时候跟同事学的。”赵书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聂云静对面坐下来,“那时候团建或者周末小聚,经常有人带自己调的酒去公司。我学了这个,算是唯一一项从大厂带走的手艺。”
聂云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香很浓,葡萄酒的味道被橙子和苹果的甜压下去大半,肉桂的香气在尾调里微微浮上来,整个口腔里都是那种温润的、带着一点节日感的味道。
“好喝。”她说。
赵书瑶靠在椅背上,脚踝搭在膝盖上,捧着杯子慢慢喝。窗外的风在卷帘门外面呼啸着,偶尔有什么东西被吹起来砸在铁片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店里很安静,暖色的灯光裹着桌面上的旧书和电脑屏幕,空气里只有杯子碰撞的声音。
赵书瑶翻了一页书。聂云静低头打了一会儿字。
台风在外面翻涌着,她们在各自的角落里待着,一个看书一个写稿,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和一壶慢慢变少的桑格利亚。
聂云静写完一段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目光落在赵书瑶手里那本书的书脊上。封面是深绿色的,没有书名,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已经脱落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
“你这书架上的书,看起来都很有年头了。”聂云静说。
赵书瑶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大部分是收回来的旧书。我喜欢纸质书,尤其喜欢一些以前的版本。”
“都是些什么书?”
赵书瑶想了想:“小说、散文、诗集。还有一些绝版的画册,偶尔能在旧书市场碰到。”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百分之八十左右是绝版书,市面上买不到了。”
聂云静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她以前只觉得这些旧书花花绿绿的很好看,从来没想过它们的价值。现在再看过去,那些被磨得发白的书脊、卷了边的封面、褪了色的烫金字体,每一本都像是被人从时间的缝隙里捞上来的。
“那你这面墙还挺值钱的。”她说。
赵书瑶笑了一下:“不值什么钱,就是我喜欢。我喜欢那种一本书全世界只剩几百本的感觉,像在替时间保管一点东西。”
聂云静笑了笑重新打开文档继续改稿。风在外面撞着卷帘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低头写了两百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赵书瑶。赵书瑶换了一本书,还是那种深色封面的旧书,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用指腹摩挲一下页脚的折痕。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人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书。其实这是聂云静最喜欢的状态,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是非要一起做同一件事,就是在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以前,文悦安静不了几分钟,就会开始讲她自己的事,聂云静就只能默默聆听,然后给她出主意。发现自己又在想文悦了,聂云静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外面的雨是在傍晚落下来的。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打在卷帘门上,然后慢慢连成一片密集的哗哗声,像是整条巷子被倒扣进一个巨大的水桶里。赵书瑶起身去把后厨的窗户又检查了一遍,聂云静继续改她的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聂云静写完一个段落停下来保存文档的时候,抬头发现赵书瑶趴在桌子上了。
书摊开在她手臂旁边,页脚微微翘起。她侧着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卷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平稳绵长。桌面上的桑格利亚壶已经空了,冰块化成了水,水果块沉在壶底。
聂云静看着她趴在那里,像一只蜷在窝里睡着了的大型猫科动物。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阁楼去拿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她走到赵书瑶旁边,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动作很小心,怕把她吵醒。
赵书瑶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手指在书页上轻轻蜷了蜷,又不动了。
聂云静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窗外暴雨如注,风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卷帘门被砸得噼啪作响。她盯着屏幕上的文档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打。她只是坐在那儿,听着雨声,看着对面趴着睡着的人。
那种感觉很安稳。
雨下了整整一夜。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聂云静站在门口看了外面一眼,地上已经开始积水了,巷口的马路整个泡在水里,还好轻食店门口有做防水倒灌的台阶,路灯的光在水面上被揉成一片橘色波纹。她关上门,回头看向赵书瑶。
赵书瑶已经醒了,站在吧台后面,头发被潮气弄得比平时更卷了一些,睡醒之后重新扎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今晚走不了了。阁楼沙发可以睡,我去拿睡袋。”
那天晚上聂云静睡在阁楼的沙发上,赵书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睡袋铺在地板上。沙发不大,但蜷一下也能躺下,聂云静躺在上面,低头就能看见地板上的赵书瑶把自己裹进睡袋里。
“晚安。”赵书瑶说。
“晚安。”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比白天的时候低了一些,温吞而持久。聂云静在黑暗中眨了会儿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路边灯光映出的模糊光晕,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聂云静是被楼下卷帘门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沙发太小睡了一晚确实腰有点酸。阁楼地板上的睡袋已经空了,赵书瑶大概比她先醒,下楼去了。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踩着木楼梯往下走,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卷帘门被打开了,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但是风还是有点大。
阿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折叠伞,脚下放着一个装了些许断枝的塑料袋,大概是检查完店外装饰之后顺手收拾的。她抬头看见聂云静从阁楼下来,然后又看见赵书瑶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阿镰的表情从“来上班了”迅速切换成了一种微妙的东西。
“哦——”她拉长了声音,“所以你们昨晚……”
“台风!”聂云静赶紧说,“雨太大了,回不去,她留我住了一晚。”
“对,”赵书瑶在旁边猛点头,“路上不安全。”
阿镰看看聂云静,又看看赵书瑶,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老板,云静姐家离这里走路才十分钟。我昨天来的时候风就已经很大了,我都安安稳稳到家了。”
赵书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聂云静感觉自己从脖子根到耳朵尖都在发热。她一会儿摸一下头发,一会儿检查一下鞋带,赵书瑶转身去擦一只已经擦过三遍的杯子。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真的会挺忙的。
阿镰看着她们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弯下腰把脚边那袋断枝拎起来。“行了行了,店外没啥事,就掉了两块招牌装饰。我下午六点再来。”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老板,你这个借口水平,真的,跟你的年纪不太匹配。”
门关上了。
店里只剩下聂云静和赵书瑶两个人,隔着吧台对站着,谁也没先看对方。空气里残留着阿镰那句话的回响,和一点点大雨过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聂云静低头拿起自己的帆布袋。“我先回去了,衣服也要换一下。”
“嗯,”赵书瑶说,“路上注意安全。”
聂云静推开门走出去,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完全退下去,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半页的招牌,阿镰已经收拾好了地面,撑着伞站在门口整理被风吹歪的装饰物。
聂云静转回头继续走,脸上的红晕依然没有褪去。
赵书瑶站在吧台后面,等聂云静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她靠着吧台发了会儿呆,然后把阁楼的睡袋收进柜子里,关了灯,锁了门。
今天休息一天吧。她这样想着。让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再沉淀一下。回头还得和阿镰解释一下,万一造成误会对大家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