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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马小璐 内容提要 ...

  •   第七章马小璐

      这一章,是她们第一次把一个真正虚构的人物从雾里拉出来。

      北京深秋,窗外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隔着一整条窄街,看过去,像几盏忘了收的旧台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稿纸掀得轻响。林栩从旧抽屉里翻出一摞本子,皮子磨得发白,边角卷着,用两根橡皮筋勒住。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方如歌。

      那页只有几行字,墨水旧得发灰:

      “马小璐。流水线。电子元件。每天三千次。后来去超市。不说话。名字是别人叫的,不是自己活的。”

      方如歌接过来,没说话。她用指尖慢慢描过那几行字,指尖像踩在一条很窄的路上。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书桌前,说:“今晚开始写她。”

      林栩点头。她没急着下笔,先把那支圆珠笔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方如歌看她又做这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六年前在训练营,林栩也是这样,想说话前,先把笔转热。现在她转得慢,像要把一句没想好的话在指间先暖起来。

      “你写第一句。”方如歌说,“马小璐是你先认识的。”

      林栩没推辞。她伏在稿纸上,写下:

      马小璐第一次进厂,鞋底还沾着老家的泥。那泥不是雨天的,是很多年前就干在鞋底上的。走多远都带着,像一种改不掉的乡音。

      方如歌拿过去看,看了两遍,才说:“好。人一落地,命就清楚了。”她顿了顿,又说,“但你不要急着写她可怜。马小璐自己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她只会觉得自己倒霉。”

      林栩抬起眼,看方如歌。方如歌说这话时,眼神很平,像在改一段别人的稿子,却每一刀都落在林栩心上。林栩知道,这话一半是说马小璐,一半是说她自己。方如歌从不在人前示弱,即使跌得再重,也只会说“我运气不好”。她太懂得这种人了,因为她就是。

      林栩没接话,继续写:

      厂里不让穿自己的鞋。马小璐领到一双蓝色胶鞋,很新,大了一码。她穿着它站上流水线,脚趾得往前抓一点,才踩得稳。

      方如歌看着“脚趾得往前抓一点”这几个字,眼神动了一下。这个细节不是想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她忽然说:“你以前也这样站过。”

      林栩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采访的时候,那个女工说,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趾在鞋里抓得发麻。我写的时候,就想起她。”

      “不只是想起她。”方如歌说,“你还把她站过的那个地方,也一起搬进来了。”

      林栩没再说话。她知道方如歌说对了。有些细节不是采访来的,是自己活过的。她十六岁那年,也在南方一间厂里站过整个夏天。脚趾在胶鞋里抓得抽筋,下班时脱鞋,脚趾都伸不直。那时候她还不叫林栩,叫林小丽。后来她把名字改了,把那段日子也压进了箱底。今晚,她把它拿出来,轻轻按在马小璐身上。

      方如歌没追问。她只是把笔拿过去,在下面另起一行:

      马小璐最怕手受伤。不是怕疼,是怕不能上工。她老觉得这双手不是自己的,像从谁那儿借来的。要是坏了,就再也还不清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抬头看林栩:“这一句,是我替你写的。你刚才写她洗手的时候,顿了一下。你写不下去,不是因为没词,是你不敢把这一句放出来。”

      林栩不说话,只盯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写不出来的地方。”

      方如歌把笔递回去:“所以这本书得两个人写。你写她站过的地,我写她怕过的事。”

      林栩接过笔,把两个人刚写下的段落连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念到“像从谁那儿借来的”时,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方如歌坐在旁边,没看她,只看着窗外掉光叶的槐树。两个人之间空出来一小块安静,像一段还没写出来的对话。

      后来林栩说:“该写到她怎么从厂里出来了。”

      方如歌点头:“你写。但要一带而过。不要哭,不要写那种被辞退的场面。马小璐这种人,离开一个地方,往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林栩想了想,在纸上补了一段:

      工厂是六月底关的。厂里只贴了一张纸,说订单少了,要搬到越南去。马小璐不识字,是工友念给她听的。她听完,没说别的,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第二天早上,她卷了铺盖,去镇上找别的活。找了两天,没找到。后来在河边清出一小块空地,摆早点摊。她就把自己最后一点钱,全换成了蒸笼和面粉。

      方如歌看着这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把笔拿过来,在“全换成了蒸笼和面粉”后面加了一句:

      她说,做早点比做元件强。至少热气是朝自己脸上扑的。

      林栩抬头看她。方如歌说:“这才是马小璐。她不诉苦。她只说热气。”

      “所以她的早点摊开在河边。”林栩说,“河是她自己选的。她喜欢看水。”

      方如歌“嗯”了一声:“水能把人送走,也能把日子晃开。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对岸。好像那边总还有点什么。”

      写到深夜,她们都累了。方如歌把稿纸收进深蓝色文件夹,说:“明天再写。今晚就到这儿。”

      林栩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我想写她的哑女。”

      方如歌转过头:“哪个哑女?”

      “马小璐总在河边看见的那个。那女人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撑船。”林栩把脸侧过来,眼睛在灯下很亮,“马小璐觉得她冷。但我觉得不是冷。她只是不相信有人会留在岸上等她。”

      方如歌心里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没看林栩,只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也这样。”林栩说。

      方如歌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按住,像按住一句正在写成的句子。她说:“那这个哑女,让我来写。”

      “你会怎么写她?”

      方如歌把笔拿起来,在稿纸空白处写了四行字。林栩凑过去看:

      她每天收船时,都系得比昨天更紧。不是怕船被水冲走。是怕自己有一天会想松开。

      林栩看完,半天没说话。她靠在方如歌肩上,眼睛还落在纸上,像在等那四行字长出下一句。

      方如歌说:“她不是不冷。她是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撑不住这条船。”

      林栩轻轻说:“你写的不是她。你写的是你自己。”

      方如歌没否认。她只是把台灯又调暗了一点,让那页稿纸在光里浮着,像一条还没靠岸的船。

      “林栩。”她忽然说。

      “嗯。”

      “你说,马小璐每天站在河边,看见那条船来来去去,她心里最怕的是什么?”

      林栩想了想,说:“怕有一天,那条船不来了。”

      “我也是。”方如歌说,“所以我让她看。一直看。看到那条船成了她日子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船不来了,她还能不能站在河边,不慌,不走。”

      林栩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肩窝里,没有回答。方如歌也没再问。她们只是那么靠着,听风从窗外一阵一阵地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这间屋子里慢慢流过。

      过了很久,林栩半梦半醒地说:“我们这章写完了吗?”

      “写完了。”方如歌说,“马小璐站在河边了。下一章,让她上船。”

      林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方如歌没动,就那么坐着,等她的呼吸彻底慢下来。台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静,像两只依偎着过冬的动物。

      窗外天还黑着。这间屋子里,只有稿纸,台灯,和一条还没写到结尾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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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马小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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