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匿名邮件

      方如歌的新书上市那天,林栩的胃病又犯了。

      不是吃坏了东西。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微博推送了一条消息——“方如歌新书《第七重梦境》今日首发,首印十万册,影视版权已售”。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屏幕自动灭了。黑掉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那张模糊的脸。出租屋的灯光太暗,她的五官糊成一团,只有眉头那条竖着的纹路,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水。杯子是超市买酸奶送的赠品,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已经洗掉了一只,只剩一只独眼瞪着她。她喝了口水,温的,在嗓子里停了一会儿才下去。胃还在抽。不是疼——是那种钝钝的、拧着的酸,从胃部蔓延到食道,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煤。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次方如歌有新书出版、有奖项入围、有访谈出现在她时间线上,这块煤就会准时燃起来。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整个消化系统都是被这块煤供能的——嫉妒是她的燃料,也是她的溃疡。

      她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外墙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一根晾衣绳从五楼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几件褪色的T恤,在风里轻轻晃。北京初夏的傍晚,天是那种说不上来什么颜色的灰,像一块被反复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她在这里住了六年了。六年。方如歌在这六年里出了四本书,拿了两座大奖,被翻译成二十三种语言。林栩在这六年里出了一本自费书,豆瓣评分六点二。有一条短评她至今会背——“作者是有才华的,但才华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没才华还残忍。”她认同这句话。比任何人都认同。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是黑的,她没碰鼠标,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面空白的墙。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是出版社催她交稿的最后期限,已经过期三个多月了。她在那张便利贴旁边贴过很多东西——退稿信、读者留言的截图、一张方如歌签售会照片的打印件。那张照片是她去年在方如歌签售会上用手机拍的,方如歌坐在台上,光打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十年前杂志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林栩没有排队要签名,只是站在最后一排,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走回家,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和退稿信贴在一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贴在一起。也许是想让那些退稿信看看——看,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人。也许是想让方如歌的照片看看——看,这就是我为什么永远追不上你。

      手机又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方如歌发来的微信:“林栩,帮我看看这个新东西。你上次的意见很管用。方。”附件是一份文档,《夜航船》的初稿。那个“方”字,是方如歌惯用的签名。只有一个字,不写全名,不写日期。干净利落,像她的人。

      林栩盯着那个“方”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下载。

      两个晚上,她把初稿从头读到尾。第一晚是带着挑剔的眼光读的,她在找漏洞——她知道方如歌写不来底层人物,知道她擅长的是那些精致的、疏离的、漂浮在城市半空的知识分子。她要在这些她不擅长的部分里找出破绽,然后告诉她:这里不够好。

      但第二晚,她不再找漏洞了。她发现方如歌的文字里有一种她无法否认的东西——诚实。那种诚实不是对读者的,是对她自己的。她在写一些她不太会写的东西,比如流水线上的女工,比如城中村的早餐摊,比如一个失去味觉的厨师。她写得很笨,有些地方甚至很生硬,但那些生硬里,有她试图撞破自己边界的痕迹。林栩在那些生硬的句子下面画了红线,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她把问号删掉,重新写了一句:“她不是这样说话的。她说话的时候会把主语省掉,因为在她长大的那个村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不需要把话说完整。试试把这段对话里的‘我’全部删掉,看看效果。”

      她敲完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和方如歌的区别就在于,方如歌不知道那个村子里的人是怎么说话的,而她知道。那个村子没有名字,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点,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只有老人和孩子守着几亩薄田。她从小在那里的土灶上学会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外婆在灶台边搓玉米,跟她说“你要走出这个村”。后来她走了出来,读到研究生,在北京租房写作,把灶灰和玉米粒都收进了记忆的旧纸箱,很少再去翻。但她没忘。那些被方如歌写得生硬、拙劣的底层细节,恰是她身体里的DNA。她从没在方如歌面前主动提过这些,但此刻她对着屏幕,把那个村子里的主语一一删掉,像在替一个无法发声的童年重新开口说话。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F”。这个文件夹她建了六年。里面是方如歌所有的采访稿、签售会行程、社交媒体截图、读者评论、获奖记录。按年份分类,按主题标注,整理得比任何一篇约稿都仔细。她不是一个跟踪狂。她是一个研究者。她研究方如歌的句子结构,研究她的叙事节奏,研究她为什么能把一个庸常的故事写得让人浑身发麻。她已经逐段逐段地拆解过《第七重梦境》的初稿,在凌晨的电脑蓝光里用批注填满页边距,每一个修改建议都精确到标点符号。发过去之后,方如歌回了一句——“谢谢,很有启发。”很有启发。这四个字她看了至少五十遍。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明知道咽不下去,还在嚼。嚼完了还要自己喝口水把满嘴的酸涩冲下去。

      而今天《夜航船》的初稿就在她电脑里。方如歌亲自发给她的。不是通过编辑,是直接发的。正文只有那一行字——“林栩,帮我看看这个新东西。你上次的意见很管用。方。”林栩盯着那个“方”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如歌为什么从来不设防?她不改邮箱密码,不锁文档权限,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初稿丢给林栩。是因为信任吗,还是因为——她从来没把林栩当成值得设防的对手?这个念头比任何退稿信都更让她难受。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事。她登录了方如歌的邮箱。

      她们曾在一个写作营共用过账号,那个密码,方如歌没有改。林栩不是第一次登录这个邮箱,她登录过很多次,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找她写不出来的手稿?找她私下里对自己作品的真实评价?还是找某种证据,证明方如歌其实没那么厉害,她的成功有一半是运气?

      她点开了最新一封邮件。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附件是方如歌的下一本书的初稿。文件名是——林与方。

      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自动启动,黑屏上映出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眉头还是那副竖着的纹路,像是还没有来得及从刚才的惯常表情中完全切换过来。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屏幕上自己那道眉心的纹路——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大概是从六年前在训练营第一次当面点评她稿子之后,还是从三年前自费出版那本书之后?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每次照镜子的时候,这道纹已经在了,像一张地图上被反复描画的同一条路。

      然后她开始复刻。

      不是复刻那本新书的稿子——她还不至于偷稿。她复刻的,是方如歌的整个世界。方如歌在访谈里说过她用日本蓝瓶子的手冲壶。林栩找到那个牌子的官网,下了单。方如歌用的台灯是宜家一款停产的阅读灯。她在闲鱼上翻了一整个下午,找到一盏二手的,灯泡已经发黄,灯罩上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卖家说“功能正常,介意勿拍”。她没有介意,点了下单。方如歌的椅子是Herman Miller的人体工学椅,售价一万二。她分期付款买了下来,每个月还两千,还到明年。方如歌用五号宋体、单倍行距、页面背景调成米黄色来写作。她把文档设置成一模一样。方如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喝第一杯咖啡不加糖。她也六点起床,喝咖啡不加糖。咖啡是速溶的,和蓝瓶子手冲壶冲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但她告诉自己——同一种苦,同一种温度,差不了太多。

      她把整间出租屋改成了方如歌工作室的镜像。书桌上每一件物品——笔筒的位置、便利贴的颜色、马克杯的把手朝向——都按照方如歌某次访谈中无意展示的工作照精确摆放。她每天早上写作间隙做一组拉伸,和方如歌在播客里提到的一模一样。她把方如歌推荐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循环播放,直到每一个音符都刻进神经里。她不是在模仿。她在附体。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那把分期付款的椅子上,用那盏停产的灯照着五号宋体的文档,敲完了一段文字。她回头读,发现那确实像是方如歌会写的东西——短句接长句,逗号多过句号,在读者以为要停的地方,又轻轻追一句。她盯着那一段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恶心。不是对那段文字的恶心,是对她自己。她在做什么?她把方如歌的生活复刻得越精确,她就越清楚地意识到: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方如歌。因为她在复刻的,是方如歌的习惯、方如歌的工具、方如歌的姿势。但方如歌之所以是方如歌,不是因为她用什么样的壶冲咖啡,不是因为她的椅子值一万二。是因为她是方如歌。而林栩是林栩。

      她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然后她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夜航船》的初稿。在批注栏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她的意见。她敲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个字,都是她独有的——不是方如歌的句式,不是方如歌的节奏,是她林栩的——她的生猛,她的粗粝,她的被城中村养大的嗅觉。

      第一条批注:“明朝亡灵的台词里有一个清末才出现的典故,建议换为张岱原句。”

      第二条:“此处可加一段女工的视角。她说话会把主语省掉,试试把这段对话里的‘我’全部删掉,看看效果。”

      第三条:“哑女的动机前后矛盾。她在第三章帮主角是因为想赎罪,第五章却变成了纯粹的利他。中间缺了一段她独自在船上的场景——让她对着空舱房说一句真话。那句话不用太长,但要让读者知道,她帮主角不是为了善良,是因为在主角身上看到了年轻时那个还没开始赎罪的自己。”

      第四条:“转折或可更决绝。让主角选择背叛,而非和解。背叛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怕自己会留下来,所以先走。”

      她写了一整夜。窗外的天色从暗红变成灰白,最后变成刺眼的金色。她一直没停。那些批注像憋了十年的洪水,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每一条批注都是她的刀子,也是她的底裤——她把对方如歌这故事的全部理解、全部洞察、全部无法按捺的修改欲,都摊在了这个凌晨的屏幕前。敲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累——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东西,从指尖沿着血管一路往上,堵在喉咙口。

      最后一条批注写完,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忽然笑了。不是“我赢了”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自己做完了一件必须做的事的笑。那些批注不是方如歌会写的东西。但它们是最好的东西——是她林栩穷尽十年嫉妒、六年复刻、十年在泥里打滚,才攒下来的东西。署名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打下四个字——“一个读者。”不是林栩。不是那个十年前和她在同一本杂志同期出道的写作者,不是那个在写作训练营里说“控制得太好也是一种失控”的愣头青,不是那个在签售会最后一排站了很多年的影子。

      只是一个读者。一个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读过她每一行字的人。

      发完邮件,她合上电脑,去厨房洗了一根黄瓜。她洗了三遍。第一遍冲掉表皮的泥,第二遍用指腹搓掉那些细小的刺,第三遍只是让水流漫过黄瓜,漫过她的手背。第三遍时她发现自己忘了关水龙头。水流过水槽边缘,滴在她脚背上。凉的。她关掉水龙头,把黄瓜放在案板上,没有切。

      转身时路过门厅那面穿衣镜。暗红色木框,镜面有些地方已经花了,照人不太清楚。她平时从它面前路过无数次,从不看它。但今天停住了。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赤脚,裤脚湿了一截,右手还捏着刚才擦手的纸巾,头发散着,比平时乱,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熬了一夜之后脸上没剩什么血色的白。她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她做了她这辈子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她匿名批评了自己嫉妒了十年的人。她在那个人的稿子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不能更犀利的印记。她应该兴奋,应该期待,应该害怕,应该愧疚。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空。那种被抽空了的、被连根拔起的空——好像身体里那块烧了十年的煤忽然熄了,只剩下满肚子的灰。

      她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不是讨好,不是示威,就是那种“你总算干了一件像样的事”的笑。但笑到一半,她发现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一张脸,有一点陌生的光。不是释然,不是胜利,不是她预期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是第一次敢正视自己的形状——那个花了十年嫉妒另一个女人、花了六年复刻她的生活、在一个凌晨用匿名署名把所有真心话摊在稿纸上的女人。她的嫉妒还在,但嫉妒底下压着的东西,今晚从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密码锁后面浮了上来,浮到了镜面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在变了。

      她走进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像一小块沉睡的煤。

      就在她躺下、准备关灯的那一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推送。是一条微信。

      她拿起来看。是方如歌。

      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林栩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胃里的那块煤没有燃起来。它只是很轻地、很慢地,翻了一个身。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