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失约》西之柠

4、天文台 晚

　　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塞勒涅高级学院的天文台建在高中部东侧一片地势略高的坡地上，四周种着成排的松柏，白日里看不出什么特别，入夜后却显出几分与主校区截然不同的静默。

　　天文台远离教学楼群和宿舍区的喧嚣，在夜晚下，这的灯光稀疏而克制，只有观测穹顶顶端那圈警示灯还在缓缓闪烁，提醒着夜航的飞艇避开这片区域。

　　顾时遐和查理沿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查理一路都在东张西望。

　　“没想到我们学校居然还有这种地方。”他抬头看着那座巨大的银灰色穹顶，语气里满是新鲜感，“阿尔忒弥斯上的学校基本上就不可能拥有这么大的天文台，塞勒涅真是有钱呐。”

　　顾时遐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穹顶。庞大的球形结构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底座是老式的石砌基座，上半部分却是明显后期加装的合金外壳，新旧交叠的痕迹清晰可辨——大约是帝国早期建成，后来又经过了几次改造。

　　穹顶下方，几道人影正站在天文台入口处说笑。

　　埃德蒙一眼看见了他们，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们来了。”他快走两步迎上来，“路不好找吧？这地方是有点偏。”

　　“还好，跟着定位走的。”查理笑着回应，目光已经越过埃德蒙，落在他身后的几个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一个身形瘦高、说话慢条斯理的男生；一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还有一个梳着卷发、看起来最活络的男生，一见面就主动伸手和查理击了个掌。

　　埃德蒙侧身，很自然地做了介绍。几个人的姓氏顾时遐听着都有些耳熟，都是旧帝国爵位较低的贵族。

　　“听说你们联盟人对星象很感兴趣？”卷发男生语气轻松的笑着问。

　　“谈不上多懂，”查理摸了摸后脑勺，倒也不藏着掖着，“就是好奇。我故乡那边大气层反光太强，肉眼基本看不见几颗星星。”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卷发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天气正好，视野干净得很。”

　　众人一路寒暄着往里走。天文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穹顶下方是主观测厅，巨大的望远镜静静立在中央，四周环绕着一圈操作台和悬浮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星图与坐标数据。

　　查理显然被这些设备吸引住了，脚步都慢了下来，一边走一边小声感叹。

　　顾时遐落在队伍最后，目光在观测厅里扫了一圈，没有怎么参与几人之间的互动。

　　他对天文本身没有太大兴趣，只是留意到主观测厅两侧还分出几条走廊，通向一间间独立的小型观测室，想来是供小组或个人使用的。

　　“主设备今晚有别的社团预约了，”埃德蒙解释道，“我们就用旁边的独立观测室，一样能看，视野也不差。”

　　他领着两人拐进其中一条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自动门。

　　观测室不算小，正对着一整面倾斜的观测窗，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缕稀薄的云层正缓缓飘过。

　　室内靠墙摆着一台小型天文望远镜，旁边是一整套控制面板和嵌入墙体的系统终端，屏幕上还残留着上一次使用时未关闭的星图界面。

　　“设备还需要预热个十几分钟，”埃德蒙站在门口说，“我去看看其他人到哪了，你们先在这儿随便看看。”

　　“行，不着急。”查理已经走到了观测窗前，仰头望着外面的夜空，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埃德蒙对他笑了笑，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压声。

　　顾时遐走到查理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这间观测室的位置角度不错，能看到的星域比主厅那边的介绍屏上标注的还要开阔一些。查理拉着他讲了好一会儿星座的分布，又摆弄了几下那台小型望远镜的调焦旋钮，兴致勃勃地找着目标。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查理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埃德蒙说去看看其他人到没到，可这么久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查理嘀咕了一句，走到门边，抬手在感应面板上按了一下。

　　门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这回还顺手拍了拍门框。

　　“奇怪，是不是没电了？”

　　顾时遐也走了过去，扫了一眼门边的状态指示灯——那盏灯本该是常亮的待机绿色，此刻却是一片暗红色。他伸手在终端上调出了门禁的基础状态信息，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系统锁定中**。

　　“门禁被锁了。”他说。

　　“系统锁定？”查理凑过来看了一眼，“会不会是设备预热的时候，安全协议自动把门也锁上了？我听说有些精密仪器工作的时候，是不允许人随便进出的，怕影响观测数据。”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顾时遐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行提示，没有说话。

　　查理索性走到门边，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埃德蒙？我们这门打不开了！”

　　外面隔了几秒才传来回应，隔着厚厚的门板，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是吗？可能系统出了点小问题，我这边看看。”

　　查理又等了一会儿，见门还是没有开的迹象，便又喊了一声。这次回应他的是一阵压得不高、却掩不住的笑声，紧接着才是埃德蒙的声音：“稍等啊，可能得联系一下管理员。”

　　查理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顾时遐：“你说……不会是真出什么问题了吧？”

　　顾时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控制台边，神情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得益于精神力加强了五感，他能听到外面的微弱笑声，还有随后而来的、几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说话声，隐约透过门板传进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轻松随意的调子，实在不像是在处理什么"系统故障"。

　　又过了几分钟，外面的说话声非但没有停，反而更热闹了几分。

　　“……要不干脆开个直播？”

　　这句话顾时遐听得很清楚。

　　紧接着是一个女声的笑：“这主意不错啊，反正就发到校内论坛好了，又不会传出去。”

　　“那必须让他们现场感受一下嘛，”另一个男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不然多没意思～。”

　　查理这时候也听清了，脸上的表情终于从疑惑变成了明白过来的错愕。他猛地看向顾时遐：“他们……是故意的？”

　　顾时遐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波澜。

　　查理还想再说什么,门外的谈笑声却先一步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埃德蒙不疾不徐的声音,像是在对着某种设备说话——大约是刚刚接入了直播,他在向"观众"介绍情况。

　　"塞勒涅第一届——密室挑战赛，现在正式开始。这次挑战的地点是塞勒涅天文台，我是主持人埃德蒙·维尔恩。"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主持一场再普通的校园活动。“那么接下来，导播将镜头切到观测室。”

　　"两位联盟来的新同学正在里面，规则很简单：靠自己的本事把门打开，就算通关。"

　　门外传来几声起哄的笑声和轻微的鼓掌声。

　　查理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又拍了拍门,声音提高了不少："你们是故意的吧？！整我们有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依旧是笑声，还有卷发男生那种毫不在意的调子：“别这么紧张嘛，就是玩玩，你们联盟人不都挺聪明的？说不定一会儿就能自己出来了。”

　　顾时遐没有再看门的方向，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控制台。

　　他并不觉得意外，无论是他小时候的亲身经历，还是那位新生指导给他们的警告。他对这些贵族的恶劣以及无聊程度早已见怪不怪了。

　　真是可悲的跳梁小丑，他心里涌上一股近乎生理性的厌烦——为了这么一点毫无意义的优越感，浪费彼此的时间，实在无聊的很。

　　“顾，”查理转头看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无措，“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在这儿等他们高兴了才放我们出去吧？”

　　“没事，不用担心。”他安慰着查理，伸手按上控制台的边缘。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电流般的知觉从掌心蔓延开来——精神力顺着这具设备的"骨架"探进去，感受着整套系统底层的走向。

　　这具门禁系统的架构比他预想的要老旧一些。天文台年代有些久远，虽然经过多次翻修，但底层的权限模块显然还保留着帝国早期留下的旧设计。虽然各种权限分区清晰，后期却疏于统一管理，像是无数次修补之后留下的补丁，漏洞处处都是。

　　顾时遐的目标很明确，先掐断这场荒唐的直播，再打开这扇门。

　　他闭了一下眼，精神力顺着天文台的网络继续深潜，很快便摸到了控制这间观测室的门禁模块，以及通往校内论坛直播接口的网络端口。

　　顾时遐能感觉到查理还站在旁边，视线焦灼地盯着他，却没有出声打扰。

　　就在他准备先切断直播接口的一瞬，那条数据链路忽然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有人正在用管理员权限，试图强行接管这条连接。

　　——是那个操作直播的人察觉到了异常。顾时遐能感觉到对方权限层级不低，但他也没打算退让。

　　两股不同性质的操作，同时作用在同一个节点上起了冲突。

　　一边是顾时遐借由精神力介入的，近乎无形的渗透，一边是对方用终端强行下达粗暴的断连指令。系统的负荷在这一瞬间急剧攀升。

　　顾时遐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他能感觉到那节点深处传来一阵紊乱的震颤，像是某种脆弱的平衡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收敛精神力，试图从这条链路里退出来。

　　但已经晚了半拍。

　　系统深处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过载警报，在同一瞬间，观测室的门锁"咔"地一声解除，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而门外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金属碎裂迸溅的动静。

　　顾时遐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是外面几个人齐刷刷僵住的表情。

　　那个一直在操作着直播终端的男生，他手里那台设备已经裂成了好几瓣，边缘的金属碎片飞溅出去，划过了他的手背和掌心。

　　血珠正顺着那道细小的伤口，一点一点渗出来。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住了。顾时遐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那只正在滴血的手上。

　　一时间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