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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终于可以触碰你了 九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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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的光骤然碎裂。
齐禾的灵魂刚从人间的剧痛里挣脱,浑身还残留着被殴打、被践踏的钝痛。头颅像被重锤碾过,一阵阵抽痛。可他的眼神,却终于褪去了疯癫与猩红,恢复了少年本该有的清明——干净,澄澈,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
脚下是绵软无垠的云海,天光温柔,是传说中天国才有的安宁。齐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透明的,泛着微光。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踏出了第一步。
脚下崩塌,他掉入了一场梦。一场实的梦。
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冰冷的石板硌着灵魂的足尖。两侧罗汉菩萨半明半暗,长明灯如豆的光依旧摇曳——
是那个他梦了千万次、念了千万次的地方。
佛殿。
齐禾有些欣喜。他期待着与那只九尾猫的遇见。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惨死,是九尾猫送他的见面礼。
他向深处走去。
雾气缓缓流淌,银灰色的纱幔缠绕着莲花柱础。大殿尽头,那座巍峨的石质莲台静静矗立。
而台上,端坐着那只他魂牵梦萦一生的九尾猫。
玄黑三色皮毛吸尽月光,耳梢尾尖依旧泛着幽蓝神性。九条长尾如法相般舒展,垂落下来乱中有序,依旧是那副寂静如空、神圣如佛的模样。
齐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一次,不再是梦。不再是触不到、摸不着、看不清的虚影。
它真的就在眼前。
齐禾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他忘了痛,忘了伤,忘了人间的惨死,只想奔向那尊他追逐了一生的仙。
他迈开脚步,越跑越快,灵魂都在颤抖。
近了。更近了。他能感觉到莲台散发出的凉意,像深秋的井水,一丝一丝渗进他的皮肤。只差几步,他就能触到那片他信仰了一生的神圣——
咔嚓——咔嚓嚓——
齐禾的脚步猛地刹住。
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像冰锥刺进骨头。又疼,又冷。
他看见九条曾庄严舒展的长尾,从脊骨根部,猛地爆裂。
不是断裂。是爆裂。从内部被无形巨力狠狠绞碎。漆黑的、浓稠如液态黑曜石的神血,爆炸式地泼溅开来,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污秽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浇在莲台上。
“不——!”
齐禾的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喊了。那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被活生生扯出来,带着人间的沙哑、疯癫的余韵、以及此刻新裂开的绝望。
他往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那尊莲台上坐着他追了一生、念了一生、疯了一生的存在,而它正在碎裂。他赤足踩进黑血里,血是凉的,又烫得他骨头都在尖叫。他伸手去够莲台的边缘,碎石扎进掌心,灵魂体的血渗出来——透明的,泛着碎光——和九尾猫的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不要——求你——不要——!”
他趴上莲台,膝行往前爬了两步。九尾猫就在他眼前,不到一臂的距离。雾在血光中翻滚,那道幽光忽明忽灭,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在最后看他一眼。
它试图抬头。
齐禾看见了。他看见它试图抬头。铁链在它脖颈上收紧,骨骼发出咯咯咯的碎裂声,可它还是在抬头。朝着他的方向。
“呃……!”
那声闷哼落进齐禾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过无数声音。人间的殴打声、唾骂声、自己疯癫时嘶哑的诘问声。可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不存在。可它明明那么重,重得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碾了一遍。
他在叫我。
他在叫我的名字。
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紧接着,无数缠绕着实质化黑雾的粗砺铁链,从洪渊裂缝中暴射而出,带着倒刺与符文的寒光,凶狠地钉入九尾猫的四肢、腰腹、脖颈。
锁链收紧。骨骼被挤压、碾磨的声音从雾后传来,咯咯咯的。玄黑的皮毛下鼓起可怖的棱角,随后被更狠戾地勒破,更多的黑血汩汩涌出。
齐禾的胃开始翻搅。那股血腥味太浓了,浓得他喉咙发紧,浓得他想吐。可他移不开眼睛。
那曾神圣端坐的身躯,此刻被铁链拉扯得扭曲变形,呈现一种极不自然的、濒临折断的跪伏姿态。它似乎在试图抬起头,看向齐禾的方向。
齐禾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重,很沉。
像神明甘愿为凡人下跪。
但雾霭被血污浸透,沉重垂落。只隐约露出一线骤然黯淡下去的幽光,如星辰湮灭。
然后,铁链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巨吼,猛地向下一拽。
轰——!
莲台一角崩碎。碎石混着血污飞溅。齐禾本能地抬手去挡,一块碎石擦过他的脸颊,冰凉的,带着血。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划痕,不疼,但痒。
可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扑了。
他抓住了它的一根尾巴。
仅剩的那根。还连在脊骨上、没被铁链绞碎的那根。毛是温的,带血的,在他手心里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可铁链的力道太大了。
齐禾的五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他听见自己的指关节在响,听见指甲被撕裂的声音,听见那根尾巴从他手里滑出去时皮毛与血肉摩擦的闷响。他看见那条被生生扯断、仅剩些许皮肉相连的后腿在台沿无力地刮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混合着碎骨与血泥的污痕。
随即,彻底消失在下方涌出的、贪婪吞咽一切的绝对黑暗之中。
“不——!!!!”
齐禾跪在莲台边缘,上半身探出,双手伸进那片黑暗里。他什么都抓不到。手指在虚空中乱抓,指甲断了,指节在石沿上撞出了血。他还在抓。他停不下来。他的脑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动作——
抓。抓。抓。
可黑暗什么都不给他。
只有几缕沾染着浓郁神血的漆黑断毛,飘上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慢慢缩回手。把那几缕毛攥在掌心里。
他的脸上、灵魂体上,溅满了温热的、却带着刺骨寒意的黑血。一滴血缓缓滑过他的眼角,仿佛一道黑色的泪痕。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上的血是凉的,黏的。
他低下头,看自己掌心里那几缕断毛。
他的手还在抖。全身上下都在抖。
他忽然想起人间的事。他疯疯癫癫地跪在街上求人,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嘴里念着“九尾猫”。他跪在桌子前面给雕像上香,后脑勺撞得地板咚咚响。他抱着那只雕像哭到浑身发抖,问它为什么不来见自己。
它来了。
它一直来。
每一次。每一夜。每一个他在梦里崩溃、发疯、跪地磕头的瞬间。
它都在。
只是它不能说话。不能伸手。不能碰他。它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跪、看着他哭、看着他死。而它自己也在被铁链绞碎、被拖入深渊、被碾成一摊黑血。
它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啊……啊……”
齐禾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他攥紧那几缕毛,攥得指甲扎进掌心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透明的,带光点的。
他把手贴在胸口。
那里是空的。
他早就在人间疯了。疯得彻彻底底。现在,在这座佛殿里,最后一点残存的、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执念——也碎了。
他跪在那滩黑血里,浑身发抖。
他觉得他的猫为他去死了。
他有些恨自己的执着,恨自己的不自量力。
恨到极致,便空了。
空到极致,什么都能装下。
他开始跪地,祈福。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
远处,暖风熏人。
凌钚泯在日烛殿外寻到阳光最好的白玉栏边,蜷成一团,很快便被睡意俘获。
然后他被拽入了一场梦。
是一座佛殿。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坍塌,其中跪着一个少年。他跪在一座巨大的黑洞面前,四周的血腥味冲得凌钚泯直捏鼻。
凌钚泯随意扫视这方天地,踮着脚尖,不让脏东西沾上他好看的衣服和皮毛。离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晰。那个少年的肩膀在颤抖,仔细一听,正在小声地哭泣。
凌钚泯不会哄人。
他化作一只小猫,蹦蹦跶跶地飞跃过去,一脚立在了少年的头上。
“啊——!”
齐禾吓得猛一激灵,往后爬了好几米。
凌钚泯看着那少年的面容,觉得面熟。但他记不起来了。
他跳进少年的怀里,友好地用尾巴蹭他的下颌,想甜甜地叫一声“喵”。他抬起那双迷人的桃花眼。
第一眼,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自己的尾巴微垂。
第二眼,他看清了三角样的鼻峰。他瞳孔骤缩。
第三眼,他看清了小孩眼底的黑青。
他化作了人身。
他去亲吻了齐禾。
他去亲吻他爱的人。
九世了。
他把齐禾压到地上亲。他把齐禾抱起来亲。齐禾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就被一只变成人的猫抱着压在石柱上亲。他去推,但眼前的人亲得更用力了。凌钚泯将齐禾乱动的双手用九尾捆绑住,双手托着齐禾的臀部和腰肢。
交舌的地方混了酸咸味——那是凌钚泯终于流下的眼泪。
齐禾不知道这人怎么了,就哭成这样。
但凌钚泯知道。
九世。九次看着他死。九次不能伸手。九次在雾后,看他在人间被打碎、被碾烂、被遗忘。
而现在,他终于能碰到他了。指尖是热的,嘴唇是软的,泪水是咸的。齐禾的呼吸在他耳边,急促的、鲜活的、属于活人的呼吸。
他等了九世的呼吸。
但还好,这个怪人终于放开了他。只是把自己抱得好紧。
齐禾喘着气问:“你……是谁……”
凌钚泯偏过头。
“你的小猫。”
齐禾懵了。他的小猫,是眼前这个银发如月华流泻、肤色莹白似玉、一双猫儿眼在梦境光线下呈现出剔透的琥珀金色、清澈又明亮、眼尾自然微扬、带着天生的骄矜与灵动的人?
他显然不信。但他也没办法从凌钚泯手中挣脱开。
凌钚泯很激动,自言自语了好几句。
“终于可以触碰你了。”
“你终于也能爱我了。”
“没想到真的可以了。”
“齐禾,我好爱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齐禾的脸。是在确认,也是在记忆,在把这张脸和前面九世的每一张重叠在一起。
齐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而他说自己是他的猫。而眼前这个青年确实是一只猫。一只很大、很粘人的猫。
但齐禾暂时无法接受。
齐禾说:“你叫什么?”
凌钚泯:“凌钚泯。”
齐禾:“你现在要带我去哪?”
凌钚泯:“带你见我父亲们。”
齐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