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弥瑄

8、枯荣 “我们还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愈发转凉，慕九已经连着数日没有见到太阳。

　　沈青离开的那日，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慕九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外面又披了一件斗篷。

　　他的病尚未痊愈，只是慕九自己也不好再继续拖延。

　　病了这么些天，慕九的身形愈加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将他吹走。

　　因为担心慕九的身体，慕言山让不少人跟着，一路上慕九也没敢和沈青多说话，生怕这些人听到了什么不能听的，回去后又告诉了慕言山。

　　虽然事情已经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但难免慕言山不会多想，从而迁怒于沈青。

　　直到抵达车站，慕九才终于抬头看向沈青。他的瞳中映着沈青的身影，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沈青看了他一会，终于还是对慕九说道：“回去吧，外面冷。”

　　慕九没动，如今的他也无法猜到，沈青这话究竟是担心他的身体，还是仅仅想要赶自己走，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慕九执拗地站在原地，看着沈青道：“我要看着你上车。”

　　沈青闻言，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他本想要再劝说两句，可转念想到慕九的性子，深知此法无望，便也只能随他去了。

　　他没再说话，只伸手替慕九戴上了斗篷的帽子，又侧身为他挡去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慕九站在沈青用身体阻隔出的角落里，任由无声蔓延。

　　明明这种无声的对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慕九依然有些无法适应这样的局面。

　　一同跟来的小厮见到沈青的举动，倒也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担心慕九的身体才这样做的。

　　就在沈青以为两人要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直到他上车的时候，慕九却突然叫了他一声：“沈青。”

　　沈青下意识低头去看慕九的眼睛，就发现慕九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怔了一下，却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你离开，是因为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拐弯抹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慕九直接就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这么多天过去，他也慢慢回过味来，沈青行为突然的转变，的确让最初的他措手不及，但这些天他不断在脑海中想着这件事，料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那天沈青突然不见踪影，回来就莫名其妙说了那些话，又直接离开了慕家。唯一的可能，就是沈青离开的那段时间，有什么人找到了他，或是沈青就是被那个人叫走的。

　　可是慕九能猜出其一，却不知沈青到底听到了什么。

　　沈青听到慕九的话后，不由微微错愕。

　　即便沈青很快就收起了表情，但慕九却将之尽收眼底，不需要沈青给出回答，慕九就已经确定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我能知道，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吗？”慕九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在那时慕九就已经问过，可当时的沈青并没有回答。慕九希冀地看向沈青，希望这次能是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可很显然，他没能如愿，沈青依旧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

　　确定沈青不会再开口，慕九也移开了视线，没再去看沈青。

　　慕九的说话声并没有被慕家的那些人听到，周围人声嘈杂，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慕九和沈青立在人潮中，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沈青要上车了，他才对慕九道：“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好……”慕九看着沈青，心上仿佛压着什么，闷闷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再见。”

　　“再见。”

　　沈青说完这两个字，就在他将要转身离开之际，慕九心中愈发慌乱。

　　他害怕，害怕他们明明说着“再见”，最后却成了永别。

　　哪怕在他的心中，早已经有了那样的预想，可他还是想知道，会不会另一个结果。

　　“沈青。”于是他最后一次叫了沈青的名字，“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就在慕九以为，这次的自己依然只会得到无声的拒绝，或是模棱两可的答案时，却猝不及防听到了沈青肯定的回答。

　　沈青抬头看向雾蒙蒙的天气，风有些大，刮在脸上生疼，如今的北平，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落下一场大雪。

　　但他恐怕是看不到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看向慕九，说完了之后的话：“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半句诗，草有‘一岁一枯荣’，等到有一天，你见到大雪覆盖了青草地，我就来找你了。”

　　然后，他就带着他那为数不多的行李，迈上了离去的火车。

　　慕九站在原地没动，目送沈青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沈青的话仍旧停留在耳畔，最初的欣喜过后，他激动的心情又慢慢冷却下去。

　　大雪只会落在寒冷的冬天，而青草却生长在温暖的春日。

　　沈青所说的话，注定无法实现。

　　慕九自嘲地笑了笑，笑沈青直到最后一刻，都在说着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就好像是在告诉他，他们就和大雪和青草一样，再也不会相见一样。

　　要往回走时，慕九感觉到有什么乱在脸上，一片冰凉。

　　他怔愣地抬起头，发现天上不知何时落起了雪花，北平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周围的人们也都发现了这一点，纷纷发出了惊叹声，感受着这场冬日送来的祝福。

　　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接雪花，慕九见了，也忍不住伸手，见那洁白的雪花落在掌心，又顷刻间化作一滩水滴。

　　雪越下越大，从寥寥几片到纷纷扬扬。慕九看到有人在雪中拥抱，想到了当初和沈青一起看初雪的约定，可是现在他的身边却已经没有了那个人。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们共同见过这场有彼此存在的初雪，可这个人离开了。

　　这场酝酿了数日的初雪，在沈青离开的下一刻，终于降临在了他的世界。

　　仅仅只是迟了这片刻的时间……

　　他不知道此时的沈青有没有也看到了这场雪，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遗憾这场未能来赴的约定。

　　慕九想，从此以后，他大概再也不会喜欢雪了。

　　头顶突然多了一片黑影，慕九听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小少爷，下雪了，我们快回去吧……”

　　可是那人的声音说到一半，突然卡住，随后他有些错愕地开口：“小少爷，您……怎么哭了？”

　　慕九听到这声问话，这才抬手拂向自己的面颊，触手一片冰凉。

　　“没事，就是风吹得眼睛疼。”慕九别过脸，不让那人继续盯着自己看，“我们回去吧。”

　　他也不再去看车站的其他人，转身往回走，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

　　小厮见状，也赶忙跟上慕九的脚步。

　　慕九找的这个理由实在蹩脚，小厮们自然不会相信。不过他们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慕九好面子，不想承认是舍不得沈青离开。

　　虽然他们和沈青不算相熟，可沈青在慕家的那段时间，他们也多少有过一些交流。沈青性格好，对谁都温和有礼，没有看不起任何人。

　　这次沈青突然要离开，大家也认为沈青是家中有事，才不得不离开。正因如此，大家也都觉得，沈青迟早还会再回来的。

　　不过慕九和沈青相处最久，心中不舍也情有可原。

　　唯一让大家不解的是，慕九为什么要掩盖这一点？难道是因为长大了，不好意思让别人发现自己哭鼻子了？

　　虽然不是很明白慕九心中的想法，但众人见慕九不想提此事，他们便也默契地没有出声询问。

　　回到慕家后，章玉淑赶忙将慕九拉进屋内，又关上屋内，“怎么样？有没有冻到？”

　　说着，她又拉起慕九的手，发现慕九的手一片冰凉后，顿时一阵心疼，“这天突然就开始下雪，你的病还没好全，可别又冻坏了，快让我给你捂捂。”

　　慕九的手在章玉淑温暖的掌心中，原本冻得有些僵硬的身躯，在温暖的屋内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我没事……”慕九刚想要说话，结果就是一阵咳嗽。

　　慕言山见状，连忙伸手去拍慕九的背，给慕九顺气，“还说没事，又开始咳了。你母亲之前已经让人煮了姜汤，你先喝了去去寒。”

　　慕九也没有拒绝，接过碗将那碗姜汤喝了。

　　他并不喜欢姜味，可是比起那苦涩难喝的汤药，那他也不是不能忍受这姜汤。

　　可纵使慕九喝了姜汤，隔天病情还是加重了。

　　他不停地咳着，整个人昏昏沉沉。

　　因为担心会把病气传染给方越，所以慕九也不让方越来了，只说等病好些了再邀请他。

　　他又开始喝药，全天都待在屋子里，他不知道拿什么打发时间，于是就只能睡觉。

　　可他也睡得不安稳。

　　他总是会梦见沈青离开，一次次的推开他。梦中的他好好的，没有生病，所以他要和沈青一起离开，可是沈青却将他丢下了。他站在陌生的地方，怎么也找不到沈青。

　　慕九惊醒后，才发现枕头已经一片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