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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云新寺 扮男装潜入 ...

  •   1980年春,岭南。

      溪月站在西屋的窗前,最后一次打量这间住了五年的屋子。青砖墙,木窗棂,窗台上那盆蒜苗早已换成了月季,绿换成了红。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五年来,她从未让它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她十八岁了。

      镜子里的少女束着胸,穿着一套灰布衣裳,头发盘起藏进一顶男式帽子里。那是王美珍连夜准备的一套灰布衣裳,样式是乡下后生常见的打扮。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沉静,眉眼间再无半分当年那个哭闹着不肯离开师父的稚气。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瘦削的身体里藏着什么——五年日日不辍的咏春,一肚子烂熟于心的建筑图样,还有一块始终贴在心口的沉香木牌。

      "溪月。"王美珍在门外唤她。

      她转身,看见王美珍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最后一碗,喝了再走。"

      溪月接过,一饮而尽。甜得发苦,和五年前那个冬夜一模一样。

      王美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溪月手中:"这是我和你姑父攒的一点钱,不多,你带着应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地方……要是待不住,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溪月攥紧布包,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院门外,秦书田拄着拐杖站着,腿上的旧伤在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他看着溪月,半晌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溪月点头,将男式帽子压低了些,转身走向村道。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回头,就迈不出这一步。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干部装的年轻人。是秦红兵。他去年毕业,分配在县文化局,专门负责文物保护工作。听说溪月要走,他连夜从县里赶回来。

      "我查过了,"红兵递给她一张纸条,声音压得极低,"白云寺是去年批下来的'落实宗教政策'试点,黄正义是恢复寺庙的负责人,名义上是'文物保护积极分子',实际上——"他冷笑一声,"寺里的账目根本不经公社,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溪月接过纸条,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还有这个,"红兵又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县里配的微型手电筒,电池省着用。"

      溪月抬头看他。五年了,当初那个脸红的少年已长成挺拔的青年,戴着眼镜,斯文却干练。她忽然想起他塞给她红皮本子时的模样,手指粗糙,耳朵尖红。

      "多谢。"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红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事,去县邮局找老周,纸条上有地址。"

      溪月没有再说话,转身踏上了通往南山公社的路。

      山路蜿蜒,春意渐浓。溪月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日落前到达了白云寺的山脚下。她抬头望去——

      寺门是新的,朱漆还未完全干透,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红。匾额上"白云寺"三个字龙飞凤舞,据说是黄正义请县里领导题的。山门两侧站着两个年轻僧人,垂手而立,神情恭敬。

      溪月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山风渐起。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沉香木牌,贴在额头,闭了闭眼。

      "师父,师姐,"她轻声说,"我来了。"

      她将木牌塞回衣领,整了整灰布衣裳,把帽子压得更低,迈开步子朝山门走去。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山门前,一个年轻僧人正从里面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姿容清绝,佛子气质,手中握着一串念珠,脚步不紧不慢。溪月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侧了侧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一瞬,便又收回,继续向前走去。

      溪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径直走向山门旁的知客寮。

      "师傅,"她哑着嗓子,声音压得低沉,"小的来投奔贵寺,想寻个杂役差事。"

      知客僧打量了她一眼:"叫什么?"

      "法号慧明,南山大队来的,父母双亡,没处去了。"

      "哪里人?"

      "南山大队,父母双亡,没处去了。"

      知客僧又看了她两眼,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找出什么破绽。但溪月始终佝偻着背,双手恭恭敬敬地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十足一个干惯了粗活的乡下少年。

      "去吧,"知客僧挥挥手,"找管事的刘师兄,让他给你安排住处。"

      "谢师傅。"

      溪月躬身退下,转身走向寺庙深处。她没有看见,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年轻僧人正站在殿角的阴影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擦肩时,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

      黄义安微微蹙眉,转身走向佛殿。暮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撞碎在渐浓的夜色里。

      溪月被安排在寺庙最西侧的一间偏房里,挨着柴房,夜里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动的声响。她放下包袱,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最后一次展开那张已经卷了边的建筑图样。

      红泥庵的墨线已经模糊,但她闭着眼也能描出每一笔。她的手指停在一处标记上——那是主堂下方的暗室,曾经是放琉璃灯的地方。

      她合上图纸,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白云寺的钟声响了。溪月躺下去,听着那钟声,睁着眼直到天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郑溪月。

      她是慧明。

      一个来讨债的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云新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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