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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灭庵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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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泥火照夜未央
岭南的冬夜,风总带着潮气,像是从竹节里浸出来的。
红泥庵后院的那片竹林沙沙作响,溪月在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远处有犬吠。她今年十三岁,自小就长在这庵里,早习惯了后山的各种声响——夜枭、落果、偶尔窜过的野狸。可今夜那犬吠声格外急,一声追着一声,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她刚想撑起身,却看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住持静元师父,只见她没披袈裟,没戴僧帽,洗得发白的僧袍有些凌乱地挂在身上。溪月从未见过师父如此模样,立刻唤了声:"师父?"
"别出声,快起来。"静元住持快步走到溪月榻前,赶紧帮她穿好鞋袜,溪月一惊,睡意立刻消散,很快便穿好外衫,随即她手上被覆上一处温热,低头一看,原来是师父塞给她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拿好了,快跟我走,眼睛别到处看。"
溪月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静元拽着手腕往外走。溪月赶紧将布包塞入怀中,温热的布包为小小的身子隔绝了夜里的寒气,溪月看了一眼天上,云层深影,星光暗淡,她缩头收回目光,步伐紧紧跟着师父。
“师父,我们去哪?”走了约莫十分钟,溪月眼看已经穿过了庵堂后面的大竹林,却仍未见师父停下脚步,便忍不住问道。
静元回答:“快到了,你记住,今后不论谁问你,你都不是红泥庵的人,而是王夫人的外甥女。”
“王夫人?那个很大方添香油的王夫人?”溪月讶然。
“正是她,溪月,今晚庵堂有大难,你其他师姐们都各自散了,只你孤单无家,王夫人与我有旧交,日后定会呵护你”静元师父说着声音也已哽咽。溪月从婴孩时入庵,名义上是弟子,实际她已把溪月当女儿般顾看。
“我不要,我要和师父你一起!”溪月顿时拉住师父惊呼,“师父,你不要我了吗?我犯了错我改,你不要不要我,我我。。。”
“好孩子,今晚师父也无法自保,你跟着我只会受难,接下来你要仔细听我说”。
溪月怔住,呆呆听着:“我红泥庵是清朝富甲胡家家庙而来,庵田富广且宝物众多,在庵堂暗室,这些佛宝一直受着香火供奉,其中以一盏唐代佛宝七宝琉璃灯长最为耀眼,也是因为怕遭人惦记,已多年不曾请出。今晚红泥庵要遭大难,想必也是因这批佛宝而来。”静元师父快速地和溪月讲话,远处确听到一批嘈嘈攘攘的不耐之声,溪月似吓到,紧贴着师父,眼含热泪,却听到师父声音发紧继续说“溪月,你虽长在庵堂,但也学了不少本事,以后你要多听王夫人的话,好好读书,不要荒废所学,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过去。”
溪月急道:“师父,那你和我一起走?”
静元摇头:“我身为红泥庵主持,有护庵义务。”
话末,师徒俩走到一处矮墙边,墙外是一条废弃的古道,鲜有人迹,墙外停着一辆黑漆骡车,赶车的正搓着手取暖。静元师父看过后,低下身来,从脖子上摘下一块沉香木牌,又给溪月戴上,说道“溪月你记着,以后要好好生活,阿弥陀佛,为师会为你祈福保佑的。”溪月听完,已泣不成声,最终被师父托上墙头,那头立刻有一个约40来岁的妇人过来接应,她说主家派她来接外甥女回家。静元师父对她说“以后就拜托你家夫人了,快走吧!”。妇人应声是,抱簇着溪月上了骡车,夜里风大,又给她罩上一件黑色翻毛大氅。听见车把式抽鞭,车开始跑动,静元主持拭去眼泪,又回身恢复了矮墙草丛原貌,转身坚定快速地朝竹林走去。
溪月长大第一次坐骡车,虽有些颠簸,但不影响她死死扒住车上的窗,因地势高且离庵堂外围墙近,她尚能看到一些火光在庵中聚集。
静元住持穿过竹林时,火棒的光已经铺到了眼前。
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新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没拿火棒,只揣在兜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静元的僧鞋跟前。
"静元师父。"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本地乡音特有的拖沓,"这么晚了,这是要往哪去?"
静元站定,双手合十:"黄同志,红泥庵是百年供养的佛堂,庵中皆是女流,不懂世事。若有得罪之处,我愿一力承担,还请……"
"师父这话说的。"男人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疤在火光里动了动,"眼下是什么形势,您比我清楚。封建迷信,总得破一破。我也是——为群众办事。"
他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条被火棒照得通亮的路。
"请吧,师父。庵里的师太们,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庵外,车把式突然惊呼起火了。溪月骤然抬头,死死瞪着窗外,只见红泥庵的方向腾起一道浓烟,火光舔着屋檐往上爬。她听见了——不是风声,是木门被推倒的闷响,是瓷瓶碎裂的脆响,还有师姐们的声音,被夜风撕得支离破碎。溪月大喊一声师父,本能地想冲下车跑回庵堂去,车上妇人却立即拉住了她,哭劝道:“好孩子,这都是命,你不要看了”,随即对外出声:“我们快些走,走外面些!”
溪月却再次回身看向窗外,她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像是要把它印在脑子里,她摸到脖子上那块沉香木牌,师父的体温早已散了,只剩木头凉凉的触感。最终,她体力不支,软软倒在了妇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溪月醒来,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出不得声,她摸索着,掀开馨香的被子,却听到一个女声:“哎呀,你醒啦!你要喝水吗?我给你拿水”,一个穿着簇新碎花上衣的女孩赶紧走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溪月。
溪月暗哑着喉咙,问道“我的包呢?你是谁?”
女孩笑了一下,立刻从床边柜子上取下蓝色布包,她递给溪月道:“我叫欣宜,这是我姨妈家,姨妈说以后你和我一块上学,太好了,我有伴了,我今年十二,你呢?”
溪月没做声,只紧紧搂着包,昨晚的温热已经没有了,现在只剩冰凉。她想到师父的叮嘱,再次问道:“这里可是王...姑母家?”她想到她的身份,已经是王夫人的外甥女,欣宜立刻笑道:“哎呀,只顾着问你我赶紧告诉姨妈去,今天是咱们南山全市的扫盲班开班大会,她这个妇女主任忙得很呢!”
溪月看着她如同小鹿般跳去,现下只有她一人,她立刻拆开了包袱,一看到这蓝花,眼泪又要涌出,她擦了擦眼睛,只见包裹里有一本旧书和几件婴儿衣裳。旧书没有名字,她翻开发现是一本建筑图样——红泥庵的暗道、密室、每一处佛龛的位置,都被墨线细细标着。她手指抚过那些线条,忽然明白了:师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没等她细看,已经听到屋外有人过来,她连忙把东西放回包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