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夏——重回十七岁，护住我的清冷同桌》泠杪年

14、林荫晚风，私语落黄昏 晚自习散场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悠长地回荡在整座崇高中学的楼宇之间，清亮的声响划破了夜晚沉静的空气。
　　教室里面沉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桌椅拖拽的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接连响起，忙碌了一整个夜晚的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宿舍休息。高二（1）班的同学很快走了大半，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谢疏浔慢条斯理地将桌面上的习题册、草稿纸一一收拢，整整齐齐码在书包之中。余光不自觉地瞥向身侧，江叙还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核对整理英语课代表需要上交的作业清单。
　　少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在教室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冷硬清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一如既往。谢疏浔心里清楚，这副拒人千里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脆弱。重生之后，她始终把握着分寸，不急于求成，只想以同学的身份，慢慢消融他心里厚厚的壁垒。
　　“作业清单整理好了？”谢疏浔轻声开口，刻意放轻了语调。
　　江叙笔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语调平淡无波：“还差最后几本。”
　　“我等你，顺路走一段林荫道回宿舍。”谢疏浔随口说道。
　　江叙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等两人收拾妥当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整片夜空已经铺满细碎的星子。墨蓝色的夜幕澄澈深远，零星星光朦朦胧胧，淡淡的月光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夜里的晚风带着初秋独有的微凉，穿过整片林带，猛地一卷，直接撩开了谢疏浔额前与鬓边一大缕长发，发丝扬起来，扫过她的眼睫与脸颊，一阵轻痒猝不及防。
　　谢疏浔微微偏过头，下意识打算抬手将乱发别到耳后。
　　而在她动作之前，江叙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目光落在那一缕被夜风掀起、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的黑发上，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朝着她的鬓边伸过去。距离一点点拉近，指尖几乎快要触碰到柔软的发丝，可就在这一瞬，他骤然回神。
　　这个举动太过逾矩，不合当下普通同学的分寸。
　　少年腕骨猛地一顿，悬在半空中的手僵硬地停留在离她侧脸不过几厘米的位置。不远处回宿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谈笑的声音隐约飘入耳畔，理智瞬间将那一瞬间冒出来的冲动狠狠压下。指尖微微蜷缩，不动声色、极其自然地将抬起的手收了回去，垂落至身侧，攥成了一个松弛的虚拳。
　　整套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谢疏浔的注意力还落在迎面吹来的晚风之上，并没有察觉到身侧少年这一场短暂又隐秘的内心挣扎。她自顾自抬起右手，指尖顺着耳侧将扬起的发丝拢到了耳后，腕线纤细柔和。
　　江叙的视线在她侧脸停留了短短一瞬，心口猝不及防地漏跳一拍。昨夜在寝室，他悄悄收好那张晚霞合照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脸上漫出一层浅淡绯红，随即又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将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悸动死死按了下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同学之间得体的分寸。一路上并没有太多话语，周遭是结伴回寝学生的说笑声，夜里的虫鸣藏在枝叶之间低低回响，安静的沉默并不尴尬，反倒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松弛。
　　“上周周末老街之行，你好像不怎么说话。”谢疏浔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江叙目视前方，脚步没有停下，语气淡淡的：“人多。”
　　简单两个字，道出了他真实的状态。热闹喧嚣从来都不属于他的舒适圈，那日愿意跟着一行人外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思。心底悄然滋生的情绪被他牢牢压制，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面对。方才那下意识想要替她拂开头发的动作，便是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冲动。
　　“以后要是觉得吵闹，可以和我说。”谢疏浔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不用勉强自己迎合热闹。”
　　这句话很轻，像晚风落在树叶上，轻飘飘的，却直直撞进江叙心里。
　　很少有人会顾及他的感受，大多数人只看见他冷淡孤僻的表象，随之而来的只有流言与揣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强迫自己去融入不喜欢的环境。
　　他再次偏过头看向谢疏浔，清冷的月色洒落在她的眼眸之中，那双眼睛澄澈而真诚，里面没有旁人惯有的好奇、试探或是非议，只有纯粹的关心。少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语兜兜转转，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应答：“嗯。”
　　二人的交谈不算高声，语速平缓，字句轻柔，完整的谈话内容，尽数落入了不远处树后的一道身影耳中。
　　白若曦方才留在教室整理文艺委员的活动报名表，走的便是这条回宿舍的近路。途经这片林荫道，远远便看见了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她下意识停住脚步，躲在粗壮的香樟树树干之后，半个身子藏在浓密的枝叶阴影里面，屏息凝神，一边偷听二人闲谈，目光沉沉地盯着林荫路上的两道身影。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方才江叙抬手又收回的隐秘小动作，但是谢疏浔拢起长发的模样，少女温柔松弛的神态，还有江叙那一瞬间褪去冷硬、悄然柔和的气场，全都被她尽收眼底。
　　心口莫名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酸涩。
　　白若曦一直以来都习惯性想要成为人群之中被注视的那一个，长久处在家庭高压攀比的环境之下，她偏执地想要得到那些耀眼的人和事物。江叙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气质，很早之前就已经牢牢吸引了她。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对时机，自己总能慢慢靠近对方，可现在，谢疏浔正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想要抵达的位置。
　　藏在树影里的少女缓缓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微微泛白，脸上那副平日里温柔和善的假面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眼底掠过一抹阴郁的算计。
　　她没有立刻走出去打断二人，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借着灌木丛的遮掩，默默转身离开。
　　此刻林荫道上的谢疏浔尚且没有察觉到暗处窥视偷听的目光，她还在和江叙随意聊着学习上的琐事。
　　晚风再度吹来，卷起地面几片干枯的樟树叶，沙沙作响。江叙的余光又一次落在少女的侧脸上，方才悬在半空、半途收回的那只手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心底那份克制的悸动，再一次悄然翻涌，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尚且分辨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谢疏浔于他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个格外特殊的存在。
　　二人沿着林荫路走到岔路口，两条小路分别通往男、女生宿舍楼区。
　　“那我先走了。”谢疏浔停下脚步，指着女生宿舍的方向。
　　“嗯。”江叙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路上小心。”
　　“好，明天见。”
　　简单的道别，没有多余的拉扯。
　　谢疏浔对着他浅浅一笑，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江叙伫立在原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道路的拐角，他才收回视线，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迈步。
　　静谧的夜色笼罩整片香樟林，谁都没有料到，方才那一段短暂又平和的夜路闲谈，已经被人悄悄记在了心里，一场无声的风波，正在暗处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