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24、前路迢迢，共赴抉择

　　夏日蝉鸣聒噪，校园里香樟浓荫铺天盖地。大二落幕，期末考试陆续收尾，教学楼、图书馆到处都是赶最后论文的学生。喧嚣过后，大半学生收拾行囊离校，校园一下子空旷不少。

　　江骁与陆峥正式迈入大三。

　　相比于大一大二还带着少年人的松弛感，大三是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实习、就业、考研，几条道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周遭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身边同学不再热衷于漫无目的聚会，大多开始为往后的人生铺路。

　　江骁学文科，摆在面前两条路：考研继续深造，或是直接出去找实习，毕业直接就业。陆峥读理工科，实验、项目堆积如山，导师也开始叮嘱，尽早规划实习或者准备读研。

　　两座学校依旧相隔四十分钟地铁，可属于两个人的空闲时间被大幅压缩。

　　从前周末可以完整腾出一整天闲逛、逛旧书市场。现在常常是，一个要赶项目报告，一个要整理实习简历，见面只能挤出来傍晚短短两三个小时。吃完晚饭，就要匆匆分别赶回学校处理任务。

　　盛夏傍晚，城市闷热，晚风都裹挟着热气。地铁站出口人流涌动，每次短暂相会，又匆匆别离。

　　“感觉现在见面都像挤时间。”一次晚饭过后，江骁看着地铁呼啸驶入站台，低声感慨。

　　陆峥拎着两个人的帆布包，闻言轻轻点头：“大三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被推着往前走。我们也躲不开。”

　　高中的时候，最大的难题是怎么偷偷相爱，怎么熬过高考，怎么争取家庭的谅解。大学前两年，困扰来自旁人的流言、相处之间性格的磨合。而到了大三，非常现实的生存问题，沉甸甸压到二人肩头。

　　暑假来临。

　　江骁没有立刻回小城老家。他投递了几份本地的实习岗位，打算留在这座大城市实习积累经验。陆峥这边，拿到了本校实验室的助研机会，整个暑假也要留守学校。

　　两个人得以拥有一段难得、不用赶地铁奔波的相处时光。

　　不能住在一块，学校宿舍可以留宿暑期生。白天各自奔赴岗位，江骁挤早高峰地铁去实习公司，陆峥泡在实验室。傍晚下班结束，约在中间地段碰面。

　　夜市灯火升腾，街边小吃摊烟火缭绕。结束一天疲惫，两个人找一张小桌子坐下，吹着夏夜温热的风，聊聊白天发生的事。

　　实习并不轻松。江骁作为实习生，要处理整理文稿、校对素材，应付繁杂琐碎的基础工作。职场和校园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社团同学之间的轻松氛围，上下级边界分明，很多事情需要谨言慎行。

　　刚入职那阵子，常常受委屈。一份稿件反复修改好几轮，临时接到紧急任务加班到很晚。

　　有一天夜里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写字楼，城市万家灯火。陆峥结束实验，坐地铁过来接他。

　　夜晚人行道，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江骁满身疲惫，连日积攒的压力涌上来，一路沉默。

　　走到街边长椅，两个人坐下。周围行人稀疏，远处车流嗡嗡作响。

　　“是不是很难受。”陆峥看向他。

　　江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陆峥肩膀上。白天在职场需要时刻克制情绪，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可以卸下全部伪装。

　　“以前读书，以为只要成绩好就万事大吉。真正踏入半只脚社会才发现，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江骁声音闷闷的，“以后毕业，我们要留在这座城市，生活成本、房租、工作，全部都是绕不开的现实。”

　　小城安逸，可回去之后，熟人遍地，环境闭塞，很多东西又会退回拘谨的状态；留在大城市，机会多，包容度更高，但是生存压力巨大。

　　这是横在他们面前最现实的选择题。

　　陆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也想过这些。”陆峥语气冷静，“我这边，如果要读研，可以继续留在本校；如果直接工作，就要看企业岗位分布。我们尽量争取留在同一个城市，但没有办法百分百保证。”

　　少年人不是活在幻想里，他们清楚，未来存在变数。不是许下一句相伴的诺言，就可以无视现实的重重阻碍。

　　暑假就在实习、实验、忙碌的碰面之中飞快流逝。

　　期间回过一次老家小城。短暂停留一周。

　　经过前两年的相处，两家家长已经十分熟络。会互相邀约吃饭，闲谈家常。但谈及两个人长远的未来，长辈依旧有着自己的顾虑。

　　一顿家常晚饭过后，江骁母亲把江骁单独叫到阳台。

　　夏夜晚风，虫鸣阵阵。

　　“大三了，实习也做过，心里对以后有没有规划？”母亲开口问道。

　　“想尽量留在读书的这座大城市发展。”江骁如实回答。

　　母亲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玻璃杯杯壁。

　　“留在大城市，生活不容易。房租、工作压力，都会很重。”她停顿，斟酌措辞，“我不强行拆散你们，可我也必须跟你讲实在话。你们现在年纪轻，感情热烈，可往后踏入社会，现实磋磨会很多。普通情侣尚且要面对柴米油盐，你们要承担的，只会更多。”

　　她没有否定这份感情，只是把现实血淋淋摊开。

　　“我只希望你，无论做什么选择，先把自己的人生站稳。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前途。”

　　这番话，江骁听在心里。他明白母亲的苦心，这份接纳从来不是无条件的。

　　回到屋内，陆峥正和陆峥父亲聊天。陆峥父亲同样在和陆峥聊未来方向，聊读研，聊就业城市。

　　两边家长态度很相似：不反对交往，但优先要求孩子自立。感情建立在能够独立生存的基础之上。

　　短暂的假期结束，重新返回大城市。

　　转眼秋季开学，正式大三上学期。

　　周遭的焦虑氛围进一步发酵。图书馆里，备考考研、刷题、查招聘信息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江骁一边实习，一边权衡考研和就业。考研意味着还要再读两三年，晚几年步入社会；直接就业，可以尽早经济独立，但本科学历在大城市竞争之中并不占优势。

　　陆峥这边，导师很看好他，希望他继续读研深造。可读研，代表还要继续留在校园，经济上很难完全独立。

　　某个周末，两个人避开学校，来到城市边缘的江边。宽阔江面江水缓缓流淌，江风浩荡，吹得衣摆翻飞。

　　江面上船只缓缓驶过，远处城市楼宇林立。

　　“我最近反复在想。”江骁望着滚滚江水开口，“如果我选择考研，继续读书，你也读研，那我们还要两三年校园时光。可如果我直接工作，你留在学校，我们就要开始一个步入社会，一个还在校园的状态。”

　　两种道路，各有利弊。无论选哪一条，两个人的节奏都很难完全对齐。

　　陆峥靠在江边护栏上，江风吹乱他的头发。

　　“我们不必强行要求所有人生节点完全同步。”陆峥缓缓说道，“不必非要同时毕业，同时工作。最重要的是，大方向尽量往一处靠拢。”

　　“但现实会拉扯我们。”江骁皱起眉头，“万一以后有很好的工作机会，不在同一座城市呢？我们要不要为对方放弃机会？”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问题。

　　少年时期的相爱，可以对抗老师、对抗考试压力、争取家长理解。可真正面对人生机遇抉择的时候，牺牲与妥协，每一步都沉甸甸。

　　陆峥沉默了一阵。

　　“我不建议任何一方，轻易放弃自己至关重要的机遇。一味牺牲，短期看起来很深情，长久下来，心里会积攒委屈。感情不能靠单方面牺牲来维系。”

　　“优先做好自己。如果真的出现异地的局面，我们也要认真评估，异地能不能扛得住。而不是头脑一热，直接放弃前途。”

　　这不是甜腻的情话，是很现实、近乎冷静的剖析。

　　江骁听完，心里有些怅然，却也明白这才是真话。高三那一年，他们是并肩对抗外界压力，目标高度统一。而长大之后，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属于自己的人生岔路口。

　　那段日子，两个人偶尔也会因为未来规划产生分歧。

　　江骁有一段时间摇摆不定，一会儿想考研，一会儿又觉得早点工作经济独立更好，反复内耗。情绪低落的时候，会把焦虑转嫁到相处之中。

　　有一回晚上见面，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两个人发生争执。

　　没有大吵大闹，只是语气带着压抑。

　　“我们明明闯过那么多难关，为什么走到现在，还是有这么多解不开的难题。”江骁低声说道。

　　“难关永远都会有。”陆峥说道，“高中的难题来自学校家庭，大学来自旁人眼光，现在，是来自生存本身。不是我们做错了，是长大本身就充满抉择。”

　　那次争执过后，两个人没有置气冷战。深夜分别之后，各自冷静思考。第二天，约在图书馆，坐在一起，把心里所有的不安、顾虑，一条条摊开讲清楚。

　　他们达成共识：
　　第一，优先保证个人学业前途，不提倡单方面牺牲重大机遇；
　　第二，尽量努力往同一座城市靠拢，把异地作为万不得已的备选，不主动追求分隔两地；
　　第三，无论考研还是就业，多沟通，重大选择不擅自替对方做决定。

　　日子依旧滚滚向前。

　　江骁继续实习，同时收集考研院校资料。陆峥一边完成实验室项目，准备保研相关材料。

　　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甚至会两三天都见不上一面。白天各自被课业、实习填满，只有深夜睡前，简短聊几句消息。

　　曾经高三，哪怕只能远远对视，内心也充满热烈悸动。如今相处时间被现实挤压，激情慢慢沉淀，更多的是互相支撑的安稳。

　　闲暇的傍晚，挤出来一点时间，就简单吃一顿晚饭，沿着街道散步。不用轰轰烈烈的约会，哪怕只是安安静静走一段路，就足以消解满身疲惫。

　　社团那边，江骁已经慢慢淡出。大三课业繁重，无暇兼顾社团活动，只是保留社员身份，不再参与组织工作。当年那一阵流言风波，早已彻底归于沉寂。

　　深秋来临，树叶再次泛黄飘落。

　　一次家庭通话，母亲在电话里问起江骁的规划。江骁坦诚告诉她，自己还在考研和就业之间权衡。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无论你选哪条路，记住先把自己站稳。”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不再过多干涉你的感情，但我依旧希望，你不要把全部人生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江骁应下。母亲的顾虑，一直都没有消失，只是学会了克制。

　　转眼入冬，江边寒风凛冽。

　　年末，江骁做出决定。他打算尝试考研，继续提升学历。大城市竞争激烈，本科学历选择有限，读研，可以给自己争取更多选择权。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陆峥的时候，是一个落雨的傍晚。

　　地铁出口雨丝纷飞，地面湿漉漉反光。

　　“决定考研？”陆峥看向他。

　　“嗯。”江骁点头，“我想再读两三年。也不是完全为了谁，更多是我自己想要更多底气。”

　　陆峥已经拿到本校保研资格，确定可以继续留在本校读研。

　　如此一来，未来两三年，他们依旧处在同一座城市。不用面对异地分离。

　　这算是现阶段最好的结果。

　　“那接下来，又要回到埋头备考的日子。”陆峥轻轻笑了笑。

　　“又要泡图书馆了。”江骁也笑。

　　恍若隔世。高三备考，是为了挣一份相爱的资格；现在备考，是为了挣两个人立足现实的底气。

　　之后的日子，图书馆又成为两个人最常相聚的地方。

　　白天，江骁埋首考研各科复习，厚厚的复习资料堆满桌面。陆峥处理实验室任务之余，也会来图书馆，查阅文献，撰写论文。

　　一张桌子，两半天地。各自埋头为自己的未来拼搏。累了，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心里便安定下来。

　　窗外四季流转，人来人往。

　　某个周末，复习到傍晚，夕阳落下来。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校园道路满地落叶。

　　“回头想想，一路走到现在。”江骁边走边缓缓开口，“高中，赌着成绩换家庭的松口；大一，学着适应自由的相处；大二，扛住外界流言；到现在大三，直面就业生存的压力。一关接着一关，仿佛永远没有终点。”

　　从前年少，总幻想跨过某一道坎，就可以一劳永逸，万事圆满。越长大越懂得，人生不存在那样一个节点。接纳、安稳，都不是一次性得到的，是一步一步，不断争取、不断磨合出来的。

　　陆峥走在他身侧，晚风卷起落叶掠过脚边。

　　“不会永远一帆风顺。”陆峥语气平和，“但好在，这些关卡，我们是并肩一起面对。”

　　他们没有许诺什么一生一世的宏大誓言。现实重量摆在眼前，少年人学会了不轻易许下缥缈的诺言。

　　只是一步一步，走好脚下的路。先成为独立完整的自己，再守护彼此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前路依旧迢迢，风雨依旧可能降临，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