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眠晚橙》翎墨墨

1、半眠晚橙 恋爱是不可

　　九月十日清晨六点，天阳中学的生机还未勃发。
　　宋景然的烟瘾又犯了。他从饭堂绕到破败并长满污渍的科技楼背后，一个野草疯狂肆意生长的角落，他慵懒随意地半瘫在墙边。
　　他修长冷白的手指从口袋里摸一盒名烟和黑曜石色的打火机，熟练地给细烟点上一截火星，低眉敛睫吸了一口，又缓缓地把憋在胸腔的浓烟呼出，眼前顿时烟雾缭绕。
　　独自一人打扫破败不堪的科技楼公区的安沐晨，一边在心里埋怨一边又在安安静静地打扫堆得发烂发臭的落叶堆。
　　她的鼻子打小就灵敏。
　　她嗅到一丝流动的烟味便拿着红色扫把寻着发源地走了过去，在离宋景然十几米远的地方不知站了多久。
　　半响，他用余光随意一瞥，才发现了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安沐晨。
　　熟人啊，不对，准确来说，是他认识她，但她对他仅仅停留在略有耳闻。
　　他漂亮的眸色凝住了偏刻后，悠悠地转过头来，校服衣领的扣子敞开，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连语气也是冷冰冰的：“有事？”
　　安沐晨愣了愣，停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咳咳咳”，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地踮起脚尖，仿佛这样会在腿长身直的宋景然面前更有气势一样：“同学，你知道学校的规定吗？学校规定学生在校期间不可以抽烟喔。”
　　女孩的嗓音轻快带了点蜜桃渗汁的清甜，只是、只是跟外在清冷的皮囊有些不搭而已。
　　宋景然日常如死灰般平静止水的心起了点兴味，他想逗逗她，更想把握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机会。
　　他勾唇一笑，有点放浪那味，轻轻点了点透着点猩红的烟灰：“那、咋、了。”
　　这人长得挺帅的，可是怎么说话欠欠的，好想揍他一拳吖，算了懒得招惹是非，自己也管不了这么多。
　　安沐晨思想斗争了一会儿，转身就要离开，决定不踏这潭浑水。
　　他看着她纤细干净的背影，知道她要准备离开，准备收回望过去的双眸，只见女孩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像见鬼了一样，全身抽搐抖动了个遍，白嫩细小的手指在空中胡乱飞舞，穿着白色运动鞋脚底下像上了马达不停弹跳：“啊啊啊！救命啊！”
　　宋景然立刻起身，把剩下一半的烟扔地上，抬脚踩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那年他十七，个子蹿得很高，有一米八，一米六三的安沐晨在他面前低了整整一个头。他腿长，几步路就走到她身边。
　　安沐晨立马躲在宋景然的身后，高马尾在空中晃了晃，看起来满满的元气。
　　她悄悄露出半只脑袋，对上他的视线眨巴眨巴眼睛：“快赶走它。”
　　那是双比星空还要璀璨夺目的水眸。
　　看到她被吓破胆的可爱表情，宋景然忍不住笑了，连同胸腔一块轻轻抖动。
　　她怎么那么可爱。
　　半响，他低头，只见黑黢黢、长满杂草的地面有只拳头大小的青蛙，青蛙脊背长满了黑褐色的暗纹，皮肤看上去黏糊糊的，确实怪恶心的。
　　想起小姑娘眼角溢出的水光，宋景然毫不犹豫一脚踢出，青蛙在空中划出一道远远的抛物线。
　　“你的青蛙哥哥走了。”说着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白皙精致的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她圆溜溜、漆黑的杏眼，顺势半蹲下来，与对方视线持平：“想不到你居然怕青蛙，却不怕校霸。”
　　废话，那么大只的青蛙肯定怕啊，哎等等，“校霸”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就是传说中的宋景然？
　　安沐晨现在是高二生，她从高一入学以来早有听闻校霸的丰功伟绩，只是一直以来没见过。而且她有点脸盲，整整三十多个班呢，即使碰到见到过，认不出也情有可原。
　　安沐晨看着眼前十分接近的一张帅脸停顿了十几秒。
　　他长得是真的好看，光是一双勾勒得十分精致的桃花眼就已经足够魅惑她了。
　　宋景然见她没回应，挑了又挑眉。
　　她这会才从停顿中反应过来，“啊。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校霸啊。”
　　校霸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眼睛笑盈盈的，悠悠地直起身子来：“我——”
　　“你们在干什么！”，对话被打断。是巡查卫生情况的主任黄志强。
　　黄志强粗鼻子粗脸的，腋下夹着文件袋，挺着微胖的肚子，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在这里偷偷摸摸谈恋爱，被我抓到了吧。跟我去趟办公室。”
　　天阳中学抓早恋抓得严。
　　结果就是两人毫无辩解的机会，稀里糊涂地被主任骂了个遍，并且被罚抄课本的所有要求背诵的内容。
　　早上第一节课下课时间，俩人才被放出来。
　　从主任办公室回历史部教学楼要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植物园，而物理部在相反的方向。几棵孤零零的香樟树整齐排列着，覆在表面的些许叶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光溜溜的像上了一层白色。
　　沿途还能闻到九月桂花的芬芳，吸上一口，有股淡淡的清甜和滋润感。
　　宋景然一直默默跟在安沐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安沐晨停下脚步回眸微微一笑：“你也是历部的？”
　　“没错。”他双手插兜，淡然回复道。
　　他不仅是历史部的，还是她们隔壁班的，一个是高二三班重点班的，另一个是高二四班重点班的。
　　他腿长上前两步就走到她身边，两人一路闲聊着，都是些不紧要的话题。
　　安沐晨突然叹了口气，埋怨道：“说真的，我俩挺冤的，白白被骂了一顿还要罚抄。唉！”
　　宋景然渴求的内心蠢蠢欲动，灵光咋现，他起了一个念头：“我有一个不冤枉的做法，想听吗？”
　　安沐晨捣蒜般乖乖地点点头，圆润的杏眼瞬间睁大，敛着甜甜的笑意说：“想。”
　　一说到这些，她可来劲了。
　　宋景然凑近对方的耳朵：“不如我们来场真恋爱。”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成熟男人特有的的低哑磁性。
　　温热的气息缓慢穿进她的耳廓里，痒痒的，甚至心里也泛起了一阵酥麻感。
　　校霸果然就是不一样，出口就是惊人，这脑回路都要山路十八弯了。
　　她摸了摸有点发烫的耳尖，悄悄地往边边挪了挪，立马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神经病吧”，声音轻轻柔柔道：“你！——我告诉你恋爱是不可能的！”
　　一阵卷过翩翩起舞般枯叶的秋风吹来，吹散了女孩的轻柔的甜嗓，她又长又翘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呵，果然。
　　宋景然不禁默默冷笑一声，走先一步，迈着长腿踏进历史部大楼，迎面刚好撞见想去小卖部的兄弟陆川。
　　陆川扫了眼刚刚并肩而走的两人，一脸八卦地坏笑一声，吊儿郎当地把手搭在宋景然的肩膀：“哟，景哥，你啥时候勾搭上了隔壁班的校花啊。”
　　声音不大，可就是落入了安沐晨的耳朵里。她不傻，知道这话的含义，略长微翘的眼尾染上了一层粉黛像涂了溢彩的眼影一般，魅惑众生。
　　宋景然扬掌推开陆川，带着点不耐烦道：“滚。”，回眸望了她一眼，跟她对视了几秒，顿了顿，眼角蓄着星点笑意，而后潇洒回头。
　　九月底，天气才渐渐转凉，明明前几天还热得跟裹了一层厚厚的气膜一样闷得人心底发慌。湛蓝的天空仿佛冻僵了一样凝在那里，偶尔飘荡着几朵寡淡的薄云。
　　早上第三节课课间时间，安沐晨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单手抵着桌沿，抬眸看向窗外的风景。
　　陈洛一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过来，娴熟地将手撑在她桌面上，面带微笑：“晨晨。”
　　陈洛一是安沐晨从普通班转来这个重点班交的第一个朋友。
　　前两天俩人碰巧一起值日，陈洛一又是个热情的性子和她相谈甚欢，俩人就鬼使神差地成为了彼此很要好的朋友。
　　安沐晨听到声响慢慢地回过头来，眼眸亮亮的：“洛一，怎么啦？”
　　陈洛一手肘抵着她的桌面，不自觉地凑近她：“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呗，还有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表哥和发小。”
　　陈洛一上高中以来没有交到能够交心的朋友，一直都是和表哥、发小一起吃的饭。
　　安沐晨并不介意，这两天也有听她唠叨过她表哥和发小的事儿，软声道：“行呗。”
　　得到满意的回复，陈洛一喜笑颜开，眉毛都快飞起。
　　此时，坐在教室另一个角落的四个女生瞥了眼安沐晨、陈洛一俩人，回过头来尖声尖气地说她俩的坏话。
　　“一号低马尾”趴在桌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尖酸刻薄样，扬起下巴示意道：“瞧那俩人的嘚瑟样。”
　　果然，讨厌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在她们眼里都是错的。
　　其中一个女生不规矩地坐在桌面上，脚踩在椅子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切。两个狐狸精，看着就心烦。我早就看她们不顺眼呢。”
　　旁边的“二号低马尾”，挪了挪椅子，凑近坐在桌面上的女生——裴青欢，故意添了把火：“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安沐晨，是吧。都不知道她怎么考进来的。都怪她来了我们班，不然现在稳居班级前三必然有你的位子。人家现在可是英语老师的得意门生呢。”
　　裴青欢气得太阳穴位置的青筋跳起，紧紧地握着拳头，磨磨牙，就连长得一般的五官都扭曲起来。
　　果然应了那一句，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其实安沐晨刚来那会，她就已经不那么喜欢她，她真的长得好生漂亮，班里的男生见了她甚至走不动道。她嫉妒得快要发狂，便不自觉地挤兑她。都后来每次周考安沐晨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三名，完全把她这个“万年老三”给挤了出去，她更是嫉妒的抓心挠肝的。她恨，恨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裴青欢瞟了眼安沐晨的桌面。
　　有了，她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裴青欢从桌子上下来，拍拍手掌，阴沉着脸对几人坏笑道：“看我好戏。”
　　此时的安沐晨毫不知情和陈洛一开心交谈着，热水杯打开了盖子放在桌面上。
　　裴青欢矫揉造作地走了过去，在经过安沐晨桌边的时候，故意伸脚过去用力地拌了拌桌腿，尖声道：“哎呀！”
　　事发突然，安沐晨和陈洛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桌面晃动连带着那瓶热水洒了下来。
　　这一大动静让低头奋笔疾的，聊天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忍不住唏嘘一声。
　　安沐晨眼尖手快，快出一道残影，连同高高的马尾晃了晃。只见她立马一手扶稳桌子，一手接住洒出了一半滚烫热水的水瓶。
　　反应过来后，陈洛一惊恐地指了指安沐晨的手臂，她只觉得手臂的位置火辣辣地疼，她低眸看了眼，原本如白藕般白皙细腻的手臂突兀地出现与之格格不入的一片火红，像被什么东西啃噬以后留下来的狰狞疤痕，异常地夺目。
　　陈洛一知道裴青欢是故意的，刚想骂过去。下一秒，坐在身旁的人突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水瓶把剩下的热水扑到裴青欢脸上：“犯贱是吧。”她清秀的面容冷了几个度，连声线都变得冷冰冰的，带着一丝讥讽。
　　安沐晨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她平时看来温温软软，实际上并不好惹。
　　不仅陈洛一愣了，连同裴青欢和看戏的同学也惊了一跳。
　　飒爽！女中豪杰啊！没想到校花也有这一面！
　　裴青欢抹了抹脸上的水，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感泼我？”
　　安沐晨撸起蓝白色校服外套的袖子，脚踩椅子横杠上，一副准备干架的姿势：“那、咋、了。”
　　这话咋听着这么耳熟。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班主任杨烁恰巧走了过来，结果就是俩人都跟着杨烁进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