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重逢   展厅里 ...

  •   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白光灯一层层铺在画布上,颜料凝固的纹路安静沉在光影里。
      距离分开刚好三年。
      凌慕深是被朋友硬拉过来的,原本没打算来这场画展。请柬递到他手上的时候,落款那三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把烫金的边缘捏出一道浅折。叶星辞,他从前熟到能闭着眼写出来的名字,隔了一千多个日夜,再看见,心脏还是不受控地沉下去一块。
      人群松散地穿梭在画作之间,低声交谈混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凌慕深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周身气场沉敛,站在一幅色调灰淡的油画前,目光落在画布上,却根本没看进去画里的内容。
      直到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主办方的人簇拥着一个人走过来。
      他下意识转头。
      叶星辞就站在几步之外。
      比三年前清瘦很多,一身简约素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淡得像蒙上一层薄雾。在国外这三年把他打磨得从容自持,举手投足带着艺术家独有的松弛,不再是从前会对着他软下来、眼底藏着期待的模样。
      他现在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画家,是这场展览的主角。
      叶星辞也看见了他。
      脚步顿住,脸上得体温和的笑意慢半拍僵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平静,像是看见一个许久未见、不算亲近的旧熟人,没有惊喜,没有怨怼,只有一层客气的疏离。
      “好久不见,凌慕深。”他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凌慕深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死死压住,最后只挤出一句:“好久不见,叶老师。”
      一句叶老师,隔开了所有过往。
      旁边主办方的人笑着搭话:“你们认识?”
      “嗯,很久以前认识。”叶星辞轻轻带过,视线从凌慕深脸上挪开,转向身侧的宾客,自然地切换话题,讲解起旁边那幅画的创作思路。
      他站在那里侃侃而谈,谈吐清晰,从容大方。这是凌慕深从未见过的样子。从前叶星辞所有柔软、委屈、热烈,全都只摊开给他一个人看,现在那些东西,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露。
      凌慕深站在原地,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慢慢跟着人流往前走,一幅一幅看过去。大半作品色调都偏冷,灰、白、浅蓝,画里全是空房间、落雪的窗、没有归途的长路。最后在展厅最靠里的位置,停在一幅没有命名的小幅油画前。
      画面是深夜的阳台,窗边放着两只并排的玻璃杯,其中一只的位置空了,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凌慕深盯着那幅画,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阳台,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这幅是我在国外第一年画的。”叶星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远不近。
      凌慕深回头看他:“为什么不取名。”
      叶星辞垂了垂眼,语气很轻:“不知道叫什么。算是一段过去了的东西,不必特意冠上名字。”
      “国外……过得还好?”凌慕深问,问完就后悔,这话苍白又多余。
      “挺好。”叶星辞淡淡笑了笑,“专心画画,没人打扰。”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细冰碴扎进肉里。没人打扰,意思是,再也没有他。
      他没有问凌慕深这三年怎么样,半句都没有。不问他有没有想念,不问他有没有后悔,不问他这漫长的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好像那些曾经纠缠着两个人、把彼此拖得喘不过气的爱恨,早就被他留在国境线的另一边,留在三年前分开的那一天。
      有工作人员过来找叶星辞,提醒他接下来要接受采访。
      “我先过去了。”叶星辞微微颔首,礼貌道别,转身要走。
      “星星。”
      凌慕深脱口而出。
      这个称呼,他三年没有喊过。
      叶星辞的背影猛地一顿,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好几秒之后,他才慢慢转回来,眼底那层平静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又很快合上。
      “凌先生,”他纠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越界的距离,“现在叫我叶星辞就可以。”
      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是单纯地划清界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跟着工作人员离开,背影笔直,一步都没有回头。
      展厅的白光落在凌慕深身上,周遭人声喧闹,他却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凌慕深没有立刻离开。
      等采访环节结束,宾客陆续散去,展厅快要闭馆,灯光调暗了大半。他还守在那幅空玻璃杯的画前,一直等到叶星辞送走最后一批媒体,独自折返回来收拾画稿。
      展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脚步声轻响,叶星辞看见他还在,明显愣了一下,原本放松下来的肩线又绷紧:“你还没走?”
      “我等你。”凌慕深的声音放得很低,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沉稳外壳,藏着三年压到心底的疲惫,“星星,我知道我没资格,可这三年,我从来没有放下。当初分开,不是我想推开你,是我那时候一团糟,我怕继续耗着,只会把你彻底毁掉。”
      叶星辞攥紧手里的画夹,垂着眼不说话,长睫不住颤动。那些深夜在异国对着画布掉眼泪的夜晚,那些反复劝自己忘掉、却在落笔时不由自主想起他的时刻,全部翻涌上来。他不是不痛,只是逼着自己藏好。
      “我在国外,无数次想删掉从前所有照片,”叶星辞的声音轻轻发哑,“可我舍不得。这幅画我一直留着,没有卖掉,也不肯给别人收走。”
      凌慕深往前走近半步,不敢逼得太紧,目光牢牢锁着他:“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用这三年把自己理清楚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让你一个人扛所有委屈。”
      长久的沉默漫开,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
      叶星辞抬眼望他,眼底那层冰封了三年的疏离,一点点化开,藏在深处的喜欢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伤痛盖了太久。他看了凌慕深很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鼻尖微微泛红。
      “凌慕深,”他很慢地说,“我回来办展,一半是为了我的画,一半……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想再遇见你。”
      凌慕深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敢轻易回头,我怕再摔一次。”叶星辞顿了顿,轻轻抬眼,“但我好像,还是愿意再信你一回。”
      凌慕深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碎眼前的幻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叶星辞没有躲开。
      夜色从展厅落地窗漫进来,盖住画上那层虚假的落雪。曾经困住他们的风雪终于停了,三年隔着山海的煎熬,到此为止。
      晚风透过落地玻璃窗溜进展厅,吹散了长久以来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寒凉。
      凌慕深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确认对方没有半分抗拒,他才敢缓缓收拢指节,轻轻攥住叶星辞纤细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稍一用力,这场迟来的重逢就会化作泡影。
      三年的思念、愧疚、辗转难眠的牵挂,全都在这一个触碰里轰然落地。
      叶星辞的指尖微蜷,心底残存的忐忑尽数消散。冰封三年的心绪缓缓松动,他微微低头,绵长的呼吸轻轻颤着,褪去了所有对外的疏离清冷,露出独属于凌慕深的柔软。
      凌慕深俯身,嗓音低哑缱绻,带着压抑了千余个日夜的深情:“星星,别走了,好不好。”
      没有强势的逼迫,只有卑微又恳切的祈求。
      叶星辞抬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呢喃:“不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慕深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微微俯身,手臂轻轻环住叶星辞的腰,将人温柔地拥进怀里。
      怀抱滚烫而安稳,是叶星辞想念了整整三年的温度。
      他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凌慕深的脖颈,将脸颊埋进对方温热的肩窝。积攒三年的委屈、思念、孤独,在此刻尽数卸下。
      展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温柔缠绕。
      凌慕深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背,缓慢、轻柔地顺着他的脊背,一遍遍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他低头,鼻尖抵着他微凉的颈侧,贪婪地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对不起。”他贴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句,真诚又滚烫,“以前让你受了太多苦,以后所有风雨,我都替你挡。”
      叶星辞埋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声音闷闷的:“我等了你八年。”
      “我知道。”凌慕深收紧怀抱,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温柔又郑重,“往后余生,我用一辈子来补。”
      他微微偏头,轻柔的吻落在叶星辞的鬓边,温柔缱绻,带着迟来的爱意与救赎。没有仓促的热烈,只有沉淀三年的深情,温柔得足以融化所有过往的风雪。
      叶星辞睫毛轻轻颤着,鬓边那一点浅淡的吻痕像落了片软云。他没有躲开,反而微微抬了抬下颌,颈线舒展,把自己更安心地交在这个怀抱里。
      凌慕深的掌心依旧稳稳贴在他后背,节奏缓慢地抚过,像是怕惊碎这好不容易到手的温存。他吻完鬓边,没有急着往下,只是鼻尖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温热,漫过皮肤。
      “星星,”他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层沙哑,“我还能不能,再吻你一次?”
      叶星辞的耳尖一下子热起来,埋在他肩头的脸稍稍挪开一点,抬眼看向他。眼底水光还没散,软乎乎的,轻轻“嗯”了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得到应允,凌慕深才缓缓低头。
      这个吻很轻,先是擦过他的唇角,试探一般,等看见他没有退缩,才慢慢落上去。不急促,不带掠夺,积攒了三年的想念都揉在里面,温和又郑重。
      叶星辞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西装布料,指节微微收紧。呼吸乱了节拍,原本绷紧的心彻底松垮下来,所有克制了许久的委屈和思念,顺着这个吻慢慢化开。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凌慕深额头抵着他的,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眼睛。
      “以后不用一个人熬了。”
      叶星辞望着他,唇角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凌慕深的下颌。
      “那你不许再放开我。”
      “永远不会。”凌慕深抬手,托住他的后颈,又轻轻将人揽回来抱紧,“再也不会。”
      展厅安安静静,只剩窗外远处零星的车流声响。墙上那些冷色调的画作还静静立在原地,画里空荡的阳台、落雪的窗,都成了过往。
      凌慕深抱了他很久,才慢慢松开一点,手却依旧搭在他腰侧,舍不得完全放开。目光落在叶星辞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蹭过那片温热的皮肤。
      “要不要出去?”他低声问,“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叶星辞轻轻点头,伸手拾起放在一旁的画夹,指尖还带着一点发软的钝感。凌慕深自然地接过来,拎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稳稳牵住他。掌心相贴,温度一点点融在一起,不再是方才短暂触碰的试探,是踏踏实实扣紧的。
      展厅的大门在身后合上,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城市夜里清浅的烟火气。街边路灯一盏盏绵延向前,暖黄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叶星辞侧头看他,安静走了几步,才小声开口:“我还以为,这次见完,我们还是会分开。”
      凌慕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不会了。”他说得认真,“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车子停在路边,凌慕深替他拉开副驾车门,等叶星辞坐进去,又弯腰帮他把安全带扣好。靠近的时候,气息又裹了上来,他顿了顿,在叶星辞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像一个私密的、只属于他们的约定。
      叶星辞下意识抿了抿唇,耳尖又热了。
      凌慕深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车子缓缓汇入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车载音乐低低流淌。
      叶星辞靠在座椅上,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手腕不经意搭在中间的扶手。凌慕深腾出一只手,再次覆上来,牢牢攥住。
      “想吃什么?”
      “都可以。”叶星辞弯了弯眼,“和你一起就好。”
      凌慕深勾了勾唇角。他没有选喧闹的酒楼,找了一家安静的私房小馆。包厢灯光柔和,上菜很慢,刚好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隙。
      席间凌慕深没急着追问太多过往,只是听他讲在国外画画的日子,听他说起那些独自待在画室、昼夜颠倒的夜晚。偶尔伸手,替他剥好虾,推到他面前。
      “以后不用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画室了。”等他说完,凌慕深轻声道,“想画画,我陪着你。不想画,我们就到处走走。”
      叶星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柔软的光。
      饭后出来,夜色更深。凌慕深没有直接送他回酒店,牵着他沿着街边慢慢散步。路边的树影层层叠叠,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走到一处僻静的长椅,凌慕深拉着他坐下。他侧身,将叶星辞拢在自己身侧,手臂搭在椅背上,半圈着他。
      “星星,”凌慕深的声音压得很轻,“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去?”
      叶星辞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垂着眼,沉默几秒,轻轻往他身侧靠了靠,脑袋搭在他肩膀。
      “好。”
      凌慕深心头一松,低头,吻落在他的发顶。
      归途的车上,叶星辞靠着车窗,不知不觉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凌慕深腾出手,稳稳托住他的头,轻轻引到自己肩头靠着,放轻了车速。
      车子驶入小区,停稳熄火。凌慕深没有立刻叫醒他,就这么坐着,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直到叶星辞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眼。
      “到了?”
      “嗯,到了。”凌慕深笑了,声音放得极柔,“我们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重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