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许渡午

3、成双影·可乐味

　　—距离高考还有七十九天

　　宋离人撑着脑袋看着值日的同学将倒计时擦掉又写上大大的“79”。

　　高考在即，大家都在学习，可是她好累。累到想逃离这一切了。她烦躁地抓起自己的头发，目光却看到桌上的明信片。

　　飘逸的字体，“川渝大学”。

　　“你知道川渝吗？”

　　夏日的午后像是热情的膨胀物。宋离人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了川渝的双星楼，她听说那里是许多人的梦想。她想去看看，什么样儿的梦想有什么样儿的故事，又有什么样儿的不同。

　　“知道。”

　　裴回靠在椅背上听着宋离人讲话。手上的笔还握着，目光看着练习册，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宋离人刚说的“川渝”。

　　“裴回，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少女察觉面前人的走神，用笔尾戳了戳他的背。

　　“那一起考川渝大学。”
　　“好。”

　　一起。
　　宋离人呆滞低看着前方空了的座位。明明说好的一起，凭什么他能够不辞而别。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宋离人，你真无用，遇事只会哭。可是心，真的好疼，疼到窒息。

　　她的手抵上了胸口，全身仿佛置在冰窟里，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在想该怎么办？她这副模样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喘息间，她看到了桌上的小刀。

　　裴回，你也失言了一次，那我也失言一次，行不行？

　　“宋离，宋离！”

　　裴回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他刚刚从厕所出来就看到全身颤抖的宋离人往操场上跑去。

　　求你了，别管我。

　　宋离人躲在一个墙角处，刚才发病的很突然，她忍了很久才熬到了放学。她现在情绪控制不住，她怕她自己的手会伤了裴回。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离人撸起袖子准备划上一道让自己冷静，手腕被冰凉的手握住。

　　“宋离。”

　　裴回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处传来，她抬眼去看他，出口的话却断断续续：
　　“裴回。”
　　“我在。”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我在”起了作用，宋离人手上的刀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格外瞩目。

　　“裴回。”

　　宋离人抓着裴回的胳膊，眼泪又再次涌了出来。像割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落。

　　“宋离。”
　　“张嘴。”

　　宋离人下意识张开了嘴，入口是可乐味的棒棒糖。甜味充斥着味蕾，甜得她都不想哭了。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别丢下我。来找我，我给你糖，好不好？”

　　宋离人的头上覆了一只手，在轻揉她的发丝。

　　“别再伤害自己了。答应我。”
　　“好。”

　　所以，裴回，你食言了一回，换我食言一回，我们彼此抵消，好不好？

　　宋离人拿起了小刀，她的胳膊上已经很久没有新伤疤了。她移动着小刀，尖头刚刺进皮肤，窗边吹起一阵风，吹开了裴回桌上盒子盖着的纸巾，满满一盒可乐味的棒棒糖。

　　她的手渐渐无力，小刀被她收进了抽屉，宣泄的情绪像摁住了开关一样止住了。

　　裴回，我没食言。
　　但你，又什么时候回来。

　　夏日的风总是闷热，宋离人坐在树下，太阳像毒药一般，势在必得把人烧死。

　　“在想什么？”
　　“没什么。”

　　宋离人往旁边挪了挪，留了身旁一个不大的位置，恰恰好能被树所遮住太阳。忽然，她的脸被冰了一下。

　　“嘶—”

　　她看向身边的男孩，他手里有一瓶冰可乐。

　　“给你的。”

　　她接过那瓶冰可乐，开盖的那一刻，她听到男孩说了一句。

　　“夏天喝快乐水，这样才会快乐。小离人。”

　　他说夏天要配快乐水才会快乐，于是每个夏天裴回都会随身带着可乐。宋离人也乐得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裴回，这个夏天没有你，我的快乐也会消失。

　　—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天

　　宋离人趴在桌上看着试卷。卷头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132”，这个语文成绩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连续做完了一本语文高考卷换来的。

　　她想了很久很久，即使裴回转学了，她也要考川渝大学。万一呢？万一裴回也考了川渝大学呢？

　　“且视他人之凝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自己的路。”
　　“裴回，这些句子都好美。”
　　“嗯。”

　　午间的教室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裴回靠在椅背上给宋离人念着摘抄的句子。

　　宋离人看着阳光下少年的背影，发丝在阳光照耀下清晰分明，像是镀了层光，有点儿金灿灿。她听到裴回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裴回，你在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伤心，没考好不算什么。”

　　宋离人鼻尖一酸，低头看着桌上那张89分的语文卷。语文向来是她的拿手项，这次却考的这么差，她心里很难受。

　　“走自己的路，没事。”
　　“嗯。”

　　宋离人的眼泪又要溢了出来，她紧掐自己，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绝对不能再哭了。这回语文考得这么好，她该高兴，不是吗？

　　她用手背快速擦去即将掉落的眼泪，又从抽屉里拿出语文素材本开始看起来。她每看一条，心就跟被揪住了一样。

　　裴回以前最爱给她读这些了。

　　她往后翻着，突然翻到一个信封。她的情绪达到了峰值，她颤抖着拆开信封。

　　每个字都带着裴回独有的笔锋，它们连成了一块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压在宋离人的心里。她的胃夹着痛苦在翻涌。下课铃终于响了，她捂着嘴冲了出去。

　　“裴回，我好疼。”

　　宋离人拽着裴回的衣角，胃疼折磨着她站不起来了。

　　“没事，再忍一下，就快到了。”

　　宋离人窝在裴回怀里，她耳边是好吵的心跳声。

　　夏雨来的不是时候，当雨落在她的脸上，还有一颗滚烫的泪，烫的她心里发疼。

　　“裴回，别哭。”
　　“我没哭。”

　　宋离人想伸手抹开裴回皱在一起的眉，突然脑中一阵昏眩，她闭上了眼。

　　梦中，宋离人在一片黑暗中，她前方有光，光影中有个人，她好奇地走进那光源，伸手想去触碰那人。指尖轻触，光源消失。

　　她视野中的少年双目温和，可他冰冷的水放在她的手心，渐渐冒出冷汗。

　　宋离人轻轻回握住裴回的手。

　　我们一起。

　　随着抽水声不断响起，宋离人吐出的只有胃酸，好难受。她觉得自己要死了。痛苦淹没了她五官，泪水模糊间，她眼前似乎又呈现了那个夏日，那个裴回，以及，手里的病历单。

　　她听不清医生在同他说什么，她看见裴回身旁站着的司机。她想，司机大抵是来作为家长出席的。

　　眼前的裴回慢慢向她走来，他紧紧盯着病历单，泛白的骨节显示出他的紧张。气压很低，宋离人不知道该什么说，只好握住他的手腕：
　　“裴回，我没事。”
　　“嗯。”
　　“我们走吧。”
　　“好。”

　　宋离人跟在裴回后面出了医院，谁也没开口说话，气氛沉默着。宋离人还在想该怎么去打破这沉默，一瓶冰可乐就塞进了她的手里。

　　“喝快乐水，或许会快乐一点。”

　　宋离人拧开盖子，气泡声响起，像是她的心情，在夏天冒泡。

　　回忆是美好的，可现实太骨感了。

　　卫生间内有女孩的嬉笑声，只有她，沉默地擦去残留的眼泪。她走在走廊上，太阳照映下来。她走在光里，祈求亮一点，她的世界亮一点。

　　裴回，我一定要考川渝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