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番外1 叶渊蹲在原 ...
-
叶渊蹲在原始镜面正前方三米处,盯着镜面深处那道影子。26岁的叶深站在白光里,右手按在镜面内壁,掌心跟他掌心隔着三米空气和一层冰凉的镜面。
叶渊没站起来。
14岁的叶深站在他旁边,少年的手垂在腿侧,掌心的银线亮着微光。
"他在里面。"
"在。"
"他什么时候出来。"
"等你长大。"
"长大?"
"你长到26岁。站到我现在这个位置。把手伸进去——他感觉到你的手就醒了。"
14岁的叶深低头看自己的手。三条银线从掌心伸出,沿前臂内侧爬到肘弯,像三根埋在皮肤底下的丝线。他动了动手指,银线跟着亮了暗了一下。
"我现在14。我长到26要12年。"
"对。"
"你要在这里等12年?"
"对。"
"你等了12年了。"
"对。"
"还要再等12年?"
叶渊没有回答。他蹲在镜面前面,右手垂在膝盖旁边,五指张开着。他盯着镜面里那道影子——26岁的叶深已经把手放下来了,往后退了半步,但人还站在白光里,没有走远。
"你等了这么久。他出来了。你又等下一个他。"14岁的叶深走到他侧面,偏头看他的侧脸,"你不累?"
叶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他平时快了一点——像没来得及压住就先翘起来了。
"累了就不等了?"
"……不知道。"
"累了也等。"
"为什么?"
"因为等他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14岁的叶深看着他。叶渊蹲着,他站着,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平齐。少年全睁着眼,微微眯着——跟26岁的叶深看人的角度一模一样,只是更圆一点、更软一点。
"你等他出来。"少年说,"他出来之后呢?"
"他出来之后——"叶渊停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镜面上移开,转向14岁的叶深。少年站在他侧前方,灰白色旧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肩的掌形疤还红着,边缘没长好。
"他出来之后,跟你换。"
"换什么?"
"换你进去。他出来。"
14岁的叶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进去?"
"对。他出来。你进去。"
"然后呢?"
"然后我再等你长大。你再长到26。你再出来。他再进去。"叶渊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道题,"你们两个轮流待在里面。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另一个人在里面等。"
14岁的叶深把手攥起来。"一直轮?"
"一直轮。"
"轮多久?"
叶渊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镜面里的影子。"轮到你13岁跑太快的那个时刻—你跑的时候回头看,你看到了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我跑的时候回头看?"
"你14岁的时候跑得太快,回头看了一下。你没告诉过任何人你看到了什么。但你摔了。"
叶深蹲下来——他蹲到叶渊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个埋进坑里看蚂蚁的小孩。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灰白色的地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矮一点的那个,右肩的疤在光里泛着红。
"我看到了光。"少年说。
"什么光?"
"白色的。从一面镜子里面照出来的。我回头看的时候镜子是亮的,里面有个人站在里面看我。"
"那个人是谁?"
"我没看清。"
"你再想想。"
14岁的叶深闭上眼睛。灰金色的天光照着他阖上的眼皮,光从脚底升起来,他的眼窝底下有一小片暗影在动。
"那个人在笑。"
"笑?"
"先左边先翘。右边跟上来。"
叶渊蹲在他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跟你一样。"
少年睁开眼。"我笑的时候先翘左边。"
"对。"
"镜子里那个人先翘左边。他跟我一样。"
"他就是你。"
叶深偏头看着叶渊。两个人并排蹲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叶渊的左眉尾那道疤在光里亮着银色的细线。
"你14年前追我的时候,我回头看的不是你。我回头看的是一面镜子。"
"我知道。"
"我回头看镜子的时候没看路,摔了。你接住我的时候我手肘甩在你眉骨上。你背我走了两公里。"
"对。"
"我右手一直掐着你的肩膀。"
"对。"
"我怎么掐的?"
叶渊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四指并拢拇指张开。"这样。"
少年看着那只手。"我的修复师手型。"
"对。你当时还没学修复师。但你手已经长好这个形状了。"
"我的手自己长出来的?"
"你自己长出来的。"叶渊把手放下去,"你从出生开始就在找东西捏。小时候捏被子角、捏铅笔头、捏作业本边缘。14岁的时候你空着手掐我的肩膀。"
叶深低头看自己的右肩。那道掌形疤在衬衫领口下面半露着,边缘新鲜、颜色红润。
"我右肩的疤是你留的?"
"你碰原始镜面的时候留下的。你手按上去,镜子碎了。你的手被弹开。我冲出来接你的时候你手按在我肩膀上。"
"你把疤留给我了?"
"你右手按上去的位置,正好是你右肩接到的辐射溅射。"叶渊说,"你右肩的疤是镜子裂开时溅上去的。形状正好是你的手按在我肩膀上的轮廓。你的手型印到你自己的肩上了。"
少年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掌形状,印在自己的右肩上。四指并拢,拇指张开。
"所以我的右手从一开始就长好了这个形状。"
"对。"
"我长好这个形状是为了修东西。"
"对。"
"我修的第一件东西是什么?"
"一面裂了的镜子。"
"然后呢?"
"然后你修了12年。你修了一面更大的。你把自己修进去了。"
少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14岁的人膝盖响是正常的,长个子的声音。他站在原始镜面前面,镜面不反光,但他知道影子在镜面深处——那个26岁的叶深还没走远。他还站在白光里,站在一臂之外的地方,看着外面。
"你进来的时候——"少年侧头看叶渊,"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到了。"
"什么表情?"
叶渊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少年高了半个头,站到了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他的手垂在腿侧。
"他在笑。"
"笑?"
"先左边先翘。右边跟上来。"
少年把右手抬起来,悬在镜面前方三厘米处。三条银线亮起来,镜面深处那道影子往前走了半步。
"他笑了。"
"对。"
"他笑什么?"
叶渊站在右后方半步。灰金色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高一道矮,方向朝左,像两条在同一片光里并排走的线。
"他笑是因为他看见你了。"
少年把手放下来。右肩的疤在叶渊靠近的时候热了——持续的、稳定的暖,像有人一直把手按在上面。
"你等我12年。"
"对。"
"我出来之后你接住我。"
"对。"
"然后你等了12年的那个'我'——他在里面。"
"对。"
"你在外面等。他在里面等。你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叶渊的右手张着。没有握拳。
"我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少年转过身。他仰头看叶渊——26岁的脸,跟他一样但更硬、更冷、左眉尾多了一道疤。这个人站在他右后方半步,肩比宽他一半,呼吸比他的慢半拍。
"他什么时候出来?"
"等你长到26岁。"
"长到26岁我做什么?"
"你把手伸进来。你的银线碰到他的时候他会醒。你跟他换。"
"换完之后他出来。我进去。"
"对。"
"我在里面等他吗?"
"对。"
"等多久?"
叶渊低下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全睁着,瞳孔里有灰金色的天光在转。跟26岁叶深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还没学会把视线收起来。
"等他长到26岁。"
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出来之后——"
"什么?"
"他出来之后,你还能认出他吗?"
叶渊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少年右肩上方三厘米处,掌心朝下,四指并拢拇指张开。他没有按上去。
"你不长个子。你的脸不会变。你出去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什么样。我一直认得你。"
少年的右手也抬起来。悬在叶渊手掌下方。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三厘米,灰金色的光从中间穿过。
"那我的疤——"少年低头看自己的右肩,"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疤?"
"有。他的疤跟你一模一样。你的右肩——"叶渊的声音变轻了一点,"你右肩的疤是我留的。他右肩的疤也是我留的。你们两个身上都有我的印子。"
"你留的。"
"我留的。"
"你留了两个印子。一个在14岁的肩上。一个在26岁的肩上。"
"对。"
"你留了两个印子。你等两个人。"
叶渊看着少年悬在下方的手掌。三条银线在皮肤下面亮着,稳定、匀速、像三条并列的指针。
"我等的是一个人。"
少年把手收回去。掌心朝下,垂在腿侧。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原始镜面。镜面深处那道影子还在,26岁的叶深站在白光里,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人把门敲响。
"那我明天开始长大。"
叶渊站到右后方半步。"嗯。"
"明天开始我吃饭、睡觉、长个子、学修复、把手练稳。等到26岁的那天回来。"
"好。"
"你会在这里等我?"
"会。"
"如果我忘了?"
叶渊站在他后面。灰金色的天光从脚底下升起来,把他的影子从少年的脚边切出去,切到废墟的方向,拉成一条长线。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少年的背影动了一下。"什么梦?"
"你在一面镜子前面站着。镜子里面有一个人跟你长得一样。你问他你是谁。他说——深渊的渊。你醒了之后一直在找那面镜子。你找了12年。你找到的每一面镜子都只想看看自己。"
少年没有回头。但他右手的三条银线同时亮了半拍,然后暗下去。
"我记得那个梦。"
"那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少年说,"我找了12年。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你。"
叶渊站在他右后方半步。右手垂在腿侧。他右手掌心的红印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重新变得平滑、完整、没有痕迹。
"你找到了。"
少年站在原始镜面前面。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冰凉的镜面。三条银线在镜面上铺开三道细长的光路,像三根手指按在一张透明的纸上。
镜面深处的那道影子也往前走了半步。26岁的叶深抬起右手,掌心贴上镜面内壁。隔着三层介质——少年掌心的银线、冰凉的镜面、白光深处的虚空——两道掌纹碰在一起。
一模一样。四指并拢,拇指张开。修复师的手型。
"我找到你了。"少年说。
镜面里的影子没有动。但他的右手掌心下面起了一圈水纹,从中心往外荡,荡到镜面边缘又折回来。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用指节敲了敲墙。
叶渊站在少年右后方半步。他抬眼看镜面深处那道影子——26岁的叶深站在白光里,右手按在镜面上,水纹在他掌心下扩散。他看见了少年的手伸进来,隔着镜面,隔着12年。
"他醒了。"叶渊说。
少年把手从镜面上拿下来。三条银线缩回皮肤下面,亮了一瞬然后暗了。镜面深处那道影子也收回了手,退回了白光深处,但少年看见他最后那个动作——影子的右手,在完全暗下去之前先翘了一下左边嘴角。然后右边跟上来。然后整张脸淹没在白光里。
"他笑了。"少年说。
叶渊站在他后面,看见了。那道影子最后消失之前,冲他翘了一下左边嘴角。
"他笑了。"
少年转身。仰头看着叶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头的距离——叶渊高一点,他矮一点。灰金色的天光从脚底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边缘发亮。
"你等他等了12年。你还要等我12年。"
"嗯。"
"你累吗。"
叶渊低头看着他。少年的右肩疤在他靠近的时候持续地热着,像一块被点着的炭。
"累。"
"累了还等?"
"累了也等。"
"为什么?"
叶渊的右手抬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半空。他落下去,掌心按在少年的右肩上。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正好盖住那道掌形疤。
"因为等你的时候我活着。不等你的时候——"他把手掌收回去了,"我活着也没用。"
少年站在原地。右肩的疤在叶渊手掌按上去的时候烫得发亮,在手掌收回去之后慢慢降温,但没退回原来的温度。它比之前热了一点。
"12年之后。我回来。"少年说。
"我在这里。"
少年转身。往废墟外面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叶渊站在原地,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空了,但灰金色的光把那半步的空缺照得比别处亮。
"你别站在那儿等。你找个地方坐。"
叶渊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站习惯了。"
"你站了24年了。你腿不麻?"
"不麻。"
少年看了他一眼。"你骗人。"
"腿真的不麻。"
"你骗我。"
"没有。"
"你站24年腿不麻?"
"不麻。"
"你骗——"
"腿麻。"叶渊说。
少年的嘴角先左边翘了一下。右边跟上来。然后他转身继续走。灰白色的街面在他脚下延伸出去,三条银线在袖口下面亮着微光,他走去废墟入口,走去锚点柱,走去现实。
叶渊站在原地。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空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步空缺的地面上,灰金色的光比别处亮了一点。
他往左边挪了半步。把那个空缺填上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原始镜面。镜面深处,26岁的叶深从白光里重新走回来,右手按在镜面内壁,掌心底下那圈水纹还在荡。
"他走了。"叶渊说。
镜面里的影子没有动。但水纹荡了一下。
"12年之后他回来。"
水纹荡了第二下。
"你等他。"
水纹荡了第三下。然后停了。
叶渊站在原始镜面前面,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站着他自己。镜面里那个影子站在白光里,右手按着镜面内壁。两个人隔着镜面站着,一个在镜外,一个在镜内。同一个位置,同一只手,同一道疤。
灰金色的天光从脚底下升起来。废墟外围四百二十一米处,黑色人形蹲在断墙上,两只白色瞳孔看着这个方向。叶烬看了很久,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手掌。他把掌心摊开,四指并拢拇指张开——跟那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黑色的。
他攥起来。又松开。
"12年。"他说了一句,声音像干裂的陶片刮在一起。没有人听见。
他蹲在断墙上,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