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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灵山共议 云气漫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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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气漫卷,低低覆在灵山的山脚。
江惜宁立在青石之上,衣袂被山间的风拂得轻轻晃动。他身旁的温泽絮半步挨着他,草色的衣料沾着细碎的晨露,目光安静落在前方巍峨沉厚的山体上。灵山是上古众神旧时常聚的所在,岁月在这里沉淀得极深,山石纹路里都藏着旧年仙泽,只是沉寂太久,四下静得只余风穿过林叶的簌簌声响。
江惜宁的指尖微微蜷起,神魂深处那道和温泽絮相连的契约又在隐隐发疼。魔祟的侵扰没有彻底消弭,这些日子他们踏遍云山,寻到棋神,却只摸到一点破碎的天机。棋神所言,单凭他们二人,难以彻底斩断魔祟蔓延的根由,要抗衡那潜藏在三界阴影里的魔尊,需要召集散落世间、尚且存世的几位上古神祇,一同商议对策。
“便是这里了。”江惜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病般的沙哑,他抬眼望向山巅隐在云雾里的古坛,“传说灵山之巅的聚神台,是昔日众神议事之地,只要我们登上去,以神念相召,其余几位沉睡或者隐世的神祇,便能收到讯息。”
温泽絮侧过头看他。江惜宁的脸色还是偏苍白,昔日万卉主神的荣光早已在千年前那场大战里折损大半,神魂残破,神力时稳时乱。方才一路行来,他已经悄悄忍过好几阵袭来的钝痛,只是不肯说出口。
温泽絮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草木的生机顺着指尖悄悄渡过去,温和地裹住他躁动不稳的神魂,像一层柔软的屏障,稍稍压下契约传来的痛感。
“我陪你上去。”温泽絮的声线低沉温润,是草神独有的,如同春风拂过荒原的调子,“不必勉强,若是难受,随时同我说。”
江惜宁垂眸,长长的眼睫颤了颤,一点浅淡的笑意浮在唇角,淡得像山边转瞬就散的云。他轻轻“嗯”了一声,抬步,踏上通往山上的石径。
石阶是上古神匠凿刻而成,一路蜿蜒向上,隐在苍松古柏之间。路旁生着不知名的野花,零星几朵怯生生开在石缝里,是感应到花神气息,悄悄萌发出来的。江惜宁走过的时候,那些花便微微舒展花瓣,淡淡的花香萦绕在身侧,是万物对他本能的亲近。
只是这份亲近,也牵动了他心底压了许久的愧疚。
千年前浩劫,他身为花神,没能护住漫天繁花,无数生灵在战火里凋零,这份罪责,这么多年一直沉沉压在他神魂之上。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本不该再居于神位,是温泽絮,是这份共生相连的双契,拉住了一次次想要沉落黑暗里的他。
身旁的温泽絮像是感知到他心绪的低落,放缓脚步,和他并肩而行。他抬手,拂开横在前路的一根老枝,枝叶上的露水落下来,滴在青石上,碎成小小的水痕。
“不必想从前。”温泽絮低声道,“我们今日上山,是为往后。魔祟一日不除,三界里万千草木繁花,都永无宁日。”
江惜宁转头看他。温泽絮的眉目永远是平和的,没有汹涌的戾气,却藏着极坚韧的力量。草神执掌世间百草枯荣,见过一季又一季草木覆灭、来年又破土重生,他最懂何为坚守,何为等待。
“我只是怕。”江惜宁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风听,“怕我们就算集齐众神,也挡不住。怕到最后,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一切毁掉。”
温泽絮停下脚步,静静望向他。山间云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周遭衬得朦胧安静。他没有说什么宏大的宽慰话语,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江惜宁的后背,源源不断、安稳绵长的草木生机缓缓淌入他的神魂。
“我同你绑定契约,生死相连。”温泽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你若是陷落,我不会独活。但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就还有机会。棋神给我们的指引,本就不是绝境。”
江惜宁望着他,心口那团惶惶不安的寒意,慢慢被这份暖意化开了几分。他知道温泽絮从不说虚言,自契约缔结那日起,这个人便一直站在他身侧,陪着他熬过无数被魔念侵扰、神魂剧痛难安的日夜。
他轻轻点头,收回飘忽的思绪,继续沿着石阶向上走。
越往山顶,灵气越是浓郁,空气里漂浮着古老、厚重的神力余韵。沿途的古树上,偶尔能看见褪色的古老符文,是早年众神留下的印记,历经万年风霜,依旧微弱地闪烁微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云雾忽然散开一片。
聚神台就在眼前。
是一方巨大平整的黑石高台,台面宽阔,边缘刻着一圈繁复回旋的聚灵阵纹,阵纹中间,留有八个凹陷的神位。高台四面没有围栏,向外望去,能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云海翻涌,无边无际,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天穹。
这里就是上古众神议事的地方。
江惜宁走到高台中央,驻足停下。他抬眼环视这片沉寂的石台,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拂动两人的衣袍。
“就是这里了。”江惜宁轻声说,“我们一同引动阵纹,放出神讯。”
温泽絮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立于阵眼之中。
江惜宁缓缓闭上眼,调动体内残存的花神神力。淡粉色、温柔的光华从他周身漫开,像是漫山盛放的花海,丝丝缕缕,汇入脚下黑石的纹路里。神力流动的时候,他眉心轻轻蹙起,神魂的刺痛再次袭来,他咬紧牙关,不肯中断。
一旁的温泽絮同时催动神力。青碧色的柔光自他身上漾开,是百草抽芽、万物生长的气息,和江惜宁粉色的花神灵力缠在一起,顺着古老的阵纹缓缓游走。
一青一粉两道神光交织缠绕,顺着黑石上的古纹流转,沉寂万年的聚灵阵,一点点苏醒过来。
台面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光连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向上升腾,化作一道清透的光讯,破开灵山上方厚厚的云层,向着三界四方飘散而去。讯息之中,只简单诉说魔祟复燃、魔尊即将破封的危机,邀尚在世间的上古神祇,前来灵山聚神台共商对策。
做完这一切,江惜宁身子微微一晃,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席卷上来。温泽絮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将他轻轻揽住。
“慢些,别耗得太急。”温泽絮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担忧,草木灵力源源不断送过去,帮他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阵已经启动,讯息已经送出,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候。”
江惜宁靠在他身侧,微微喘着气,睁开眼看向天际四散的神光。
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上古神祇,尚在这世间存活。
漫长的等待就此开始。
山风不息,云海时时翻涌变幻。阳光穿过云层,在黑石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们没有多说话,就静静并肩站在高台之上,偶尔低声闲谈几句,说早年听说的上古旧事,说棋神所言的棋局天机,也说起若是此战得胜,往后想寻一处安静山谷,种满繁花与青草,安稳度日。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遥远的天际,先飘来一缕淡淡的金光。
那道金光破开云海,缓缓落在聚神台的一侧,光华收敛,显出一道挺拔的身影。是执掌山川大地的地祇,沉稳如山,眉目厚重,身上带着土石山河的浑厚气息。他目光扫过台上二人,微微颔首:“收到你们的神讯,我便赶来了。魔尊要破封这件事,我在地底感知到异动已有许久。”
江惜宁站直身子,对着他微微行礼,温泽絮也随之颔首致意:“劳地祇远道而来。”
地祇摆了摆手,走到一处空置的神位旁站定,声音沉厚:“三界根基在山河土地,魔祟蔓延,最先侵蚀的便是地脉,我本就无法置身事外。还有别的神祇会来吗?”
话音刚落,天边再起异动,一缕清泠如水的蓝光倾泻而下。
水神踏浪而来,水汽在他周身萦绕,眉眼清冷淡漠,目光掠过高台之上的三人,淡淡开口:“魔祟染了四海水域,不少河灵水精已经迷失心智,我追查许久,始终找不到根源。收到讯息,便过来看看。”
紧跟着水神之后,有风啸声自远而近。风神乘着流转不定的长风落于台上,衣衫随风猎猎而动,性子看起来洒脱不羁:“好久没有众神齐聚了,没想到再聚,是遇上这样的祸事。”
一位又一位隐世沉睡的神祇循着神讯赶来。高台之上空置的神位,渐渐被填满。
每一位神祇到来,都会带着属于自己权柄的气息:司掌雷电的雷神周身隐有电光噼啪轻响,执掌星辰的星神眼底盛着细碎星光。他们大多已经沉寂很多年,不问世事,可在得知魔尊将要破封、三界将再遭浩劫之时,全都放下了避世的安稳,奔赴灵山。
待到最后一道神光落在高台之上,聚神台的八个神位,尽数坐满。
八位上古神祇分立八方,神光各异,却都凝着同一份凝重。
江惜宁站在阵眼中央,温泽絮陪在他身侧。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围立四周的众神,声音清晰,缓缓开口,将他们和温泽絮一路寻访棋神、探查到的魔祟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魔尊被封印的裂隙,正在不断扩大。那些四处作乱的魔祟,都是他外泄的魔气滋生。一旦他彻底挣脱封印,千年前那场生灵涂炭的浩劫,会再次重演。棋神推演天机,说单凭一两位神祇,无法将封印重新加固,更无法斩杀魔尊,需要我们合力,共寻破局之法。”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一片安静,只有山风穿过众人之间。
雷神指尖捻着一丝跳跃的雷光,眉头紧锁:“魔尊当年本就是众神合力才勉强封印,时隔万年,他的力量只会更强。我们就算齐聚于此,想要对抗,也万分凶险,很可能会神魂俱损,再也无法回归。”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人心里藏着的顾虑。
在场的神祇,熬过了千年前的大战,好不容易寻得一隅安稳之地沉睡避世。此番出手,赌上的是自身神魂,一旦落败,便是灰飞烟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水神垂眸,指尖漫出一缕流水,在掌心缓缓旋绕:“我水域之中,无数水族已经受魔气侵蚀。若是放任魔尊出世,四海生灵尽数遭殃。我不愿再看见生灵惨死。”
地祇重重开口:“山河是三界根基,我不能看着地脉被魔气啃噬,群山崩塌,大地龟裂。我愿意出战。”
风神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多少轻松:“躲了这么久,终究躲不开。若是三界都没了,我这长风,又能吹往何处?我同你们一道。”
星神抬眼,漫天星光在他眼底流转:“星辰轨迹已经开始紊乱,天机倾覆,本就是大祸将至之兆。我愿意加入商议。”
众神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道出心中所想。有人畏惧消亡,却放不下自己执掌的万千生灵;有人沉寂多年,早已看淡生死,只愿守住这世间河山。
江惜宁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紧。他看向身侧的温泽絮,对方恰好也望过来,目光安稳,无声地给他支撑。
待众人声音稍稍停歇,江惜宁再度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我知道此战凶险,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陨落。可若是我们今日袖手,等到魔尊破封,三界万物,繁花草木、山河湖海、飞禽走兽,都会尽数被魔气吞噬,无一幸免。”
他想起那些石缝里怯生生盛开的小花,想起温泽絮守护的漫山百草,想起世间所有鲜活柔软的生命。
“我是花神,万物生灭,皆在我眼中。我不愿再目睹一次凋零。”
温泽絮跟着开口,青碧色的神光在他周身缓缓浮动:“百草一岁一枯荣,可若是魔气遮天,连重生的机会都不会再有。我与江惜宁契约共生,他往何处,我便往何处。我愿一同对抗魔尊。”
高台之上沉寂片刻。
最先表态的是地祇,他往前踏出一步,浑厚的神力轰然散开:“我同意,与众神一同谋划,加固封印,阻拦魔尊出世。”
水神轻轻颔首,蓝光流转:“我也同意。”
风神摊开手,长风在他袖间回旋:“算我一个。”
雷神沉默片刻,指尖雷光慢慢敛去,终是缓缓点头:“罢了,本就是我们当年一同封印的祸患,自然该由我们一同承担。我应允。”
星神、余下两位神祇,也相继表态。
一位一位,全都坦然应允,愿意一同联手,共抗魔尊。
聚神台上,各色神光缓缓升起,彼此相融,柔和却又蕴藏撼动天地的力量。八位上古神祇,时隔万年,再一次同心而立。
江惜宁望着眼前的众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点。可他没有放松,心底清楚,应允只是第一步,往后要谋划的布局、要闯的险地、要面对的厮杀,还有太多太多。
温泽絮悄悄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草木的暖意顺着相触的地方传过来,稳稳托住他所有的忐忑。
江惜宁侧头看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山风掠过灵山之巅,卷着众神的低语,飘向云海深处。他们站在古老的聚神台上,在这片沉寂万年的土地之上,定下了对抗魔祟的约定。前路晦暗,危机重重,可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八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属于上古神祇的约定,在灵山之巅,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