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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朋友错觉
林昭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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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差点把梁南枝当成朋友,是在永泰元年岁末。
那段时间,清梧书院运转得越来越顺。青川府案暂时稳住,内文学馆交接册改制也没有引来太大反扑。林昭每日学字、批折、听赵德全讲宫规,夜里去清梧书院同梁南枝议事。
有时候议到深夜,阿稚会煮一壶麦茶。
麦茶不苦,也没有杏仁味。
林昭很喜欢。
她有一次喝完,随口说:“等以后有机会,朕请你们喝奶茶。”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
梁南枝隔着面具看她:“奶茶?”
林昭僵住。
她差点咬到舌头。
“鸣沙绿洲不是有乳茶吗?”她硬着头皮补,“朕是说那种。”
萧镜辞小声道:“鸣沙绿洲乳茶多加盐,不叫奶茶。”
阿稚好奇:“甜的吗?”
林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甜的。还可以加……”
她及时刹住。
不能说珍珠。
她改口:“加圆子。”
阿稚更好奇了。
梁南枝没有拆穿她,只道:“陛下若有闲心想茶点,看来折子还是少了。”
林昭:“……”
她苦着脸继续看折。
那一夜气氛难得轻松。周老学官耳背,把“奶茶”听成“乃茶”,认真问是不是古礼。陆蘅憋笑憋得肩膀抖。连梁南枝眼中似乎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林昭回含章殿时,心情少见地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在这个世界,她不能说自己来自哪里,不能说真正的名字,不能说现代的家,不能说车祸,不能说怕,也不能说很多会让人觉得皇帝疯了的话。她每天像踩在薄冰上,靠别人递来的只言片语活着。
清梧书院让她有一瞬间忘了这些。
她以为那里至少有一点像她可以喘气的地方。
第二日,她带了一包宫外买来的糖圆子去书院。
阿稚眼睛亮了,周老学官也很高兴,陆蘅小心看梁南枝脸色。梁南枝没有拦,只让阿稚记账:宫外糖圆,陛下私赐,不入公账。
林昭听见“私赐”,心里那点轻快忽然淡了些。
她坐下,低声问:“你一定要记得这么清吗?”
梁南枝道:“不记清,清梧书院会变成陛下私署。”
“朕不是这个意思。”
“臣知道。但别人不会管陛下什么意思。”
林昭沉默。
阿稚和陆蘅察觉气氛不对,悄悄退到外间。屋里只剩她和梁南枝。
梁南枝摘下面具边侧的药棉,重新垫好。郭辰送来的润喉药确实有用,可银面日日摩擦,仍会磨得皮肤发红。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林昭忽然道:“梁南枝。”
梁南枝抬眼。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信我?”
这话不像皇帝。
太私人,太软弱,也太不该问。
梁南枝看了她很久。
“陛下想听真话?”
林昭点头。
梁南枝道:“臣与陛下只是互相利用。”
林昭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梁南枝继续道:“陛下需要臣看折,臣需要陛下保清梧书院。陛下想活,臣也想让一些折子被看见。除此之外,陛下不必多想。”
“一点信任也没有?”
“信任不是这样来的。”
“那怎么来?”
梁南枝隔着面具,声音平稳:“从陛下有权害我,却一次次选择不害我来。从我有机会害陛下,却一次次选择不害陛下来。从许多年后,我们都还有选择时,也许会有一点。”
许多年后。
林昭低头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许多年。
梁南枝道:“陛下更不该把清梧书院当成朋友所在。”
林昭抬头。
“陛下是皇帝。你给一包糖圆,旁人要记账;你一句玩笑,旁人要猜圣意;你今日觉得这里能喘气,明日便可能让这里替你承担私情的代价。”
林昭脸色慢慢白了。
梁南枝没有放轻声音。
“陛下若真想这里活下去,就不要把它当成你的。”
屋里静得很。
外头传来阿稚压低的笑声,大概是周老学官又听错了什么。那笑声很年轻,和屋里的沉默隔着一层薄薄门帘。
林昭忽然明白自己的错。
她太孤独了。
孤独到有人和她一起熬夜看折,她便想给那关系取一个温暖的名字。朋友,同伴,自己人。可这些名字一旦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会变成归属,变成偏私,变成别人攻击清梧书院的证据。
她不能这样。
“对不起。”林昭说。
梁南枝没有说不必。
她只是重新戴好面具。
“陛下知道这次为什么道歉吗?”
林昭点头:“知道。”
“那便好。”
那天之后,林昭再没有给清梧书院送过私食。
糖圆子被阿稚记入私赐册,吃完后,册页也封存。周老学官很遗憾,说早知如此该多吃两个。阿稚笑他没出息。梁南枝没笑,但眼神似乎松了一点。
夜里,林昭回到含章殿,在案角写下几个简体字。
不要把别人当成自己的安慰。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擦。
赵德全进来添灯时,看见了水痕。
他仍然什么也没问。
林昭忽然道:“赵德全,你有没有朋友?”
赵德全手一顿。
这问题比朝政还难答。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奴才这样的人,不敢有。”
林昭看向他。
赵德全把灯罩放好:“有了,便是把刀递给别人。”
林昭沉默。
这个宫里,连朋友都是危险的。
她忽然更想念那个没点开的语音。
现代世界当然也不完美,可至少她可以在深夜给朋友发一句“我好累”,不用担心这句话会变成谋逆证据。
她低头,把水痕擦掉。
殿外又下雪了。
雪很安静,像要替所有人遮住不能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