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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子 另有图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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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的曦辰透过纱网渗进屋,门外的丫鬟已经开始催促。
“姑娘,该是起时了。今儿咱可有得忙呦,嬷嬷说八王爷晚些时候要来看您嘞。”
京中别的少有,芍药却是多,就她们这儿小小一间花满楼,院子里都种了数百株。清苦的甜味徘徊在空气里,混杂着脂粉味,是青楼特有的香气。
窗户上还有未褪去的薄雾,江姬雪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没应声。
晓春也没再问,干脆开了门进来。
“哎呦我的祖宗呀,我在门外喊了好一会儿,您怎么还在床上躺着呢。真是娇得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管家小姐呢。”
只见雪白的床榻之间,正躺着一位肤白胜雪的女子。长发如瀑,直盖到腰间的位置,一双狐狸眼,左眼下方有颗鲜红的朱砂痣。
她闻言把目光淡淡地移向晓春。
晓春站在一旁被吓了一跳,她抖了抖肩,莫名觉得刚才那一眼阴森森的。
“快起来了姑娘。”
江姬雪迟钝地把头移回去,撑着床柱面无表情地坐起来。晓春很有眼力见儿地凑过去,扶住她的手。
一只雪白纤细的手伸出,仿佛柔弱无骨般,鲜红的朱蔻点在指尖,就像是画皮鬼眉间的那点红痣。
“姑娘您这手可真厉害,软的像水一样。难怪那些有名有势的官人都喜欢您呢,光是这只手就足够让人三魂丢掉七魄了。”
江姬雪望着镜子恹恹地撑起眼皮,套上鲜红的纱衣。
当然软。
十根手指被反复打断,再用百十种毒草浸泡千轮,能不软吗?
这已是她被充为官妓的第三年了。
这些年里,形形色色的客人足以将一个天真无邪的官家小姐浸染成欢场老手。
三年前,她谢家无缘无故被圣上一旨令下满门抄斩。
即使是远在边关驻军的舅父也没能幸免。多大的罪,多大的仇,值得要这样做?
她谢家世代忠良,出过相国,出过将军,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转眼不过只是短短三年,京中之人好像就已浑然忘却城中曾经还存在过这样一个名门望族。
若不是当年爹娘将她混入家仆之中,恐怕自己也早已成为另一道刀下亡魂。
晓春年龄不大,十五而已,对什么都好奇,嘴里叽叽喳喳,有时候甚至能说一个半时辰。
“唉,姑娘真是命好。京中的王公子前些日还说要为您赎身,您瞧,眼下八王爷又摆明了喜欢您。”
江姬雪嗤笑一声,淡红色的唇微微勾起,皮笑肉不笑。她探究地看了眼晓春,见人脸上是真单纯:“一入青楼深似海,从此情郎是路人。春儿,你没听过么?”
八王爷?
倘若不是为了探寻关于当年的真相,她还不至于伏低做小地去伺候那人。
晓春啊了一声,抬头望向江姬雪。
江姬雪斜睨着眼,薄薄的眼皮撑出明显的眼皮褶皱,那朱唇之间仿佛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晓春一下子就红了脸,忙低下头喏喏:“可是姑娘,我见他们都是真心喜欢你呀。”
“真心啊……”江姬雪含着几个字,仿佛是在嚼花,目光看向楼下嘈杂的摊贩。
可忽然,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刮了下晓春的鼻头,眯起眼睛轻嘱:“你要记住,来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的男人是不会有真心的。”
“逼良为娼和救娼为良没有任何区别,这男人自创的冷笑话,听得人牙酸。”
晓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样子却还不是很明白。
江姬雪也不再多言语,在花满楼这些年,她见过的尔虞我诈数不胜数。有情同姐妹的人往彼此脂粉里下毒,也有恩将仇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
她独来独往惯了,虽说初来的日子是难熬,可也避免了不少背后插刀的意外。
江姬雪插上最后一只金钗,跟随着晓春下楼。
作为京中最有名的青楼,就算是上午,也热闹非凡。文人喝酒吟诗,故作风雅,世家纨绔弟子则吃花生玩赌,一派欢喜。
喧杂的楼下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姬雪姑娘到——”
空气中顿时安静下来,人人皆像顿住似的,好像没反应过来,几个酒盏落地,哗啦哗啦,溅起一地酒花。
不知是谁在楼上高喊了一声:“江姬雪!”
整片空间犹如沸水烫皮,咕噜咕噜的,吵得天翻地覆。
“诶,谁是江姬雪啊?”
“江姬雪你都不认识?读书读傻了吧你,那可是京中第一美人啊!”
书生疑惑:“京中第一美人我记得不是一位姓谢的小姐吗?”
“你可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谢家早就灭门了,你不知道?现在京中鼎鼎有名的第一美人可是江姬雪!听说这位可是个清高的主儿,有人花百两黄金只为搏她一笑,就这,还没成功呢!”
“啊?”书生瞪大了眼,口中愤愤不平:“不就是名青楼女子,哪儿来的这么大——”
话顿住了——
圆形的木台上一席红纱落地,仿佛是莲池之中的唯一红莲,鲜艳,招摇,引人瞩目。
那女子一头长发铺下来,拖到地上,摇曳生姿。
再一抬眼,书生愣在了桌上。
该怎样描述那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的,里面像是一方深渊,引诱着人不断往下坠。雪白的面颊上,一颗红痣栩栩如生,朱唇微勾,漂亮得找不出任何言语。
江姬雪抬眸朝四周不着痕迹地扫视,面上笑容依旧。
没有她要找的人。
她的指尖轻靠在琴弦上,先是略微扫动了一下,很快停下来按住琴弦,再开始缓缓弹奏。
琴声悠扬,那十根手指更是如玉般透亮。
场中人,目不斜视,竟连杯中酒也忘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书生涨红了脸喃喃,完全忘却自己先前的出言不逊。
一曲作罢,众人方如梦初醒。
不少人在台下狂喊:“再来一首吧!姬雪姑娘,在弹一首吧!”
“我为你作诗!”
“这也太穷酸了吧。姬雪你别听他的,再来一首,我送你南朝上贡的珍珠!”
对此,江姬雪只是垂眼,唇边衔着一丝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笑意,轻轻摇头。
身旁等候的晓春见状便立马凑过来耳语:“姑娘,八王爷到了。”
江姬雪皱眉,起身朝台下行了个礼,退出台去。
“不是说他晚上才来?”
晓春皱着脸:“我们也不清楚,好像是说八王爷刚好在附近办事,索性办完就一起过来看你了。”
江姬雪假意冷哼一声,做足了被辜负的不忿之相:“可有可无,真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阿猫阿狗了?”
“别气姑娘!反正咱也不缺他一个,他要真不喜欢咱,那咱不理他不就行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跟着侍卫进了屋,晓春走到一半却被侍卫的剑柄拦在屏风之外。
江姬雪回眸给了晓春一个放心的眼神,坐到椅上。
茶香袅袅,滚烫的热气正盘旋在空中徐徐上升。对面将中央的一杯茶送过来,挑眉:“生气了?”
江姬雪抿着唇,冷冷看过去一眼,没好气地哼一声:“我这儿反正也和乞丐窝没什么两样了吧?”
“雪儿,你这是说哪里的话?外面的人想见还见不到你一面呢,如此招待,是我之幸。”
江姬雪见好就收,勉强应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水正要饮下。却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清亮的茶水,眸色有些深。
按常理,她是从来不会饮不知来数的东西。以往楚文山来找她,也是花满楼一手安排吃食,还从未有过今日这种情况。
楚文山或许是见江姬雪迟疑,便问:“怎么不喝?难道这茶不合你的心意?”
“还是说,雪儿怕我下毒?”
江姬雪收紧了手指,抬眼望过去,温声:“自然不是,王爷要害我一个小小妓子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楚文山淡笑:“那就好。我还以为多日不见,雪儿和本王生分了呢。”
江姬雪闭着眼将杯盅之茶一饮而尽,不失分寸地嗔道:“还不是你不来找我。”
“这倒是本王的不是。只是嘛,近日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
“怎么?”
楚文山蹙眉,长叹一口气:“从楚国来的那位质子你可有听闻?”
江姬雪点了点头:“叫燕臣北不是?”
“是。”楚文山饮了一口杯里的茶,语重心长:“皇兄怀疑他在暗中收集情报,表面痴傻,实则是忍辱负重,另有图谋啊。”
“他已经入京四年之久,装傻一夕可行,这么长时间,难道不会被发现?”
楚文山收起了笑意,把视线投向江姬雪,一双狭长的双眸眯着,显得有几分阴险:“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这是皇兄的意思。”
“但是嘛,要是无缘无故错杀了他,难保楚国那边不会躁动。所以……”
江姬雪皱眉,唇上的笑意也淡了:“所以王爷想怎么做?”
“这还得仰仗雪儿帮忙。古来至今,美人计都是不错的一招妙计,就是不知雪儿可否愿作貂蝉?”
江姬雪垂下眼睫,血红的指尖陷入指腹,她哑声笑了下,挑眉反问:“我还有说不的机会吗?”
楚文山怔了一瞬,继而兴奋地大笑出声:“雪儿真是聪慧过人。和你说话,本王一直很省心。”
江姬雪也勉强勾起一个笑:“只是这茶……”
“你放心。事成之后,本王不仅双手奉上解药,更赏你黄金万两。毕竟咱们这可是为圣上办事。”楚文山笑,双手作势往右比划了一下,似乎有点惋惜地说:“要知道雪儿如此识大体,我何苦多此一举?凭生你我二人间隙。”
江姬雪看了眼窗外,神色难辨地接下后半句:“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是天意,王爷何必烦忧?”
可心里却知道,这酒今天她是不喝也得喝的。楚文山说的那些花言巧语听听就好了,彼此心知肚明事实是怎样。
“雪儿,明日戌时城中公子会请咱们这位世子到聚香阁好好地畅饮一回,届时就是你出场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