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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月 余月和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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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余晖撒满了整座夫子岭,山脚下的村庄上空漂浮着几缕炊烟,树头鸟啼唤归声绵绵不绝,春天的黄昏弥漫着粉色的静谧的花香。拂过林间的晚风带着几分凛冽的刺骨,半山腰一密林处,有一个少年的身影倚坐在一块墓碑前已许久,他的脸颊处还留有半干的泪痕。突然间,背后安静的草丛间惊起了两只鸟,一个少女从后处喘着气冒了出来。“李尚虞,该回家吃饭了。”来人的声音像石子坠入湖面一样,惊起了一方枝头歇息的归鸟,坐在地上的少年慢慢地睁开眼来,对着来人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到啊?””阿母的前蹄从前天起就一直流脓水,阿婆让我上山来采些黄柏。我在下头找了老久了。阿婆让我来寻你,该吃饭了。回家吧。”少女走近来,弯下身在墓碑前放下一捧艳红的杜鹃花,一边拂去掉落在墓碑上的落叶,一边柔声地说道:“婶娘,我来看你了,今天给你带了杜鹃花来,希望你会喜欢。”“她肯定很开心,她最怕孤独了,我们来陪她,她就欢喜了。”被唤作李尚虞的少年慢慢起身来,盯着刻着:李政道之妻林君笙之墓的石碑,缓缓说道。
“阿母的病症好点了吗?”
“嗯,阿婆帮她剔除了腐肉,还用火烤了下,说是要消毒。现在就只需要敷些药草歇息着,养几日就好了。”少女一边满眼眷念地抚摸着墓碑,一边回应少年。
“那就好。我看你这几日都魂不守舍呢。”
太阳已经沉到山后了,林里的光线在如盖的树顶里越来越暗了,林间深处传来一两声鸱鸮的buuo~声。
“回家吧,余月。”
少女闻言抬起了身子,应了一句“嗯”,转身挽住李尚虞的手臂,两人开始往山下走去。“以后如果夜色要深了的话,你就别上山来了,天黑了,你有雀盲病,走山路危险。”李尚虞话音刚落,就听余月“啊”了一声,一根粗壮的树枝划过余月的右半边脸。“没事吧。”李尚虞焦急地问道。"没事,没看到树枝而已。今日是婶娘的生辰,我定是要上山来看她的。”余月努了努嘴又说道:“李叔今日又骂你了吗?”“嗯,今日的日考他不满意,罚跪了我半天。”随后两人一路无言,山间蹊径里回响着两人的脚步声和衣摆划过丛间灌木的窸窣声,躲在山后的月牙刚露出一角,耳边传来的村庄里的狗吠声也越来越大声了。
两人走到了一个村口,村头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月圩村”。月圩村村前淌着一条从北边夫子岭流下的叫鸡头溪的河流,过了河上的木桥,穿过潺潺流水,李尚虞和余月沿着村中的大道不断向前行走,借着尚存的蒙蒙的天光,可以看见他们俩个向右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口有一棵两臂之围粗壮的桃花树,因此村人唤此巷为大桃巷。三月时节,满枝的粉红掉落了一地,晚风带来了混着灶火味的桃花香,火与木的味道熏陶着整个月圩村。邻里庭前的黑犬看不清来人就开始狂吠,混杂在屋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和谈笑的咳嗽声里。余月喊道:“小黑,是我。”犬吠声停下了,猛得冲出一只黑犬来,围着余月和李尚虞狂摇尾巴。余月刚蹲下来抚摸着紧贴在她小腿边的小狗没一会,前头就走出来一个银发婆娑的婆婆,喊道:月月,尚虞,是你们吗?快来吃饭了,饭都热了两遍了。"“来啦,婆婆。”余月起身跑向前方,黑狗也跟在余月后面跑着。
余月的婆婆姓余,村里人都称呼她为余六婆婆,她是村里仅存的几位古稀老人之一。余月是十六年前余六婆婆在鸡头溪上游的那片乱石滩里捡到的,那时余月才刚出生不久的光景,被放置在木盆上漂流在溪水上,卡在了两块石头之间。六婆发现余月的时候,包裹她的麻布上有一大滩已经干了的血迹,脖子上戴着一个用红绳子挂着的金月亮吊坠。余月很安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眼睛定定地望着余六婆。余六婆经常和余月说,那晚她从夫子岭下山来本不走沿溪的这条小路的,是她看见月亮格外地亮,她看发呆了便走错了道。余月不哭不闹,要不是那晚的月光全洒进了溪面上,一水的碎银子晃着人眼,余六婆也无法发现那卡在碎石堆里的木盆。余六婆相信这是因为月亮的指引才能有她和余月这一世的缘分,所以她给这捡到的女婴起名为“余月”。余六婆现在就站在门前微笑着等着向她跑来的两个孩子,手里握着一把木做的不求人,巷里风穿过,大门檐下的灯笼光影晃动,和着檐下铜铃的清脆叮铃声,掩映着阿婆的笑脸盈盈。
“好香啊,晚上吃什么呀,婆婆?”余月刚跑到门前就追问道。余六婆用食指刮了一下余月的鼻头,笑道:“春笋炖鸡,你忘了,昨日让你上山去挖笋来着呢。”“那我要吃鸡腿,李尚虞只能吃鸡翅。”话音刚落,余月已经跑到庭子里的石桌旁准备伸手掀开盖碗了,余六婆赶忙伸出不求人来抽了她的手背,“先去打水洗手洗脸先,看你脏的。”李尚虞早已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来等着余月过去。两人洗净手后,坐回桌旁,开始添饭夹箸。三人围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晚风漫过院墙送来春日的花香月影及邻人家里的欢声笑语,这个庭院里的笑声又将被送往下一家人耳中。没过一会,今夜的用餐完毕,余六婆走到院子东边的厨房的灶上捧出一个碗来,里面盛满了春笋炖鸡,递给李尚虞,“尚虞小子,还热乎着呢,带回家让你父亲用些餐食,我看今天你家灶火还是没开,他肯定又忙得忘了吃饭。”李尚虞接过后,淡淡地说了声“嗯,谢谢婆婆。”然后便转身踱步出门,朝巷子里深处走去。
李尚虞家和余六婆家在同一个巷子里,还要再往里走过三户人家才是李家。李父叫李政道,是村里的学塾先生。李尚虞走到自己家门口后,借着天上的月光望见醉倒在庭院里桃花树下的父亲四躺八仰着,叹了口气,将从余月家带回来的菜放在了厨房的桌上,便摸黑进了自己的房间。掌上灯后,李尚虞听着父亲雷鸣鼾声,陷入了沉思。这五年来,他百思不得其解,那个温润君子一样的父亲到底去哪了?母亲死后,父亲完全变了个人,开始不修篇幅,日日醉酒,脾气也日益暴虐,一不合他意就开始动辄打骂,学塾里的学生好多都退学了,前厅里的往日的学堂现在只剩下包括李尚虞在内的五个学生了。对于李尚虞来说,那个谦谦君子和满心仁德道义的父亲随着母亲一起死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每一次他对母亲的怀念里也带着对父亲的哀悼。在这月光溶溶里的春夜里,李尚虞觉得内心堵得慌,他怀念着他的母亲,每每受到父亲责骂或是殴打后,他都会跑上山坐在母亲墓前,一开始,他会哭着像母亲诉苦,慢慢地,眼泪渐渐变少了,委屈的话也不再向外流淌了。李尚虞觉着自己的五脏六腑浸满了咸菜缸的酸水一样,虽有父亲在侧,家里却只有他自己呼吸和声响,这五年来的慰藉就是余月和余六婆婆待他如旧。
与此同时,余月帮余六婆收拾好了残羹和碗筷,正捧着一盏蜡烛,借着微光,蹲在庭子的西北处的一个棚子里,帮一只山羊的左前蹄敷药,邻居的黑犬在她脚边大口吞咽着残羹。余六婆望着余月的背影,一阵恍惚,才惊觉到余月已经长大了。当年余六婆把漂浮在溪水上的余月抱回后,四处央求村里同时生产的有多余奶水的人家帮忙给余月一口吃的,那时村里只有李尚虞是和余月差不多时间出生的,好在李母林君笙奶水充足,余六婆就天天抱着余月到李家借口吃的。后来余六婆上集市上买了一只刚产羊羔不久的山羊回来,开始慢慢挤羊奶混着给余月吃。余月稍大点,余六婆打趣余月,让余月唤山羊“阿母”,因为她的血液里有一半是山羊的奶水。余月傻乎乎地信了,逢人便介绍自己的山羊阿母,闻者皆笑话她痴傻。余月唯一的忌口便是羊肉,她把山羊阿母真的当做了自己的半个母亲,而另外半个对母亲的想象则来自于李尚虞的母亲林君笙。余月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顺着溪水漂流到月圩村,周围的小孩都有父母,自己只有个阿婆相伴,但她不烦恼,就像阿婆说的:在月亮的庇佑下,命中注定她和阿婆会相遇成为家人。而她同样也命中注定会拥有一位山羊阿母和一个温柔美丽的李婶娘哺育她长大。余月前几日陪着山羊阿母上山吃草回来后发现阿母的左前蹄肿起来了且一直渗出黄色的脓水,吓得大哭急忙去喊来阿婆。阿婆检查完说“没事,只需要把腐肉剔除掉再敷些黄柏和地榆草药汁就好了。”余月才如释重负。余月今年十六岁了,山羊阿母来到家中也陪伴余月生活了十六年,阿母的高寿让余月时常风声鹤唳,一发现阿母精神不好,食量变小就会很害怕。
余六婆对此觉得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心酸,思及自己也年岁已高,自己大化之后不知余月要承受多少的伤悲,也不知她以后得生命会行向何方。余六婆是爱笑的人,她总是觉得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余月的未来也一定会平安顺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