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夜叩东宫 更鼓三响, ...
-
更鼓三响,东宫的灯就灭了。
"殿下!"
门外脚步声碎而急促,萧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枕下的短刃。他认得这是崔善的步子——脚掌先着地,说明他在跑。在东宫里跑,说明事情急到了连"不宜惊动太子"这条铁律都顾不上的程度。
"进。"
崔善推门闯进来,灯笼晃得满室光影乱跳。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角的汗把鬓发黏成一绺一绺的。萧桓在东宫住了二十四年,崔善伺候了十一年,见过行刺、见过瘟疫、见过皇帝三个月不下床的密报,从来没有这副表情。
"说。"
崔善往前踉跄了一步,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殿下,门外有个姑娘,浑身是血。她说——"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说庆王殿下明天会死。"
萧桓掀开被褥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两步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侧门方向有零星的火把光在晃,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他放下窗缝,转身抓起衣架上的外袍披上。
"哪来的?"
"从东华门方向摸过来的,沿着墙根,走一步歇三步。巡夜的禁军换岗间隙有半盏茶的空档,她刚好卡在那个空档里。小冯说,她扒着侧门门环跪下去的,地上拖了一条血线。"
萧桓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崔善一眼:"她手里拿了什么?"
"庆王府的琉璃瓦。御窑新烧的那种深碧色,京城只此一家。瓦片上——刻了字。"
"什么字?"
"冬至,午时,悬于西门。"
萧桓的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瞬。冬至是四天后,午时阳气最盛,将人悬于西门城楼——前朝巫祝最狠的咒杀仪式,断魂魄、绝轮回。认得这个的人,京城里不超过十个。但他没问更多,一步跨出了门槛。
他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回廊、一片枯荷池塘,十二月的夜风裹着干荷叶的涩味灌进领口。走到侧门耳房门口的时候,血腥味迎面扑来,浓到在风里都散不开。
萧桓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没点灯,月光从侧门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线。白线的尽头缩着一个人影,裹着一床灰蓝色的旧褥子,褥子大半洇成了深褐色。
她蜷在墙角,像一只被踩断翅膀的鸟。脸露在外面,十七八岁模样,颧骨很高,眉眼很深,皮肤是常年晒南疆日头的那种浅蜜色。此刻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浅到萧桓蹲下来凑近了才勉强感觉到鼻息。
她的左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萧桓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掌心里躺着一小块琉璃瓦碎片。深碧色,边缘参差不齐。瓦片背面刻了两行字。
第一行刻痕深、力度匀:冬至,午时,悬于西门。
第二行比第一行浅得多,笔画有些抖,收笔处有一道上挑的钩。
萧桓认出了那个钩。他弟弟萧璜写了四年字,每次写"鉴"字最后一笔都会往上翘半寸。打手心打了三十回都改不过来。后来萧桓对先生说"别打了,这钩不碍事",那个上翘的钩就永远留在了庆王府小王爷的笔迹里。此刻它刻在一块琉璃瓦上,被一个陌生姑娘攥在掌心里,从南疆方向一路带了三百里。
第二行写的是:萧桓,别信玄鉴司。
萧桓把瓦片攥进手心,琉璃棱角硌着掌纹,很疼。然后他低头,对墙角那个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楚:"你最好.....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那姑娘的眼睫猛地一颤,睁开了。瞳孔漆黑,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金色光纹,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她盯着萧桓,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嘶哑、断续,南疆口音重得几乎听不清:"你……不......问我是谁?"
她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叫……阿蛮。野蛮的蛮。"
她顿了一下,每说一个字都在从胸腔里往外刮气。
"记住了?"
萧桓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阿蛮的目光开始涣散,金色光纹在迅速暗淡下去。
她嘴唇最后动了一下,萧桓俯身去听,听见三个字:"别……信……他……"
然后她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萧桓蹲在原地没动。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呼吸浅得像一层随时会破的薄冰。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
他低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从墙角的旧褥子上托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比他想象中轻很多,那把骨头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他把她抱到耳房里那张窄榻上放下,把她的头轻轻搁在枕头上的时候,他的手在她散落下来的发尾停了一下——那些发尾沾着干涸的血,硬硬的,缠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才把手收回来。
他转身对门口的崔善说:"把侧门到东华门沿路的血冲干净。一滴不留。去药房取金疮药和止血的纱布来。做完这些,再去庆王府传一句话。"
"殿下吩咐。"
"告诉小王爷,就说我后日带他去西市买糖人,让他四天之内哪儿都别去。如果他问你为什么——"
萧桓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块琉璃瓦碎片。月光照在"别信玄鉴司"那行字上,那个上翘的钩像一把极小的刀。
"就说他哥看见他的字了。"
崔善领命而去。萧桓把瓦片用袖口擦干净,收进怀里,贴胸放好。他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窗外四更的梆子响了。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一只手按着胸口那块瓦片的位置。另一只手垂在膝上,指尖还残留着干涸发硬的触感。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门缝里移开,久到血腥味从夜风里一点点散尽。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崔善回来添灯油,看见太子还穿着那身外袍,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桌上摊着一卷《盐铁论》,折角停在"故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这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崔善没敢说话,默默添了灯油退出去。
退到门口时听见太子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还在烧。但伤口处理过了,小冯说缝针的时候她疼醒了一瞬,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线,嘟囔了一句'针脚挺密',又晕过去了。"
萧桓把《盐铁论》合上了。他望着窗外的晨光,玄京城东南方向庆王府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
"阿蛮。野蛮的蛮。"他低低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最后一个音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
四天。冬至,午时。他有四天。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了,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留了下来。东宫侧门外的血已经被冲干净了,青砖缝里渗进去的暗红色痕迹,要过两场雨才会彻底消失。但有些痕迹不需要被看见。它们会留在别的地方——比如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枕头上的时候,那只手在发尾停了一息。比如一个人在深夜里念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最后一个音。
天光从东边的宫墙外面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书案上的墨砚、笔架、镇纸、那卷摊开的《盐铁论》逐一染上灰青色的轮廓。萧桓坐在那片正在变亮的晨光里,手按着胸口那块瓦片,指腹贴的正是"别信玄鉴司"那行字的位置,那个上翘的钩,硌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