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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夹层休息 灰雾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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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散尽之后,最先落进眼睛里的是一片光。
暖调的光芒均匀铺洒整片空间,既不是日光凌厉的亮,也不是人造灯具呆板的光晕,更像是这片夹层本身,在缓缓向外散发柔和的亮度。
沈砚站在地面上。
脚下是一块块半透明的灰白色悬浮薄板,板底隐约有长线光影缓缓流动,如同标记空间深度的刻度。
他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辽阔得望不到边界的开阔区域,穹顶高高悬在上方,淹没在漫开的柔光之中,看不见尽头。脚下悬浮地板拼接的缝隙里,时不时有一缕流转的光带飞快掠过。远处林立着一片模糊的建筑剪影,方正、层叠,像是被刻意简化过后的楼房轮廓,静静伫立在光晕深处。
陆续有人从残存的雾气里走出来。
脚步声落在半透的地板上,撞出一阵空心的回响,如同踩在一层极厚的玻璃之上,空旷又寂寥。
林叙从沈砚右侧五步开外的位置踏出雾区,落地时脚步猛地一踉跄,费了些力气才站稳。一场生死副本透支了他大半精力,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牢牢贴在皮肤上,眼下浮着一圈浓重的青灰。可他脱离副本后的第一个动作,却是低头反复翻看自己一双手,确认完好无损,才抬起头,目光穿过朦胧光晕,搜寻沈砚的位置。
“到了?”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脱力后的疲惫。
“到了。”沈砚淡淡应声。
紧随其后出来的是孟昭。
他状态比林叙稍微好些,衬衫领口歪歪斜斜敞在一边,头发凌乱蓬起,仿佛方才被四面八方的狂风一同卷过。落地之后他没有立刻靠近队伍,站在原地将整片过渡大厅扫视一圈,视线在脚下流淌光带的地面短暂停留,才朝着沈砚的方向迈步走来。
接着走出灰雾的是两个姑娘。扎马尾的田恬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虚软,却已经不需要同伴搀扶,脚步踩得平稳。周筱松开了挽着她的手,二人并肩站在一起打量周遭,脸上的警惕,慢慢被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取代。
赵远是最后一个踏出雾中的人。
他行走的速度比所有人都慢,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左臂袖口之下,那一道陈旧伤疤浸在暖光里,颜色浅淡了几分,像一团正在慢慢消散的旧淤痕。
六人小队全员到齐的一刻,身后弥散的灰雾彻底合拢,来时的副本出口消失不见。一面半透明的光墙取而代之,墙面浮起几行缓缓浮现又渐渐淡化的字迹:
【第一世界·永久休眠。参与者全员存活。时长计入永久记录。】
一行行文字慢慢消融,化作细碎光点融进墙体,光墙重新变回一片均匀朦胧的半透材质。
沈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从上个世界带出的物件全都还在原处:铜钥匙、银白圆片、白色卡片、塑料纽扣、手绘地图,还有那一支用完之后没有还给陆一瑶的钢笔。金属隔着一层布料贴在大腿外侧,带着接近人体的温度,比这片空间无温的柔光多了一丝实感。
“这是什么地方?”田恬开口,声音还带着刚从巨大恐慌里缓过来的虚浮。
孟昭替她解答,语气平稳:“副本之间的过渡区,有人叫休息大厅,也有人称它夹层。不同怪谈系统叫法各不相同,但作用一致——留给求生者两场副本之间喘息休整的地方。”
赵远在一旁补充,语调平淡没有起伏:“喘息的间隔由系统规则决定。有的三天,有的七天,也存在不定期传送。每一套体系都不一样。”
沈砚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加入几人的交谈,安静地观察着整个空间。穹顶的光芒均匀到近乎不真实,四处寻觅,都找不到一处光源。远方那些简化建筑剪影之间,偶尔会有一两道模糊人影缓慢移动,姿态闲散,如同在原地散步。
“那边有人。”林叙也注意到远处晃动的轮廓,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其他求生者。”赵远说,“一部分是等候进入下一个副本的老手,也有通关失败,只剩一口气侥幸被送回来的人。”
林叙的表情微微一变,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众人不约而同朝着那个方向缓步走了几步。
越是靠近那些建筑剪影,脚下的地面便越发紧实,由半透明慢慢过渡成不透明的乳白色,踩上去,也终于有了踏实落地的触感。
走近之后才看清,那些远处的轮廓,是一个个简单的几何方格空地,没有屋顶,如同被削去上半部分的方形隔间。每一个方格之中,都停留着不同的求生者。
离他们最近的方格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身上都是普通便装。姿态各不相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特质——深入骨髓的疲惫。那是数次死里逃生积攒下来的倦怠,不是睡一觉就能够抚平的。
一名男人靠着墙壁席地而坐,膝盖摊着一本卷了边角的旧书,闭着眼休息;另一个人狭小的范围内来回踱步,走上四五步便折返,焦躁难以掩饰;最内侧的女人抱膝蜷缩在角落,整张脸埋进膝盖之间,一动不动。
沈砚静静看了两三秒,便收回视线。不远处还有许许多多方格,有的空空荡荡,有的已经有人占据。整片大厅内,散落着十几名求生者,偌大的空间安安静静,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行人在方格区域外围停下脚步。
林叙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盘腿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田恬和周筱挨着他就地坐下,田恬掏出一板药片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口袋,眼底倦意浓重。
赵远始终站着,没有落座。孟昭走到一旁,靠着一根凭空自地面生长出来的乳白色矮柱,柱面光滑温润,高度刚好能够借力倚靠。
沈砚独自在一旁站了片刻,也坐了下来。
他特意选了一处和其他人隔开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后背抵着一面无形、只有触感却看不见实体的屏障,膝盖曲起,胳膊随意搭在上头。他仰头望向穹顶漫开的柔光,久久不动,安静得像一道静置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寂静。
并不单单是环境的安静,而是一群刚刚共过生死,却依旧彼此不熟的幸存者之间,本能生出的分寸与沉默。这份压抑并不沉重,更像是所有人跑完一场漫长长跑之后,尚且来不及喘匀气息的短暂空白。
林叙率先打破了这片静默。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信号栏依旧一片空白,电量还剩下百分之七十多。他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放在腿上,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沈砚。
“沈砚,你之前问我要不要继续第二个副本。我现在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第一个,”林叙竖起一根手指,“系统规定多久必须进入下一个副本?”
沈砚还没有开口,倚靠柱子的孟昭率先接过话。
“这个世界体系固定间隔是七天。从上一场副本结束那一刻开始计时,第七天的午夜,系统会强制传送所有求生者。”他顿了顿,补充细节,“不过拥有组队意愿,可以在三天之内主动申请提前进入。提前申请的队伍,会被分配到同一个副本。”
林叙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这条关键规则。“第二个问题,七天之内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恢复体力,整理搜集到的线索信息,规划之后的方向。”赵远站在几步之外,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决定和谁组队。”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每一张面孔停留都不超过一秒,其中观望的意味格外直白。
林叙问完,沈砚稍稍坐直身子。他从背包中取出那一支钢笔,指尖轻巧一转,笔尖在夹层柔和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七天时间足够。”他缓缓开口,“前三天优先全员休息调整状态。剩下四天完成三件准备工作。第一,整理第一个世界收集到的全部通用信息,校规、建筑布局、时间错位规律,这类逻辑很有可能在后续副本重现。第二,确认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第三,敲定最终队伍结构。”
“队伍结构?”田恬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沈砚看向她,又把视线移到一旁的周筱身上。
“你们两个属于新人,今天刚刚完成第一场副本,自己对于规则怪谈的适应程度,心里应该有数。往后副本难度会逐层上涨,单人存活概率会大幅下降。系统留有一条规则:求生者通关一场副本之后,可以申请永久脱离,直接送回现实世界。你们可以选择现在退出,或是选择加入队伍。”
田恬和周筱飞快对视一眼,二人之间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流。田恬轻轻咬了咬下唇,抬眼认真看向沈砚。
“我叫田恬,她叫周筱。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打算跟着你继续。”
沈砚安静注视她们几秒,缓缓提出条件。
“可以留下。但是两条规矩。第一,副本行动听从指挥,我会拆解规则逻辑,解释完毕之前,不要擅自触碰任何未知事物。第二,不要凭着一时冲动救人,保全自己永远排在第一位。可以做到?”
田恬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周筱也紧跟着点头。经历一场生死之后,二人最初的慌乱褪去大半,紧张依旧存在,却多了一份笃定。
赵远抱着手臂听完全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却也没有转身离开。孟昭十分自然地站到沈砚斜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姿态松弛,身体却维持随时可以行动的戒备,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林叙拿起手机,调出自己设置的倒计时,屏幕上的计时从他们走出校门那一刻开始跳动,目前已经过去了两小时十七分钟。他把手机转向沈砚,展示屏幕上的数字。
沈砚扫了一眼倒计时。
“七天时间充裕。但是第一场副本结尾,系统已经出现变化。那句‘感谢参与’,并不是标准结束语模板。”
林叙把手机放下,眉头微蹙:“你的意思,系统正在产生变化?”
“它在学习。”沈砚语气平静地说出一句令人心底发凉的判断,“学习如何与人对话。”
一句话落下,在场所有人陷入短暂沉默。
赵远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左臂衣料之下,那一道旧伤疤皮肉轻轻起伏,像是身体本能对这条情报做出反应。他抬眼,深深地望向沈砚。
田恬这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一声控制不住的倦意溢出,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眼皮已经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周筱侧过头,轻声问她要不要靠着自己小憩一会儿。田恬摇了摇头,脖颈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沈砚站起身,从背包翻出那份原始校规复印件,翻到空白的一页。钢笔落在纸面上,快速勾勒出夹层简易草图,标注出入口光墙、方格休憩区、远处建筑轮廓几处关键点,纸张右下角写下一行文字:通用规则·观察记录。
“今天所有人原地休息,不要离开这片区域。方格区可以走动,但是不要走到视野之外。”沈砚将册子收好,“我去四周转一圈,记录空间情况。”
说完,他转身朝着远处成片的方格区走去,步伐不快,方向明确。
林叙目送他走远,原地站了片刻,重新靠着身后无形屏障闭上双眼休息。
孟昭坐到田恬与周筱身边,压低声开口:“你们睡一会,我在这里守着。”
赵远没有坐下,走到方格区域的边缘站定,面朝沈砚离开的方向,像一道沉默伫立的哨塔。衣袖下的旧伤疤安静蛰伏,不再异动。
沈砚一路走过大约七个休憩方格。
每一个隔间景象各不相同。有的空空荡荡,地面只留下浅浅的压痕,证明曾经有人在此停留;有的里面的求生者低声复盘副本经历,交换情报。
最靠内侧的方格之中,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看上去已经七十几岁。他面前地面摊着一副旧扑克牌,一个人安静地玩单人接龙。
沈砚在方格的边缘停下脚步,没有踏入隔间内部。
老人察觉到来人,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眼底藏着一丝审慎,淡淡扫过沈砚,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翻动手里的纸牌。
“年轻人,第一次来夹层?”老人翻过一张纸牌,语气平平地开口。
“刚结束第一个世界。”
老人低低地哼了一声。
“第一场副本的表现,会决定你之后的道路。发挥出色,系统会把你划入高难度匹配池;表现糟糕,就会一直在低层副本循环。看你的状态——”
他收完手里最后一张牌,把整副纸牌收拢,眯起眼睛打量沈砚,“你这一趟,过得应该不差。”
沈砚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接话,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磨损严重的扑克牌上。牌面是普通红蓝背纹,边缘被摩挲得发白,被人洗过成千上万次。
“您通关过几个世界?”他问道。
老人把牌塞进口袋,扶着膝盖慢慢起身。久坐地面,他站起来的动作僵硬迟缓,如同寻常老人一般腿脚发僵。站直之后,他比沈砚矮半个头,脊背微微佝偻,脸上铺满细密深刻的皱纹。
“九个。”老人说,“第九个没能活下来,被系统送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性命。之后就打算留在夹层,不再进入副本。只要不主动申请传送,夹层里可以一直停留。不过——”
他顿了顿,说出一条隐秘规则,“一旦录入队伍编制,如果队友发起召唤,你没有办法拒绝。”
沈砚听到这里,目光定在老人脸上:“您在这里,是在等队友召唤?”
老人嘴角扯起一抹介于笑意与苦笑之间的神情。他低下头,再次把扑克牌拿出来,在指间分牌,又重新收拢回口袋。
“在等,已经等了三个副本周期。该来的人,还没有出现。”
他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拍了拍沈砚肩膀,力道不重,“年轻人,你们队伍还差人吗?我虽然第九个副本失败,但我清楚夹层全部生存法则。我手上这副牌,可以在副本里帮你们估算风险概率。”
沈砚静静地注视老人许久。岁月在老者脸上刻满褶皱,可眼底那一点求生的光亮,还没有彻底熄灭。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开口。
“老许,许望。”
沈砚轻轻颔首,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转身踏上返回的路途。老许收起扑克牌,不急不缓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步伐缓慢,却始终稳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