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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六月末 ...

  •   六月末的一个清晨,莫雷站在玄城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门口,看着那扇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
      一个穿着绿色洗手服的护士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差点撞上他,侧身让了一下,丢下一句“麻烦让一让”,然后又快步走远了。莫雷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看着那扇门。门又开合了一次,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急诊科和他待了五年的神经外科完全不同。神外是安静的——走廊里很少有人大声说话,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是克制的,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滴声,连家属的哭泣都是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而急诊科是另一种生物——从早到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担架车轮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护士喊医生名字的声音,病人痛苦的呻吟和嚎叫,家属焦急的追问和争吵,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话声,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呼吸机气泵的充放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粥,翻滚着,冒着热气,永不停歇。
      莫雷站在分诊台旁边,看着眼前这幅混乱而有条不紊的景象,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久违的紧张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他第一次站上手术台时的警觉。他的感官被调动起来了,眼睛在捕捉每一个移动的身影,耳朵在分辨每一种声音的来源,大脑在处理着涌入的大量信息。
      “你是新来的莫医生?”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有些皱巴巴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赵敏,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看起来像是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是的,赵主任。莫雷。”
      “我知道你,”赵敏说,“神外那边的刘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手很稳,脑子也清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神外不做,跑到我们这儿来遭罪。”
      莫雷没有接话。
      赵敏也没有等他接话。她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丢下一句:“跟我来,先熟悉一下环境。今天运气好,不算太忙——到目前为止只来了三个心梗、两个脑卒中、一个药物过量、一个车祸多发伤。哦对了,还有一个被自家狗咬了的,在清创室等着。”
      莫雷跟在她身后,穿过那条拥挤的走廊,经过一间间敞着门的诊室和抢救室。他看到了那些躺在担架上的病人,那些坐在塑料椅上等候的家属,那些在护士站和病房之间小跑着的护士,那些对着电脑快速敲击键盘录入信息的医生。每一个人都在动,都在说话,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整个急诊科像是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以自己的节奏转动着,共同维持着这个庞大系统的运行。
      “这是你的工位,”赵敏在一张堆满了病历和检查报告的办公桌前停下来,“电脑开机密码贴在显示器背面。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左拐,你的柜子是37号。有什么不懂的问护士长张姐——就是那个戴眼镜、嗓门最大的。”
      她说完这些,又快步走开了,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拽走了一样。
      莫雷在那张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输入密码,登录了系统,看了一眼当前在急诊科滞留的病人列表——十七个人,分诊等级从一级到四级不等,病因涵盖了从胸痛到脚趾头发炎的广阔范围。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刷新的列表,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你选的路。”
      他第一天的工作,是从一个被狗咬伤的中年男人开始的。
      清创、冲洗、消毒、包扎、打破伤风针、开抗生素——一套流程走下来,大约用了四十分钟。中年男人全程都在抱怨:“我就是路过那条巷子,那条狗突然冲出来,我根本没招惹它……医生你说这狗是不是有病?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我听说狂犬病一旦发作百分百死……”
      “已经给您开了狂犬疫苗的处方,”莫雷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您拿着这个去疾控中心的接种门诊打。第一针今天打,之后按照说明书上的时间打完剩下的几针。”
      中年男人接过处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莫雷:“医生,你看起来很年轻啊。你多大?有经验吗?”
      莫雷抬起头,看着中年男人,平静地回答:“我三十一岁。之前在神经外科做了五年主治医,今年刚转到急诊科。”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神经外科?那不是开脑袋的吗?怎么跑来给人看狗咬了?”
      “因为狗咬伤也需要人看,”莫雷说,“您回去之后注意伤口不要沾水,三天后回来换药。如果有红肿加重或者发烧的情况,随时来急诊。”
      中年男人拿着处方走了。莫雷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护士正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拿着一卷胶带,笑眯眯地看着他。
      “莫医生是吧?我叫徐磊,”他说,“刚才那个大叔的表情太好笑了——一听你是神外来的,立马闭嘴了。”
      莫雷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写病历。
      徐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赵主任让我跟你说,中午之前把那个狗咬伤的病历录完,下午可能会有批量伤员送来——交警那边通知说,城东高速发生了一起大巴追尾,预计有四到六个伤员会送到我们这儿。”
      莫雷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批量伤员——这是他以前在神外很少遇到的情况。神外的急诊大多是单发的、病情明确的,而急诊科的批量伤员意味着要在短时间内对多名伤员的伤情进行快速评估和分级,决定处理的优先顺序,调配有限的医疗资源。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四十分。他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他加快了录入病历的速度。
      下午一点十分,第一批伤员到达了。
      三辆救护车几乎同时停在急诊科门口,车顶的蓝光灯交替闪烁着,发出刺目的光芒。担架员从车上抬下一个个伤员,有的满脸是血,有的抱着手臂呻吟,有的安静地躺着不动——安静的那个往往是最危险的。莫雷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支记号笔,在每一位伤员被抬进来的时候,快速地在他们额头或手腕上写下分诊编号。
      “一级,颅内出血可能,送抢救一室。”
      “二级,左股骨开放性骨折,送清创室。”
      “三级,多处软组织挫伤,候诊区等待。”
      “一级,疑似脾破裂,血压不稳,送抢救二室。”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果断。护士们按照他的指令迅速行动,把伤员分流到不同的处置区域。赵敏站在抢救一室的门口,正在给那个疑似颅内出血的伤员建立静脉通道,抽空抬头看了莫雷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操作。
      第二批伤员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第三批在四十分钟后。等到最后一批伤员处理完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莫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病历,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他的白大褂袖口上沾了几滴血迹——不知道是第几个伤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迹,没有去擦,继续写病历。
      “干得不错。”
      他抬起头,看到赵敏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比早上柔和了一些:“第一次处理批量伤员,能做到这个程度,算是及格了。”
      莫雷没有说话。
      “但是,”赵敏话锋一转,“你有一个问题——你太慢了。不是说你的动作慢,是你的决策慢。你在分诊的时候,每个病人都要看三秒钟以上才做判断。在急诊科,三秒钟太长。你要学会在第一眼就做出决定——这个人是要死的,这个人是要活的,这个人可以等。你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说完这些话,喝了一口那杯凉透的咖啡,皱了皱眉,然后把纸杯丢进了垃圾桶,转身走了。
      莫雷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赵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那天晚上,莫雷在晚上九点才下班。
      他走出急诊科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余热的气息和街道上烧烤摊的烟火味。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脖子,然后掏出手机,看到莫柒在傍晚六点发来的一条消息:“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他打字回复:“刚下班。现在回去。”
      消息发出后,莫柒很快回复了:“饭在锅里热着。给你留了红烧肉。”
      他看着那条消息,在急诊科门口的灯光下站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机,骑上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打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芒让整个空间显得温暖而舒适。莫柒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回来了?”莫柒抬起头,“饭在锅里,我去热一下。”
      “我自己来吧,”莫雷换了拖鞋,“你坐着。”
      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看到里面温着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饭菜还是温热的,他端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来,开始吃饭。莫柒没有回房间,而是从沙发上移到餐桌旁,坐在他对面,手里依然握着那本书,但没有翻开。
      “第一天怎么样?”莫柒问。
      莫雷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还行。处理了一批批量伤员,大巴追尾。手忙脚乱的,但没出大错。”
      “习惯吗?”
      “不习惯,”莫雷说,“和神外完全不一样。神外是慢工出细活,这里是——活着就行。”
      莫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去?”
      莫雷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因为在神外待久了,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台手术机器。病人进来,开刀,缝合,送出去。下一个。循环往复。我想知道——在手术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莫柒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在灯光下,安静地听着。
      “今天有一个病人,”莫雷继续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心梗合并心衰,送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赵主任带着我们抢救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救回来。老太太的儿子跪在抢救室门口,抓着我的手说——‘医生,求求你,再救救我妈。’”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神外,我很少面对这种情况——我的病人大部分都救回来了。就算救不回来,也是在手术台上,家属不在旁边。我不用直接面对那种眼神。”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我觉得,我应该面对。”
      莫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往莫雷的方向推了推:“多吃点。明天还要上班。”
      莫雷没有说话,但他夹起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
      那天晚上,莫雷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深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急救车的鸣笛声,在夜空中回荡着,然后渐渐消散。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急诊科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报警声和呼喊声,想起了赵敏那句“你太慢了”,想起了老太太的儿子抓着他手时的温度和力度。
      他翻了一个身,侧躺着,望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条路,不会容易。但你没有选错。”
      他闭上眼睛,在远处若隐若现的急救车鸣笛声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同一时间的玄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莫柒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
      这栋楼不高,只有十二层,在玄城的天际线中并不起眼。但站在十二层的落地窗前,依然可以将大半个城区尽收眼底——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在夜色中缓缓流动的车流,像是一幅被缩小了的、正在呼吸的城市地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电脑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投下一片冷色调的光晕,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门上传来两声轻叩。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商务夹克,身材精干,步伐轻快,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叫了一声:“莫总。”
      “说。”
      “查清楚了。那个人的身份没有问题——至少在纸面上没有问题。玄城电力公司的中层技术主管,入职八年,无不良记录,家庭成员关系正常。但我们在他的个人服务器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莫柒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什么东西?”
      “一组加密通讯记录。时间跨度大约三个月,通讯对象是境外IP,使用了多层跳板,但我们在其中一条记录里提取到了一个关键词——‘零点行动’。”
      莫柒走到办公桌前,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了一些。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通讯频率?”
      “平均每三天一次。最近一周加密,频率增加到每天一次。”
      “内容能解密吗?”
      “目前不能。对方的加密级别很高,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警报。”
      莫柒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又望向窗外那片夜色中的城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那些是居民区的窗户,是还在营业的商铺,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是路灯连成的光带。而在那些灯火之下,埋藏着密密麻麻的电缆和管道,像是城市的血管和神经,日夜不息地输送着电力和数据。
      如果有人想要切断这些血管和神经——
      “继续监控,”他说,“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把那个人的社会关系再深挖一层——他的社交圈、他的消费记录、他的出行轨迹。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事。”
      “明白。”
      年轻男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莫柒叫住了。
      “老周那边怎么样了?”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周哥被调走了。今天下午的通知,调去档案管理科,说是正常轮岗。但谁都知道,档案管理科是个养老的地方——他今年才三十八岁。”
      莫柒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年轻男人跟了他三年,能从他那两下敲击中读出一些东西——那是一种克制住的、不轻易示人的情绪。
      “知道了。你去吧。”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莫柒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从眼前的景象转移到了另一个层面上——那个由信息和情报构成的、肉眼看不见的暗面。
      老周被调走了。这意味着什么?是正常的岗位调整,还是有人在对他们发出警告?如果是后者,那说明他们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人的神经。而那些人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关掉了电脑。屏幕的蓝光熄灭了,办公室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穿过空旷的走廊,经过前台那块写着“辰安科技有限公司”的标志牌,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叮的一声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掏出手机,给莫雷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消息发出后,大约过了两分钟,莫雷回复了:“刚下班。现在回去。”
      他看着那条回复,在电梯狭小的空间中,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出了电梯。
      负一层是停车场,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机油的气息。他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黑色的SUV,外观普通,不引人注目。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座椅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部手机——一部老旧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手机。他开机,输入了一串密码,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是我,”莫柒说,“老周被调走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我知道了。”
      “我需要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我会去查。但你最近收敛一点——你的动作太大了,有人注意到了。”
      “如果我不动,他们就会把东西送出去。”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好。”
      莫柒挂断了电话,关机,把那部手机重新放回暗格中。然后他发动了引擎,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停车场,融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他开车穿过夜晚的城市,经过那些依然亮着灯的商铺和已经打烊的店铺,经过那些在路边等车的人和那些在巷口抽烟的年轻人。城市的夜晚有它自己的节奏——和白天的忙碌不同,夜晚的城市更像是一个卸下了面具的人,露出了它真实而松弛的面孔。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步行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在整理自己的表情。当他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已经是那个普通的、刚刚从公司加班回来的莫柒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莫雷正坐在餐桌前吃饭,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和一盘清炒时蔬。看到他进来,莫雷抬起头,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他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在莫雷对面坐下来,“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莫雷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还行。处理了一批批量伤员,大巴追尾。手忙脚乱的,但没出大错。”
      “习惯吗?”
      “不习惯。和神外完全不一样。神外是慢工出细活,这里是——活着就行。”
      莫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去?”
      莫雷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段话——关于在神外待久了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台手术机器,关于想知道自己在手术之外还能做什么,关于那个没能救回来的老太太和她儿子抓着他手时的眼神。
      莫柒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之后,莫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往莫雷的方向推了推:“多吃点。明天还要上班。”
      莫雷没有说话,但他夹起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
      那天晚上,莫柒在莫雷回房间之后,独自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
      他想起莫雷说的那些话——关于觉得自己像一台手术机器,关于想知道自己在手术之外还能做什么。他忽然觉得,莫雷说的那些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说他自己。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也是一台机器——一台执行任务的机器。他不需要思考任务的意义,只需要思考如何完成任务。任务完成之后,下一个任务。循环往复。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他离开了那个体系,来到了这座城市,开了一家小饭馆,注册了一家公司,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人。他开始思考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问题——比如,他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现在依然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靠想出来的,是靠活出来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莫柒在六点半醒来。他洗漱完毕,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几片面包,热了两杯牛奶,又把昨晚剩下的红烧肉热了一下。莫雷在七点钟准时走出房间,在餐桌前坐下来,默默地吃完了早餐。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莫柒问。
      “随便,”莫雷站起来,穿上外套,“你做什麼都好吃。”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然后回过头,说了一句:“我走了。”
      “路上慢点。”
      莫雷推开门,走了出去。莫柒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楼下的晨光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厨房。
      八点整,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打好领带,穿上西装外套,走出了家门。当他走出楼道的时候,他的步伐变了——变得更稳、更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他走到那辆黑色的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自己——衬衫领口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而专注。镜子里的那个人,和昨天晚上在厨房里煎荷包蛋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他挂上挡,驶出了小区。
      辰安科技有限公司的办公楼在上午八点半开始苏醒。员工们陆续刷卡进入大厅,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接听电话,保洁阿姨正在擦拭走廊两侧的绿植叶片。莫柒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起头,朝他微笑:“莫总早。”
      “早。”
      他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按下十二层的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昨晚那条加密通讯记录的监控状态——没有新的动静。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门开了,他走出电梯,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办公室。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桌面上摊着几份需要他签署的文件——一份新项目的立项申请,一份季度财务报告,一份员工绩效考核表。他一份一份地看过去,签字,归档,动作流畅而高效。
      上午十点,他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到前台小姑娘的声音:“莫总,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他说他是您的朋友。”
      莫柒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说:“请他上来。”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渐渐变得明亮的城市天际线。老周来了——不是在电话里,不是通过加密信道,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公司前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情况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加紧急。
      门上传来两声轻叩。
      “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他的眼神和普通人不同——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眼神,在进入一个陌生空间时会本能地扫视所有出口和潜在威胁。
      他走到办公桌前,在莫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然后说了一句:“三天不用等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老周坐在莫柒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莫柒面前。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交握,看着莫柒,说了一句:“你先看看这个。”
      莫柒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隐蔽,像素一般,但画面中的人物清晰可辨。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正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和人交谈。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中年男人,背景换成了一家酒店的走廊。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他和另一个人握手的特写——对方只露了半张侧脸,但足以辨认出轮廓。
      莫柒认得那个中年男人。玄城市分管能源和市政设施的副市长,姓孙。他在新闻里见过这张脸——在各种会议和视察活动中,他总是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一副为民服务的标准姿态。
      他把照片放下,又看那份银行流水。流水显示的是一个境外账户的交易记录,时间跨度大约半年,有三笔大额资金汇入——每笔的金额都不算太大,不足以引起监管系统的自动警报,但累积起来,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汇款方的名称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追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但资金的流向是清晰的——这三笔钱在汇入之后,又通过多层转账,最终进入了孙副市长的一个隐秘账户。
      莫柒把照片和银行流水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老周:“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银行流水是通过技术手段拿到的,”老周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在隔音良好的办公室里也保持着警惕,“照片是有人匿名寄到我家里的。上周四,塞在门缝里,没有寄件人信息。”
      “寄照片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能把这些东西寄给我,说明有人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而且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
      莫柒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问:“孙副市长和那个电力公司的技术主管之间,有什么关联?”
      “目前查到的最直接的关联是——那个技术主管,是孙副市长的远房侄子。两个人的姓氏不同,户籍地也不同,常规背景调查很难发现这层关系。但我们在对比两人的家庭档案时,发现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
      莫柒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像是给它打上了一束追光。
      “老周,”他终于开口了,“你被调去档案科,就是因为这个吧?”
      老周没有回答。但他沉默的时间,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们想把你这双眼睛从棋盘上挪开,”莫柒继续说,“但他们没想到,你已经把棋局看完了。”
      老周苦笑了一下:“看完了有什么用?我现在在档案科,连外网都上不了。这些东西是我在被调走之前拷贝出来的——如果再晚一天,它们就会被封存。”
      莫柒坐直了身体,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然后他看着老周,说了一句:“剩下的交给我。”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你自己小心。孙副市长背后还有人——以他的级别,还不足以单独策划这种事情。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我知道。”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拎起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弟弟,在急诊科?”
      莫柒的目光微微一凝。
      “有人跟我提了一句,”老周说,“说有个从神外转到急诊科的年轻医生,技术不错,就是太爱管闲事——前几天收治了一个街头斗殴的年轻人,看到人家身上有旧伤疤,就报了警。”
      莫柒没有说话。
      “让他小心点,”老周说,“这座城市的水,比看起来要深。”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莫柒坐在办公桌后面,在阳光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莫雷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消息发出后,大约过了十分钟,莫雷回复了:“今晚夜班。不回去了。”
      莫柒看着那条回复,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下午四点,莫柒提前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东的一条老街。老街不宽,两辆车勉强能交错通过,两侧是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一家修表铺、一家裁缝店、一家卖手工面条的小作坊。他把车停在街口,步行走进老街,在一家挂着“老王修表”招牌的店铺门口停了下来。
      他推门进去。店里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只放大镜,正在修理一只老式机械表。听到门铃响,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表:“等一下,这只表马上就好。”
      莫柒没有催促。他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大约过了五分钟,老头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摘下放大镜,看着莫柒:“说吧。”
      “我需要查一个人,”莫柒说,“玄城的副市长,姓孙。我要知道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的行程记录——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打了什么电话。能查到的,我都要。”
      老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个级别的,不好查。”
      “我知道。价钱可以谈。”
      老头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你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老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按了几个键,递到莫柒面前:“三天后这个时间,你再来。”
      莫柒接过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然后还了回去。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钞票,压在柜台上:“定金。”
      老头看了一眼那张钞票,没有去拿,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莫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修表店。
      他沿着老街往回走,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街道上的人不多,几个放学的小学生在巷口追逐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他对面走过来,吆喝声在狭窄的街道中回荡着。他侧身让过那辆糖葫芦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莫雷发来的一条消息:“急诊科今天收了一个奇怪的病人。一个年轻男的,街头斗殴受伤,身上有好几处旧伤疤——看起来不像普通打架留下的。我报了警。”
      莫柒站在街口,在傍晚的余晖中,看着那条消息,站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打字回复:“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黑暗的车厢中,双手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那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老街,沉默了很久。
      老周说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着——“你那个弟弟,在急诊科?……让他小心点。”
      他发动了引擎,黑色的SUV驶出了老街,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那天晚上,莫柒一个人坐在“柒·味”的厨房里,没有开火,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照亮的夜空,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事情。那时候他和莫雷还在组织里,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习惯了那种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紧绷感,习惯了在每一次分开的时候做好再也不见的准备。
      但后来,他们离开了。他以为那种感觉也会随之离开。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感觉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只是被埋在了日常生活的表面之下,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安全了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了灯。暖黄色的光芒亮起来,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念头。
      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中回荡着。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一切如常。
      第二天上午,莫雷在急诊科遇到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病人。
      病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被120送来的时候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上有明显的暴力伤害痕迹——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根肋骨骨裂、面部肿胀。陪同他来的是一个自称“同事”的男人,提供了基本信息,说是在工地干活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莫雷检查了病人的伤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同事”,问了一句:“哪个工地?”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地名。
      莫雷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情,开检查单,写病历。但在那个“同事”转身走出诊室的那一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腰间,在衣摆掀起的瞬间,露出了一截黑色的、带有金属卡扣的物体。
      那是一把枪的握柄。
      莫雷的手指在病历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写完了那份病历,站起来,走出了诊室。他径直走向护士站,找到徐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帮我盯着刚才送来的那个病人的同伴——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叫我。”
      徐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莫雷转身走回诊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掏出手机,给莫柒发了一条消息:“哥,我今天又收了一个‘工伤’病人。他身上有枪伤愈合的疤痕。来送他的人,腰间有枪。”
      消息发出后,大约过了三分钟,莫柒回复了:“别惊动他们。等我消息。”
      莫雷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在急诊科门口戛然而止。新一批病人到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出了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