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 桃林炊烟 一家三口 ...

  •   扶光抱着杨戬走了三天三夜。
      太阳星的边缘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融化成一道模糊的金色弧线,最终彻底沉入她脚下的云海。她沿着天梯一层层下行,每下一层,周围的温度就凉一分,风就湿一分。到了第九重天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她一辈子见惯了大雨从云层中落向大地,但这是她第一次站在雨里,让那些冰凉的水珠直接落在自己的脸上、肩上、以及儿子发烫的额头。
      杨戬的体温在离开太阳星后的第二天开始急剧升高。失去纯金乌血脉后,他体内的巫骨失去了太阳真火的抑制,盘古精血的残余力量开始在骨骼中横冲直撞。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蜷在母亲怀里不停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像细小的石子滚过铁板。
      扶光没有药,没有灵力,身上只剩那四瓣碎裂的萤火石和半颗早已干瘪的扶桑果。她把萤火石贴在杨戬的心口,把干瘪的扶桑果咬碎成渣,一点一点用舌尖塞进儿子嘴里,再用雨水润湿他的嘴唇。
      "熬一熬,"她在他耳边反复地说,"快到了,桃林就在前面。"
      其实她并不确定桃林还在不在。从她第一次离开那片桃林到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九百年。人间沧海桑田,那条溪流可能已经改道,那棵歪脖子桃树可能早就枯了,甚至夸父部落的遗址都可能被风沙掩埋。但她只能往那个方向走,因为除了那里,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被称为"家"。
      第四天清晨,她抱着杨戬走出了最后一片浓雾,站在一座矮山的山脊上。
      山下是一大片桃林。
      比记忆中更老了,老到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裂痕,枝桠弯弯曲曲地伸向天空,像一群佝偻着腰的老人。但花还在开——粉白色的、带着露珠的、在晨风中簌簌落下来的桃花,铺满了林间小径,像一层薄薄的花毯。
      扶光站在山脊上,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她的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杨戬的额头上,烫得他忽然哼了一声。
      "娘……"他迷迷糊糊地开口,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了漫天的桃花,"这是……梦吗?"
      扶光蹲下来,把他放在一棵歪脖子桃树底下柔软的落叶堆上。树的枝桠间还挂着一根早已褪成灰白色的旧麻绳——那是伯陵当年用来挂弓的绳子。她伸手碰了碰那根绳子,绳子的纤维立刻碎成了粉末,簌簌落在她掌心里。
      "不是梦。"她说。
      杨戬在落叶堆中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母亲。他的烧还没退,但精神似乎因为在桃树底下的缘故略微好转了一些。他看见母亲跪在桃树根旁,用手指挖开泥土,把四瓣碎裂的萤火石埋了进去。
      "种在这里,"扶光把土轻轻拍实,"等你爹下次转世路过的时候,也许能认出这棵树。"杨戬看着母亲做完这件事,又看着她在桃树根旁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他重新拉到怀里。桃花的瓣瓣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像一场无声的、温暖的雪。他蜷在母亲怀中,终于感到一种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松弛——太阳星的炽热被隔在了九重天外,日光锁的绞痛被留在了那个金色熔池的池底,而他的身体,此刻正贴着一片"大地"。
      他闭上眼,很快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梦,只有睡眠本身,像一大片柔软的、黝黑的泥沼,把他整个人沉进去,暖洋洋地裹住。
      扶光没有睡。她靠着树干,看着天光从晨雾中慢慢亮起来。傀儡太阳从东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准时、精准、没有一丝偏差。它甚至记得在升起的同时撒下一层薄薄的暖光,刚好让桃树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斑。
      "……太一,"她望着那个太阳,低声说,"你连露珠的时间都算好了。"远处,山脚下那条溪流的水声潺潺传来。扶光把下巴搁在杨戬的头顶上,听着水声、风声、花瓣落地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在十六年后第一次用正常的频率跳动着。
      她忽然想起了八百年前,伯陵在溪边第一次朝她射箭的场景。那支血凝的箭飞到她面前时并没有射中她,而是在半空中爆开,化作一片萤火虫一样的光点,绕着六龙车飞舞了整整一圈。她当时吓了一跳,低头去看,看见一个高颧骨褐皮肤的男人站在溪水中,举着空弓朝她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对不住,"他扯着嗓子喊,"我射偏了!"
      扶光那时候就知道他没射偏。那支箭的轨迹精准到可以穿过六龙车轮辐的缝隙而不触碰一根辐条——一个"射偏了"的人做不到这个。他只是想用一种最笨的方式告诉她:我舍不得射你,我只想让你看看我身上能亮出来的东西。
      扶光在桃树下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被八百年的风沙磨得只剩轮廓的笑意。
      三天后,杨戬的高烧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被桃花汁液染成淡粉色的粗麻外衣,是扶光从附近村子里用干瘪的扶桑果换来的。他坐起来,脑袋还昏昏沉沉,却看见母亲蹲在不远处的溪流边洗衣服——她把自己的那件金乌软羽织成的内衬褪了下来,浸在水里搓洗,搓出来的水泛着一层极淡的琉璃色光泽,顺着溪流一路淌下去,惊起几条小鱼。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扶光回过头,朝他笑。那笑容比在太阳星核中薄如宣纸的笑厚实了许多,虽然眼角仍有憔悴的阴影,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翘的,像桃枝抽出的新芽。
      "你醒了,"她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搭在溪边的灌木上,"等一下,娘烤了两条鱼在石头上,你吃了再说话。"
      杨戬看着母亲用树枝扒开火堆,把两条烤得焦黄的小鱼取出来,吹凉了递到他手里。鱼皮上有细微的炭灰,鱼肉嫩白冒着热气,这是他第一次吃到"经过火"的东西——不是太阳星核里那种亘古不灭的灼热,而是人间的、需要添柴扇风才能维持的、会熄灭会重新点燃的火。
      他咬了一口。咸的。新鲜的。带了一点烟熏气。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曾经握过三尖两刃刀、剖开过自己胸膛的手指,正在捏着一片细小的鱼骨。
      "娘,"他低声说,"我以后……是不是没法再飞了?"扶光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火堆看着他。火光映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像给月光镀了一层暖色。"你不会飞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山间溪流的走向,"但你还能走。你还能跑。你还能把桃花摘下来给我看。"
      杨戬把鱼骨放在石头上,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那也挺好。"那天黄昏,傀儡太阳沉入西山时,杨戬一个人走到桃林边缘,站在矮山的山脊上,第一次以"凡人"的视力看着落日。没有天眼的透视,没有金乌血脉对光线的敏感,只有一双普通的、褐色的眼睛,看见一团橙红色的光球慢慢沉入远山轮廓的后面,留下一大片被染成紫红色的云彩。
      风从他脸上吹过去,凉凉的,带着桃林里潮湿的泥土气息。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平缓地跳着,一下,一下,没有金色血脉的灼热搏动,只有凡胎□□那种朴素的、规律的节拍。
      他忽然想起玉鼎真人在昆仑说过的一句话:"等你真正闭得上眼睛的时候,你才能看见光是怎么离开的。"现在他看见了。
      光离开的时候,没有悲鸣,没有崩塌,只是安静地沉下去,留下一地暖色的余烬。大地接住了那些余烬,慢慢收进土里,等到明天黎明再还回来一点点——这就是人间每天都能看到日出的原因。
      他转身走回桃林深处,母亲正在歪脖子桃树下用干草编一个筐子,筐沿已经编了小半圈,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刺猬。"娘,"他坐回母亲身边,帮她按住筐底不稳的那几根草茎,"我们在桃林住下来吧。"扶光的手顿了一下。她偏头看着儿子侧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烫伤疤痕,看着他那双在落日中泛着棕色微光的凡人之眼,然后把手中最后一根干草绕进了筐沿里。"好,"她说,声音里有种轻轻的、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响动,"我们住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桃林里的春天来得很慢,去得也慢。扶光和杨戬在歪脖子桃树旁搭了一间极简陋的茅屋,屋顶铺着厚厚一层桃叶和干草,墙上糊着溪边挖来的黄泥。杨戬学会了用木头做简易的家具——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两张嘎吱作响的矮凳、一个总是关不严实的木柜。扶光则学会了生火、煮粥、腌制干菜,以及用桃花瓣和蜂蜜做一种甜得发腻的酱。
      她那只编得歪歪扭扭的筐子最终被用来装每天捡的枯枝和干苔。杨戬每天早上出去捡柴,下午去溪边捞些小鱼或者挖几块根茎,黄昏时坐在桃树下看傀儡太阳落山。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暖的。
      初夏的一个傍晚,杨戬从溪边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湿漉漉的柴,忽然看见桃林东边的小径上站着一个陌生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草鞋,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木弓——弓臂上缠着麻绳,弓弦是用几股草茎搓成的,一看就知道拉不开任何箭。他正仰头看着桃树枝桠间垂下来的一串未熟的青桃,嘴里嘟囔着什么。
      杨戬放下柴,警惕地走近了几步。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四十岁上下的面容,颧骨高且宽,皮肤是晒透了的褐色,眼角的细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他看见杨戬,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叶熏黄的、不太整齐的牙齿。
      "这桃,"他的声音有一种迟钝的、像被什么堵住了的闷响,"是……甜的?"
      杨戬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脸。眉间凹陷的那道天眼疤痕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发麻——不是痛,不是烫,只是一种"记得"的感觉,像手上某个旧伤口在阴雨天隐隐作痒。他认出了那些细纹、那副颧骨、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一点点残余的亮光。
      "你……"他开口,喉咙发紧。
      茅屋那边传来扶光的声音:"戬儿,柴放好了吗?回来吃饭——"
      扶光从茅屋门口探出头来。她看见了那个站在桃树下的、握着破弓的、褐皮肤高颧骨的男人。手里的木勺"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男人被声音吸引,转过头看向扶光。他歪了歪头,像一只不认识但又不觉得警惕的野鹿,打量了她几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皱巴巴的、用桃木皮削成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棵树的形状,树底下两个火柴棍一样的小人,一个长头发,一个拿弓。
      他把牌子举起来给扶光看,声音依旧迟钝而闷实:"我……不知道。早上起来画的。应该……给你。"
      扶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桃叶都没有被踩出声响。她在男人面前站定,接过那块桃木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八百年前在溪水中朝她咧嘴笑的脸,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男人想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闷声说:"不知道……村里人说,我小时候发了场烧,记不清了。但他们叫我……伯……伯什么的。"
      扶光的手指攥紧了那块桃木牌。木牌的边缘刻着那个"饭"字——八百年前最后一缕青烟在她手心中写下的那个字,此刻被粗糙地复刻在桃木的纹理间,歪歪扭扭,像一条刚学会爬行的幼蛇。
      "伯陵,"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你叫伯陵。"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起来。那个笑跟八百年前溪水中的笑一模一样——咧嘴的、露出黄牙的、带着一点泥土气息的、"射偏了"的笑。"伯陵,"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颗还没熟的桃,"伯……陵……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扶光没有解释。她转身走回茅屋,从灶台上端出一碗尚温的桃花粥,塞进那个男人手里:"吃饭。"
      男人低头看着粥碗,粥面上飘着几瓣粉白色的桃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愣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眼眶里忽然涌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碗粥很烫,烫到喝完的时候,脸上会有两道温热的湿痕流进嘴角。
      杨戬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转身回屋时眼角的微红,看着那个叫伯陵的男人端着粥碗坐在歪脖子桃树下发呆,看着傀儡太阳正从西边缓缓落下去,把桃林染成一片温柔的琥珀色。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十字形的疤痕在痒。不是痛,是一种愈合了很久之后、忽然被阳光晒到时的微痒。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道疤,指尖感受到的是一层平坦的、正在褪色的、属于凡人的皮肤。
      那天夜里,杨戬坐在茅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斗。
      他数到第七十三颗的时候,母亲和那个男人在桃树下的对话飘上来,断断续续的:"……你明天还来吗?"
      "来……吧?这粥……好喝。"
      "那以后每天黄昏都来。"
      "每天……都来?"
      "每天。"
      杨戬在屋顶上躺下来,后脑勺枕着干草,望着头顶的星空。那些星星和他在太阳星上看见的完全不同——太阳星上只有金乌血脉能感应到的星斗阵法,光芒冰冷而精确;而人间的星星,是模糊的、闪耀的、带着一点点呼吸似的明灭。他看着其中一颗格外亮的星,忽然觉得那颗星在对他眨了一下眼。
      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爹,你这次……不用变石头了。你好好喝粥就行。"
      星没有说话。但桃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满树桃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歪脖子桃树下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上,落在茅屋顶上躺着的那个少年的脸上。
      落在人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