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萤火将熄 唱歌 ,跑 ...

  •   杨戬十六岁那年,太一亲自降驾昆仑。
      他来得极突然,混沌钟甚至没有提前发出任何震鸣。玉鼎真人正在给杨戬讲解"九转玄功与人巫经脉的兼容边界",太一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石室的阴影中,一身玄金帝袍沾满了太阳风暴刮过的灰烬痕,袖口还在微微冒烟。
      "你父亲的第三缕残魂要散了。"太一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对于这位以"永恒精准"著称的妖皇来说,那半拍的加快几乎是失态。
      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猛地收紧,刀柄上的暗青色纹路闪了一下,像在回应这句话。"还剩多少时间?"
      "按混沌钟的测算,以太阳星核的流速折合人间时辰——六个时辰。"太一从袖中取出那只混沌钟,钟面上裂缝比三年前更宽了,"我已经用钟声定住了太阳星核周围三丈之内的时空,让残魂衰减速度减缓到原本的百分之一。但钟的裂缝撑不了太久,你需要在六个时辰内赶到太阳星核……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玉鼎真人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去吧。刀不劈太阳星,记得吗?"
      杨戬点头。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在石板上轻轻一磕,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青色的流光,从昆仑山巅直射南天。三万里路在他脚下缩成一条灼烫的弧线,云层被他撞出一个个碎裂的洞,洞的边缘泛着焦褐色的卷曲——那是他体内被压制的金乌血脉在高速飞行中泄露出的残热。
      他冲进太阳星外缘时,扶桑树的枝桠被他的气流扫得剧烈摇晃,树冠上熟透的扶桑果簌簌落下,砸在星核表层的熔岩地面上,发出"滋"的一声,化为黑烟。杨戬没有减速,直接撞进了星核外围的日光锁阵中——那是帝俊布下的第一道屏障,用于防止外敌侵入太阳星核。
      锁阵感应到杨戬体内残留的"纯金乌血脉"时犹豫了半息,那半息足够他侧身挤过两根锁链之间的缝隙。他的金羽衣(太一后来补了一件新的,但杨戬从未穿过)早就扔在了昆仑,此刻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道袍,道袍的边缘在锁链的高温中迅速卷曲碳化,他索性一把扯掉,赤着上身扑进了星核深处。
      炽白的光流扑面而来。
      太阳星核的内部比他梦中看见的更亮、更热,但热浪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粘稠感",像在滚烫的蜂蜜中游泳。他眯着眼朝光源最中心看去——扶光坐在那里。
      她比三年前更薄了,薄到杨戬几乎能透过她的肩膀看见背后炽白的炉壁。七根日光锁从她的锁骨、腰侧、脚踝穿过,锁面上流淌的金色纹路如今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抽走的"破晓之力"太多,连锁链本身都开始承受不住反噬。她的长发披散下来,大部分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破晓之光被抽走太久的标志。
      而她右手掌心中,那颗青色的萤火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裂纹从石头的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爬满了冰面。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青烟从裂缝中挣扎着飘出,凝成一个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人形轮廓——伯陵的第三缕残魂。
      那个人形轮廓已经画不动画了。他只能勉强伸出手,用手指在扶光的手心写一个字。那个字写得很慢,因为青烟每写一笔就会淡一分。杨戬凑近了看,看清了那个字:"饭。"
      伯陵在写:记得吃饭。
      扶光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烟字,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滴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嘶"声——但这次,水没有蒸发。因为萤火石的温度已经低到不足以蒸干泪滴了。
      杨戬跪倒在母亲面前,麻布裤子的膝盖处立刻被熔岩地面烫出两个焦洞。他伸手想去碰那颗石头,但不敢,因为他怕自己手上的温度会让石头裂得更快。
      "爹,"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来了。我唱那首歌给你听——"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击壤歌》的前四个字"日出而作"挤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青烟残魂动了动,像是在歪头看他。杨戬深吸一口气,把整张脸埋进母亲膝上,闷着声音开始唱。
      第一句跑调了,第二句高了半个音,第三句又低得差点听不见。但他坚持唱完了整首,唱到最后那句"帝力于我何有哉"的时候,他的鼻音重到几乎把"哉"字吞掉了。
      伯陵的青烟残魂在他唱歌的最后几息里,忽然凝实了一瞬——太一用混沌钟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做了一次强行"定格"。那一瞬,杨戬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父亲真正的面容。
      和梦中一模一样:高颧骨,褐色皮肤,眼角细密的干纹。但那双眼睛比梦中更亮,亮到杨戬甚至觉得那不是一双凡人的眼睛,而是两滴被压缩了千万年的日光,终于在消散前这一刻全数绽放出来。
      伯陵没有开口。他只是弯下腰,用模糊的指尖碰了碰杨戬的眉心——那颗即将与石头一同碎裂的萤火石。
      一个无声的口型:"你唱得……还行。"
      然后青烟崩散。
      萤火石裂成四瓣,落在扶光的手掌心里,像四片烧透了的枯叶,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扶光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四瓣碎片小心地合拢在手心,十指交叉护住,像护住一把再也点不燃的灰烬。然后她抬头看向杨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三年前更薄了,薄到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随时会破。
      "戬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太阳星核的轰鸣盖过,"你爹走的时候……在笑。你看到了吗?"
      杨戬点头,把额头抵在母亲合拢的双手上。他眉下那道萤火石的旧痕彻底冷了下来,不再发烫,不再跳动,变成一道安静的、像被刻在骨头里的疤痕。
      太一的混沌钟在星核外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裂缝扩大了一寸。他收起钟,转身背对着星核入口,站了很久。
      帝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看着星核内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低声问:"他唱完了?"
      太一闭眼:"嗯,跑调了七处。"
      帝俊沉默了一刻,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小子唱歌像他娘年轻的时候。
      "两个舅舅并肩站在太阳星核外的炽风里,谁都没有进去打扰。那盏被抽了十六年的"破晓之光",在最后一缕残魂散尽的这个黄昏,忽然比任何时候都亮了一瞬——那是扶光在握住碎裂萤火石时,无意间泄露出的、带着酸楚与温柔的、最后一次完整的光芒。
      杨戬不知道的是,他额头上那道冷去的疤痕深处,还藏着一粒比尘埃还小的青色光点。那是伯陵在消散前最后一瞬,用自己的残魂封进去的——一个字,不是"饭",而是"活"。好好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