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汀上观月

27、远方

　　机场比火车站更冷。

　　沈聿把车停在出发层，下来帮江遥拿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物，一个装器材。江遥背着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摄影包，站在车旁，看他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提出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聿。”她叫他。

　　“嗯。”

　　“一会儿你送我过安检，就回去吧。别等飞机起飞。”她说。

　　沈聿把箱子放稳，直起身看她：“好。”

　　两人并肩走进航站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江遥走得很慢，沈聿也跟着慢。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去火车站送她。她连头都没回。那时候她太年轻，以为不回头就代表不伤心。现在她知道了，回头不回头，伤心都一样。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沈聿也停下来。

　　“沈聿。”她说，“我昨晚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如果你遇到合适的人，就……”

　　“江遥。”沈聿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确定，“别说这些。我不爱听。”

　　江遥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她低头，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沈聿低头看，是那支蓝色铅笔。笔杆上的“2008”已经很淡了，可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刻痕。

　　“这个还你。”江遥说，“你给我的，现在让它替我陪你。等我们下次见面，你再还给我。”

　　沈聿把蓝色铅笔握进掌心。笔身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点头：“好。”

　　江遥又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片干了的梧桐叶：“这是从福临巷那棵树上捡的，去年秋天。给你。”

　　沈聿接过来，捏在手里。叶子很脆，像随时会碎。他说：“我夹书里。”

　　“嗯。”江遥笑了笑，眼眶红起来，“我该进去了。”

　　“我送你到安检口。”沈聿说。

　　他们走到安检口前。江遥把身份证和登机牌拿在手里，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步。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江遥抬头看他。沈聿的眼睛很沉，像把所有的话都压在了里面。

　　“沈聿。”她轻声说，“我要走了。”

　　“嗯。”他说。

　　“这次，你会去南疆找我吗？”

　　“会。”沈聿说，“等你那边稳定下来，我就去。”

　　江遥笑了，眼睛弯起来，泪光在里面打转：“我带你去喀什老城。那里的墙是土黄色的，很好看。还有帕米尔，星星特别多，你肯定喜欢。”

　　“好。”沈聿说。

　　江遥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这个拥抱很短，却用尽了力气。沈聿环住她，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刚洗过，有很淡的栀子味。他闭上眼，呼吸很轻。

　　“你进去吧。”他说。

　　江遥松开他，退后一步。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她突然回过头来，冲他喊：“沈聿！”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等我。”她说。

　　沈聿点头：“好。”

　　江遥笑了。她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区。沈聿站在原地，看着她排队、放下包、走过安检门。她没有再回头。他知道，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来。

　　他就那么站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航站楼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白得刺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色铅笔和那袋梧桐叶，然后慢慢转身，走向停车场。

　　外面有风。他站在出发层外面，抬头看天。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银白色的机体在冬日的光里发亮。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那架飞机上。他只知道，她又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机场等到天黑。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航站楼。后视镜里，机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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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遥到喀什时，是傍晚。

　　飞机落地时，她看见舷窗外的大地被夕阳染成一片赤金。她打开手机，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这儿的天很美，像你画图时用的那种赭石色。

　　沈聿回得很快：

　　注意休息。先别洗澡，适应一下海拔。

　　江遥笑了。他总是这样。她发风景，他回叮嘱。可她就是喜欢他这样的回应。那种很具体、很生活、很沈聿的关心。

　　她走出机场，团队的司机已经在等。一个三十多岁的维吾尔族男人，普通话说得很好，帮她搬了行李。车往喀什市区开，路边的白杨笔直，远处的天山余脉在暮色里泛着蓝。

　　江遥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又干又冷。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片土地的味道记住。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车窗外的天空。深蓝和橘红交叠，像有人在天空里放了一支蓝铅笔和一支红铅笔，任它们慢慢融成紫。

　　她把照片发给沈聿，配了一句话：

　　这里的黄昏，像我们。

　　沈聿回：

　　比我们亮。

　　江遥盯着那个“亮”字，忽然就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也太久没有这样想一个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继续往前。喀什的夜慢慢亮起来。

　　江遥擦掉眼泪，给沈聿回了最后一条：

　　我到了。晚安。

　　沈聿：

　　晚安。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前方。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沈聿就在那些灯里，在一个很远的、叫家的地方，替她守着那盆绿萝和满屋子的旧事。

　　她也要往前走。

　　像他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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