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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建城志 沈 ...


  •   沈渊回城的头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要处理的事情堆得像城墙那么高。新迁来的人需要安置。南驿那边又来了两批从盐碱地北面逃来的人。北线一个路口塌了半截。丁四已经带人去修,但缺石料。西区的菜地有几垄被野物拱了。严拓带人蹲守两夜,只抓到一只灰毛小兽。甲一看过后说那东西不像害兽,倒像从北边逃过来的。沈渊让人用围网把地圈了,又派了几个半大少年轮流看着。

      这天傍晚,沈渊从南门回来,正碰见甲一从西区过来。甲一裤腿上全是泥。他今天带着青枝和几个孩子清渠。沈渊看着他,忽然说:“你比我还像城里当家的。”

      甲一“嘁”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拳头大的灰叶甜果子。那果子还半青着。他递给沈渊:“尝尝。第一颗。我摘的时候被芦柴看见,说还没熟透。可我想先给你。”

      沈渊接过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厉害,涩得舌头发麻。但他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甲一盯着他。

      “还行。”沈渊说。

      甲一不信,拿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把剩下半个果子塞回沈渊手里,苦着脸说:“这也太酸了。你怎么咽得下去。”

      “你给的。”沈渊说。

      甲一愣了愣,然后别过脸去。好一会儿,他低声道:“等真熟了,我再给你摘一颗。那颗一定甜。”

      沈渊把半个果子也吃完了。甲一看着他把最后一小块果肉从核上咬下来。沈渊的表情始终没变。好像他吃的不是生涩的野果,而是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甲一吸了吸鼻子,说:“走。回去吃饭。我让贺北留了汤。”

      两人并肩朝城里走。城墙根的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有孩子在里面追着一只黄羽小鸡。那只鸡跑得飞快。沈渊看了一会儿。甲一在旁边说:“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跳进锅里。”

      沈渊说:“我在想,城里该有个管禽畜的地方。不然到处乱跑,容易丢。”

      甲一笑道:“你现在真是什么都管。”

      “总得有人管。”沈渊说。

      甲一没再接话。他只是又往沈渊身边靠了靠。两人的影子在暮色里交在一起,长长的,像一条分不开的路。

      沈渊用了几天把城里的几件大事定下来。其中最要紧的一件,是把新迁来的人重新编户。以前中原基地没有户籍。人来了就住下。时间久了,谁是谁都搞不清。沈渊让本子制了简单的登记册。每家几口人,会什么手艺,有没有伤病。全部记下来。再按人分活。能种地的去西区。有力气的去北线。会木工泥瓦的留在城里修屋。女人和半大孩子由芦柴带着做后勤。

      甲一在旁边提了个建议。他说:“别把人分得太死。有些人现在不会,但想学。你让他一直做一样,久了就废了。不如轮着来。也让新来的老人互相带一带。”

      沈渊采纳了。这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北边小村来的人里,有好几个以前是手艺人。到了这,本以为只能搬石头。听甲一说可以轮换,眼睛都亮了。

      本子把登记册挂在城门口的旧布告板上。沈渊看了一遍,说:“这册子以后每月更新一次。谁走了,谁来了,都要记。”

      甲一道:“你这是在建城。”

      沈渊说:“算个家。”

      甲一笑了笑。他拿起笔,在册子第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扇极小的门。沈渊问他什么意思。甲一说:“咱们这城,是从一扇门开始的。以后不管多兴旺,都得记得。路的另一头还有人。”

      沈渊没说话。他接过笔,在门下面写了两个字:归途。

      甲一看着他,眼睛弯起来。那册子就挂在城门口。每个进出的人都能看见。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像在替那些还没来的人,提前报一声平安。

      又过几天,沈渊带甲一去南驿巡查。南驿现在住着十几个人。有几个是南边来的商队脚夫。他们以前在旧港和废土内陆之间来回跑。路断了以后,一直躲在南边旧村里。现在见这边稳了,又慢慢出来了。

      沈渊到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脚夫正坐在井边擦脚。他叫“石磨”。人长得圆,爱笑。见沈渊来了,赶紧站起来:“沈队!您来啦。今早甲一哥让人送来的草叶茶,我们喝了一天。真解乏。”

      甲一笑道:“那就是路上摘的野草。你们喜欢,我下次多带些。”

      石磨搓着手:“那敢情好。我们这些跑远路的,就缺这个。水囊里的水放久了有味儿,泡点草叶就好多了。”

      沈渊问他们最近南边路上怎么样。石磨说:“比以前好走。但过了南驿再往南,有几个旧路标烂了。我们夜里走,容易偏。前天差点绕进一片老沼地。那地方味不对,像有东西烂在下面。我们没敢进。”

      沈渊点头。他让本子记下。回头带人去把路标补上。甲一在旁道:“南边沼地我有印象。辛闲以前在地图上标过,说那可能是旧港内海退水后留下的。下面淤泥极深。活物进去都出不来。”

      沈渊说:“那就别靠近。以后南边再有人来,让石磨他们带话。走大路。别贪近。”

      石磨连声应下。晚上,沈渊和甲一就宿在南驿。房很小。但很干净。窗外是南边的旷野。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淡淡的草腥味。甲一躺在沈渊旁边,低声说:“你睡了没。”

      “没。”沈渊说。

      “我想起以前在异星,我们也是这样,在破地方挤着睡。那时候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现在听着你呼吸,就觉得挺实在。”甲一说。

      沈渊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中,甲一的眼睛亮晶晶的。沈渊伸手,在他眼睛上轻轻一覆。甲一没躲。他说:“你手好热。”

      “睡吧。”沈渊说。

      甲一“嗯”了一声。没过多久,呼吸就慢了。沈渊收回手。他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然后也慢慢睡去。南驿的夜很静。只有井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在数着这太平日子。

      石磨说的那片老沼地,沈渊没当小事。第二天,他就带人去南边查探。甲一自然跟着。老六、青枝、斗笠、斗篷也去了。石磨主动要带路。沈渊便允了。

      走了一个白天,他们到了那片沼地外沿。那地方比沈渊想的更大。一眼望去,灰黑色的泥滩一直伸到天边。泥面上泛着油亮的光。几丛枯草从泥里支棱出来,像溺死者的手。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臭鸡蛋味。沈渊让人停下。

      “这地方以前是海。”石磨说,“现在水退了,但泥没干。我们上次追着一只灰鹿跑进去,那鹿跑进去十几步就陷住了。我们不敢再动。再后来,鹿就不见了。泥面连个泡都不冒。”

      沈渊用刀尖试了试地面。很软。刀探下去半尺,拔出来时沾了一层黑泥。甲一在旁边闭了闭眼。忽然,他睁开眼,低声道:“下面有活物。不大。但很密。像很多张嘴在动。”

      沈渊的刀已经出鞘。他示意众人退后。这时,沼地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极沉闷的“咕噜”声。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老六和青枝同时后退。甲一没退。他站在沈渊身后,说:“它出不来。它在吃泥里的东西。不是冲我们来的。”

      沈渊盯着泥沼深处。果然,那声音只响了几声,又停了。泥面重新恢复死寂。沈渊没有冒险。他让众人在沼地外插了几根红色木桩。然后往回走。路上,甲一突然对沈渊说:“这东西以后会成大患。它在泥里长。等它够大了,就会出来。到时候南驿就危险了。”

      沈渊点头:“我记下了。等辛闲回来,让他看看有没有办法在沼地周围布能量线。不能打,就困住。”

      甲一轻声道:“这废土也不太平。哪都有东西。”

      沈渊说:“所以我们不能停。得把所有路都摸清楚。把能守的边边角角都守住。”

      甲一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把沼地照成一片暗红。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旧伤口。他们加快脚步,朝南驿走。身后,沼地深处又响了一声。更轻。像在笑。

      回到南驿时,天已经黑透了。沈渊刚坐下,井边值夜的人就匆匆跑来:“沈队,北边路上来了个人。走得很慢。像受了伤。”

      沈渊和甲一对视一眼。两人快步出去。果然,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朝南驿走。没走几步,就跪倒在地。沈渊让人把他扶进来。油灯一照,那是个年轻男人。浑身是泥,衣服破了半边。他抬起头,脸瘦得脱相,嘴唇干裂。沈渊问:“从哪来。”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旧港北面。我一个人。走了八天。我听说这里收人。我就一直走。”

      甲一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喝了水后,他才慢慢说:“我姓陆,叫陆台。旧港北面有个小渡口。我们原来在那打鱼。后来海退得太狠,鱼没了。又来了一群灰皮的东西。我们叫它们泥鬼。它们从海泥里钻出来。晚上偷人。我爹被拖走了。我跳进一条旧水沟,躲到天亮。之后再没回去。”

      沈渊问:“多少人还活着?”

      陆台摇头:“不知道。也许没了。”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先在这养伤。等能走动了,想留就留。想带我们去旧港北面看看,也行。”

      陆台眼里一下湿了。他低着头,不停说“谢谢”。甲一让青枝带他去清洗换衣。沈渊站在门口,望着北边。夜很黑。沈渊不知道那片旧港北面还藏着什么。但泥鬼两个字,让他觉得,废土的深处,还有太多他们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

      “你打算去吗?”甲一走到他旁边。

      “先摸清。不急着去。南沼下面有活物,北边有泥鬼。这地方比我们想的还忙。”沈渊说。

      甲一“嗯”了一声。他伸手,把沈渊被风吹开的外套拢了拢。沈渊低头看他。甲一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放下,一直抓着沈渊的衣襟。沈渊就由他抓着。两人站在南驿的灯下。一个朝北看,一个朝南看。可手是牵着的。

      陆台在南驿待了三天,恢复了不少。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第四天,沈渊带着陆台、甲一、斗笠、老六和青枝北上。他们沿着旧盐道走了大半天。路上荒得很。偶尔有几棵死树。再往北,地面开始变湿。沈渊注意到地上有拖痕。很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进海泥里。

      “泥鬼就住在下面。”陆台小声说,指着一片黑灰色的滩涂,“白天看不见。晚上涨潮时会出来。它们没有眼睛。但能听见心跳。所以我们晚上从不出门。”

      沈渊让众人停下。他用系统扫描。滩涂下方确有多个移动生物信号。分布很散,但数量不少。沈渊问:“它们不吃人。只拖。拖下去做什么?”

      陆台摇头:“不知道。我爹被拖走时,我离得很近。我听见他在喊。后来声音像被什么捂住。就没了。”

      甲一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低声说:“这些泥鬼可能不是要吃人。它们需要温度。在泥里抱紧活物,直到那东西不再动。以前在异星,我见过类似的。不是异星原生,也是旧轮回带过去的。”

      沈渊问:“它们怕什么?”

      甲一想了想:“干。怕干。泥越湿,它们越强。如果能把这片滩涂的水线截断,它们就会被困在下面。等泥干了,就不出来了。”

      沈渊点头。他看了看周围地形,问陆台:“这附近有没有旧水闸?”

      陆台说:“有。北边渡口往上走,有座老石闸。我小时候还在那玩过。早就塌了。”

      沈渊说:“带我去。”

      陆台领着他们绕过滩涂,走了一条极窄的硬土路。大约又走了小半日,沈渊看到了那座老石闸。塌了一半,但主体还在。石闸下是一条极浅的干沟。沈渊蹲下看。沟底还有很淡的水线。沈渊说:“等回城,让本子带人来看。如果能把这条沟重新挖通,把水引走,北边的滩涂就会干。泥鬼就成不了气候。”

      甲一看了他一眼:“你又要修水利。”

      沈渊站起来:“这地方不能住人,但也不能让它一直养东西。”

      甲一笑了:“我陪你。修什么不是修。”

      老六在后面嘀咕:“我们沈哥现在走到哪修到哪。跟个苦行僧似的。”青枝小声说:“苦行僧是什么。”老六“嘿”了一声:“就是特能吃苦的。别学他。学甲一哥。该吃吃,该歇歇。”沈渊没理他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黑滩涂。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海泥的腥气。沈渊转身:“回去。”

      回城后,沈渊让本子把北渡水闸的事记上日程。但那是大工程。得等天再暖些,地再硬些。本子说可以提前备料。沈渊应了。

      夜里,沈渊又去了地堡。辛闲不在。本子一个人在里面守着。他见沈渊来,说:“门最近很稳。那边传讯说石台营已经扎好。辛闲哥让人在营外种了一圈草。说是能防风。”沈渊点头。他没多打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甲一在城门口等他。城头新装了几盏灯。灯光很暖。甲一站在灯下,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沈渊走过去。甲一说:“我猜你就在地堡。那边怎么样?”

      “都稳。”沈渊说。

      “嗯。那就好。”甲一递给他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不知从哪弄的。沈渊接过,剥了皮。红薯很甜。沈渊吃了几口,又把剩下半个递给甲一。甲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两人在灯下分一个红薯。旁边有巡逻队经过,看见他们,都装作没看见。

      “沈渊。”甲一含着红薯,声音有点含混,“你说,我们还能这样多久。”

      沈渊说:“能多久就多久。”

      甲一咽下去,笑了:“你这回答真赖皮。”

      沈渊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的灯。那些灯像几颗温驯的星子。不亮,但照得人心里定。沈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在废土上走。天很黑。没有灯。现在有了。灯还不止一盏。城里有,南驿有,连异星石台营也有。它们像一种证明。证明他们还活着。证明他们还没有放弃。

      “甲一。”沈渊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甲一抬头。

      “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沈渊说。

      “哪?”甲一问。

      “明天再说。”沈渊转身往城里走。甲一追上去。两人的影子在城墙上一闪而过。像两个刚从长夜里走出来的人,正朝更亮处去。

      第二天,沈渊带甲一去了西区。

      灰叶甜树已经长到齐腰高。叶片灰绿,沾着晨露。甲一被沈渊拉到树前,还以为他要说修渠的事。沈渊却从怀里掏出一把很小的刻刀。那刀是从系统商店换的。刀柄包着旧布。他走到一棵最壮的树前,在树干上刻了两个字:“甲一。”

      甲一站在旁边,半晌没动。沈渊刻完后,把刀递给他。甲一接过来,走到旁边一棵树前,也在同一高度刻了三个字:“沈渊。”然后他回头,冲沈渊笑。

      “以后这两棵树要是都活了,就说明我们在这也扎住了。”甲一说。

      沈渊道:“它们会活。”

      甲一伸手摸了摸树干上刻的字。树皮很凉。但那两个字像有温度。甲一忽然说:“沈渊,你这种人,居然会做这么傻的事。我以前可想不到。”

      沈渊说:“跟你学的。”

      甲一“哈”地笑出来。他走到沈渊面前,仰着脸看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甲一的眼睛照成很浅的琥珀色。沈渊伸手,很慢地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甲一。”沈渊低声道。

      “嗯。”

      “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刻一棵树。”

      甲一的眼睛眨了眨。他忽然踮起脚,在沈渊下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像鸟啄。沈渊还没反应过来,甲一已经退开一步。他脸上带着点得逞的笑:“说好了。不许反悔。”

      沈渊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甲一没跑掉。沈渊没说什么。他只是用拇指在甲一那截手腕上轻轻摩挲。红绳和脉搏都在他指尖下。沈渊低头,在红绳旁边,极轻地吻了一下。甲一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你……”甲一别开眼,小声说,“你耍赖。”

      “你先的。”沈渊说。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晨雾一点点散开。城里的鸡鸣远远传来。那两棵并排站着的灰叶甜树,在风里轻轻点头。像在替他们记下这个早晨。

      沈渊和甲一从西区回去后,城里已经热闹起来。南驿那边有消息来,说昨夜里路过一支从东边来的迁徙队,约三十多人。他们赶着几头瘦牲口,想投城。沈渊让南驿先把人稳下。今天再让丁四带人去接。

      丁四临走前,沈渊又交代:“到了南驿,先别全放进来。你带人在驿外给他们搭个临时住处。让贺北去查查。没病的,再分批进城。牲口先隔开。我们城里现在没那么多草料。你问问他们这一路吃什么过来的。别让牲口饿死,也别带进城。”

      丁四点头,带人走了。

      甲一看着丁四远去,说:“你现在处事越来越细了。以前你只会拔刀。”

      沈渊说:“以前没城。现在有城。有城就得有规矩。不然和外面那些旧营地有什么两样。”

      甲一笑了一下,没反驳。他转身去西区。今天该给新一批菜苗搭架子。青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沈渊则去城北看新修的工事。工事已经起了半人高。用的都是从南边旧楼里拆来的砖石。几个北线新丁在挖基槽。沈渊走过去,用脚踩了踩地面。还算实。

      “这里还得再深些。”沈渊说。他跳下基槽,拿过一把铁镐,给几个年轻人做示范。他力气大,几下就凿出一大块硬土。小满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沈渊把镐还给他:“照着这个深度挖。别偷工。这墙以后要挡东西的。”

      小满连声应下。沈渊拍了拍手上的土,爬上来。他站在北门边,朝外望。北线旧路在灰土里若隐若现。沈渊想,等这段工事修好,北边就又多了一层壳。他不求能挡住一切。能多挡一会儿,城里人就能多跑几步。那就够了。

      丁四第二天才回来。人带到了。一共三十六个。有几个老人。最小的孩子才几个月。丁四说这些人从东边来。那里原是一片很大的旧矿区。后来矿区地下塌了,把他们的水源也断了。他们沿着旧路往西走。走了快一个月。

      沈渊站在城门外,看着这群人。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全是灰。但眼神还算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扶到沈渊面前。他叫“谷满”。是这群人的头。老人一见沈渊就要跪。沈渊扶住了他。

      “不用跪。进城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沈渊说。

      谷满嘴唇抖着:“我们听说这里收人。我们不怕干活。只要有地方住,有口水喝。”

      沈渊点头。他让贺北和芦柴带人去西边临时安置区。又让本子登记造册。甲一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他们走了那么远。不容易。有几个孩子脚都烂了。”

      沈渊说:“今晚给他们加顿热饭。盐和药都多给些。西区那边还有两间空屋。先给老人孩子住。”

      甲一“嗯”了一声。他转身去安排。沈渊看着那群人慢慢走进城门。他们经过那面布告板时,有人抬头看。那上面有本子画的城规和布告。还有甲一画的那扇小门。一个孩子指着那扇门,问:“那是什么。”他母亲小声说:“是门。回家的门。”

      沈渊听见了。他没说话。他跟着人群进了城。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不是关死。只是掩着。现在的中原基地,已经不需要把门关得那么紧了。因为城里有灯,有粮,有刀,也有人。沈渊想,这或许就是他一直要建的那座城。不漂亮。但能让人走进去,喝上一口热水。

      而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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