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星长明》眉眼飞花

20、第 20 章 火堆

　　战火燃起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商葛的预估。
　　新王登基后的第三个寒冬，鬼潮骤然升级为百年难遇的“血潮”级别——墨色浓雾自地裂中翻涌而出，其中夹杂着暗红纹路，昭示邪祟厉鬼已然变异，结界强度需提升至平日三倍方能抵御。孟非连续镇守七夜，最后一日耗尽全部灵力储备，咳出的淡紫色血浸透了祭司袍前襟。
　　就在那一夜，商汤起兵了。
　　消息传至部落时天尚未明。商葛策马疾驰闯入祭坛区域，翻身下马时靴子深陷泥中，费力拔出。他冲到孟非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促摇晃：“商汤动手了！八部同时举兵，昨夜已攻破国都东门——”
　　孟非仍跪在祭坛上，双膝绵软无力。她刚布下最后一道结界，鬼潮在微明晨光中缓缓退去，却连抬手的气力也无。
　　“大王如何？”她的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尚在宫中。东门虽破，王宫卫队仍在抵抗。”
　　孟非扶着祭坛石台勉强站起，双腿不住颤抖，后颈的花黯淡无光，宛如一朵濒临凋零的真花。她从怀中掏出那枚空壳金属片，紧紧攥入掌心——澈留下的能量结晶虽已成空壳，但壳壁上残存的星尘合金能在灵力极度枯竭时缓慢释放储存的能量。她握紧它，感受一丝微弱暖意自掌心渗入经脉。
　　“扶我上马。”她说。
　　商葛将她抱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两人共乘一骑，快马加鞭奔向虞都。孟非倚在他胸前，能清晰感知铠甲之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沉。
　　“你为何帮我？”她在风中低问，“你本是商汤的人，不该站在他那边吗？”
　　商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握住缰绳，胸膛紧贴她的后背。“我祖母说：‘有同样印记的人要互相守着。’我守你，不守商汤。”
　　国都城门果然已破。东门门板碎裂成数块，斜倚城墙；门内街道散落着箭矢与断矛。孟非由商葛搀扶着穿过残垣断壁般的街巷，沿途可见零星倒伏的守卫尸首与遗弃的旗帜。行至距王宫仅三条街处，她瞥见殷红血迹自石缝中渗出，在晨曦映照下刺目得令她眩晕。
　　“王宫——”她猛地推开商葛的手臂，踉跄向前奔去。
　　王宫石阶上横陈着七八具玄甲武士的尸体。台阶顶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困惑神情——仿佛仍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王子。
　　孟非跪在他身旁，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当少年的眼睑在她指尖下缓缓闭合，她后颈的花骤然灼痛。她年仅十五。这个自幼由她照看的孩子，昨日还在秋猎中追逐一只兔子，穿过金黄的麦田。此刻，他却仰面躺在冰冷石阶上，胸膛被一柄弯刀贯穿，鲜血顺着台阶一级级蜿蜒而下。
　　“谁干的？”她猛然抬头。
　　商汤亲自立于王宫门前。他比传闻中更为高大——不仅身形魁梧，更有一种庞大而压迫的存在感笼罩周身。那并非源于肌肉，而是某种类似灵力却质地迥异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宛如一头披着人皮的巨兽。
　　“我。”商汤答道。声音如铜锤击板，嗡鸣回荡，在空旷广场久久不散。
　　孟非站起身。尽管双膝仍在颤抖，嘴角还残留未拭的淡紫色血迹，她仍挺直了脊背。后颈的花因悲愤与哀恸再度亮起——幽蓝紫的边缘泛出金芒，那是灵力濒临枯竭时身体最后的反扑。
　　“大祭司，”商汤向前两步，俯视着她。他高出她整整两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吞没，“前朝气数已尽。但你尚有用处。神权归我，你做我的王后。旧规不变——”
　　“你做梦。”孟非冷冷道。
　　商汤眼角微抽：“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孟非仰起脸，后颈之花炽烈燃烧，金光与蓝紫交织成刺目光芒，“大祭司一族从不嫁入王族。你让我当王后？你连我母亲的鞋底都不配——”
　　商汤的手按上腰间弯刀刀柄。
　　“别——”商葛在她身后急喊。
　　但刀已出鞘。那弯刀又长又阔，刃口在晨光中寒光逼人。孟非看清了他的动作——快如猎豹扑食，疾似山洪暴发。她看见刀锋撕裂空气，胸前玉符瞬间碎裂飞溅，淡紫色的血自锁骨下方喷涌而出，溅落在死去的新王惨白的脸上。
　　痛觉迟了一瞬才抵达意识。待它真正袭来时，她已仰面倒在石阶之上。后颈的花剧烈闪烁——亮至极致，暗下，再亮至极致，再暗下，如同一盏供电断续的灯。
　　商汤将她架上柴堆。
　　玄甲武士往堆上泼油，火把掷落时，她尚在半昏迷中。热浪先至——滚烫窒息，扑面而来。随后，火舌舔上脚踝，星蚕丝袍的纤维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升。
　　商葛被人强按跪在火堆前方的地上。额头撞上石阶棱角，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眉骨流入眼中。他挣扎欲起，膝盖却被矛杆狠狠砸下，软骨碎裂之声穿透火焰传来。
　　孟非在烈焰中侧首，望向他。
　　她看见商葛仰着脸——血泪混流自下颌滴落——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二字。
　　她读懂了。
　　那是：“别灭。”
　　后颈的蓝紫花在火舌舔舐中最后一次盛放。光芒暴涨，丈许宽的蓝紫光柱笼罩整座火堆，百尺内玄甲武士尽数捂眼跪倒，她残存的魂魄亦从焦骸中剥离升腾。
　　引天雷的念头，于魂魄升至三丈高空时浮现。她看见商葛跪地仰望她的面容，满是热浪灼出的红肿与血痕；看见商汤立于旁侧蹙眉；另一名男祭司在外围翻弄她的遗物——那本妫氏所传秘典。
　　天雷劈落刹那，王宫广场亮如白昼。火堆炸散，焦炭灰烬四溅。孟非的魂魄在雷光中碎为千万点淡金光屑，未被风吹散，反被地底深处一股源自三星堆方向的牵引力吸入、裹紧，压缩进一层薄薄的星能茧中。
　　最后一缕意识沉降之际，她眼前叠映出两幅画面。
　　天鹅星母星上空升起紫白色蘑菇云。母亲阿紫伫立能量漩涡前。少年澈站在屏障控制台前，墨蓝瞳孔中金色环纹燃至顶点，唇齿轻启，唤她名字。
　　商都王宫石阶，新王苍白的面容；商葛跪于火前，血泪纵横，唇间无声吐出那两个字——“别灭”。
　　两幅画面，三人同呼“别灭”，层层叠叠，化作无尽回响。
　　而后，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