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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的裂隙   苏 ...


  •   苏晚晚蹲在沈清月的窗根底下,耳朵贴着冰凉的窗纸,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夜风吹过她后脊的毛,将那些雪白的长毛吹得翻起又落下。她的爪子按在冻硬了的泥地上,指节绷得发白。

      屋子里头,沈清月的梦话已经断了。那几句话像是水面下偶然浮上来的一串气泡,冒完了,就又沉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微发甜的鼻息。

      但苏晚晚动不了。她的四肢像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句话。

      我叫林暮雪。

      林暮雪。

      她闭上眼,把那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嚼了三遍。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一样,每一个字的音韵、节奏、落点的轻重,都和她无数次写在那本病历首页上的名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她甚至能记起那个女孩在第一次见面时自我介绍的语气——低着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篇已经背过很多遍的课文:"苏医生好,我叫林暮雪,暮色的暮,雪花的雪。"

      苏晚晚的鼻尖忽然发酸。猫的身体不会流眼泪,但她感觉到眼眶深处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上来,又被某种坚硬的、职业性的克制按了下去。

      她找到了。她找到那个人了。

      但知道她在这里,和真正触碰到她,中间隔着一整条她还没办法跨过去的河。她现在是一只猫。没有手,不能写字,不能说话,不能推开任何一扇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窗根底下,守着那个传递故事的通道,等待林暮雪下一次通过梦境向沈清月投递新的情节。

      苏晚晚从窗根底下站起来,退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沈清月屋子的窗棂。窗纸很薄,月光透过去,在纸上投出一层柔和的、雾蒙蒙的白。她看见里面那个模糊的影子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又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进去。她想跳到沈清月的枕边,用爪子碰一碰她的额头,看看能不能顺着那条梦境的线爬过去,爬到线的另一头,爬到林暮雪所在的地方。

      但她不能。猫进入别人的梦境这件事,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她那只"情绪感知"的能力在这几天里逐渐稳定了下来,像一只新生的触角,正在慢慢伸展开。但"进入梦境"——那是另一回事。那是连她这个专业心理治疗师在现代时也只在理论和极有限的个案里接触过的领域。

      她需要试。但她不能拿沈清月的睡眠冒险。

      苏晚晚在那扇窗根底下又蹲了一刻钟,直到冷风把她全身的毛都吹透了,才终于站起来,踩着墙头的薄雪,无声无息地回了春晖堂。

      她没有回耳房。她跳上了春晖堂正屋的房顶,在那处她白天蹲过的檐角底下重新团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只雪白的毛球,在冬夜的寒风中睁着眼睛。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林暮雪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什么?她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通过梦境向沈清月投递故事,说明她至少有一个"能说话"的途径,有一双"能看见"的眼睛,有一颗"能构思"的脑子。但她不能直接现身——至少目前不能。她像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某个不能自由行动的地方。

      苏晚晚又想起了现代时那些细节。林暮雪最后那本速写本上,画满了"云雀"的各种姿态。其中有一页她记得格外清楚:云雀被关在一只透明的笼子里,笼子很小,翅膀伸不开,但她没有停止扑腾。那页纸的角落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笼子再小,我也可以唱歌。"

      苏晚晚的尾巴尖在夜风中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她现在是不是也在一只笼子里?

      她呼出一口白色的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模糊的雾。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答案,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而那个方向,是沈清月的梦。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她要守夜。

      ---

      第二天一早,苏晚晚在房顶上被冻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抖了抖浑身结了一层细霜的毛,跳下屋檐,从耳房的后窗翻回去,蜷进藤编篮子里假装刚醒。丫鬟来添炭的时候她正在伸懒腰,姿态慵懒而优雅,和一只普通的、吃饱了睡足了的猫毫无区别。

      早间请安一切如常。太夫人捻着佛珠,喝燕窝,听三个孙女规规矩矩地问安,偶尔问一句"清荷怎么又瘦了""清月的针线活做得怎么样了""澜儿那件见客的衣裳做没做好"。沈清月的笑脸仍旧又亮又甜,沈清荷的呼吸仍旧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清澜的脊背仍旧挺得像一把绷紧的弓。

      但苏晚晚蹲在高几上,看她们的目光和前两天不同了。她看沈清月的时候,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被烧了稿子的、偷偷熬夜写话本的小姑娘。她看到的是一座桥。一座横跨在现世和某个隐藏角落之间的、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充当的桥。

      请安结束后,苏晚晚没有急着跟踪任何人。她回耳房吃了小半碗切碎的熟鱼,又喝了几口温牛乳,然后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假寐——实际上,她竖着耳朵,在等。

      等东院那边传来沈清月午睡的消息。

      一般来说,沈清月上午会待在屋里写一个多时辰,午饭后会小睡片刻。苏晚晚昨天观察到,她做梦多半是在午睡时段,而非夜里——大约是夜里熬得太晚,真正沉入深度睡眠反而要等到日间。

      果然,午时刚过,东院那边就安静下来了。丫鬟轻手轻脚地掩了门,脚步声往倒座房那边去了。

      苏晚晚从篮子里跳出来,沿着老路线一路摸到东院,挤进沈清月的厢房。屋里暖融融的,炭火剩了暗红色的余烬,沈清月和衣侧卧在床上,手里还捏着一管没来得及放下的笔。她的嘴角沾了一小点墨迹,大约是新写的什么句子还没干透,她凑近了看,蹭上去的。

      苏晚晚跳上床,小心翼翼地踩过被褥的边缘,走到沈清月的枕边。她没有碰她,只是蹲在她头侧的枕面上,低下脑袋,将鼻尖轻轻贴近沈清月的太阳穴。

      她闭上眼。

      和那天在甬道上第一次听见哭声时的感觉类似,但更深、更沉。她的意识像一滴水落进了一面深潭,潭水先是抗拒地弹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波纹。那些波纹推着她往深处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暖融融的睡意幕布,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牵引着,滑入一片光晕朦胧的空间。

      然后她看见了。

      那是一条河。宽而浅,水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莲花灯,每一盏灯都烧着一小簇豆大的、温暖的橘色火光。河岸两侧长着望不到头的芦苇,苇花在夜风中飘成一片灰白色的雪。河上没有桥,没有船,只有一个人坐在岸边一块青石上,正弯着腰,往水里放一盏新的灯。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袄裙,头发松松地绾着,插了一根木簪。身形很瘦,瘦得几乎能被夜风从石头上吹起来。她放完那盏灯之后,直起身,望着它顺着水漂远,然后从身边拿起另一盏,又开始重复同样的动作。

      沈清月不在这个画面里。苏晚晚意识到,她此刻正以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的身份存在于这个梦境空间中。沈清月本人没有进来——她大约还在更深层的睡眠里,被这个梦作为背景的一部分容纳着。

      但苏晚晚进来了。

      她蹲在芦苇丛的边缘,距离那个放灯的人大约七八步远。那个人没有发现她。她还在机械地、安静地、一盏接一盏地放灯,像在做什么必须做完了才能停下的仪式。

      苏晚晚想开口。她想叫那个名字。

      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这是梦境,她在这里的形态仍然是猫——一只蹲在芦苇丛里的、浑身雪白的猫。她试了三次,每一次张嘴都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吞掉的"喵"。

      第三声落下的时候,那个放灯的人忽然顿住了。

      她的脊背绷了一瞬。她手上的动作停了,那盏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莲花灯被她攥在掌心里,灯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灭掉。

      然后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苏晚晚看见了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太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一把小刀。但那双眼睛她认得。那双曾经在咨询室的米色沙发上抬起过无数次、和她对视了整整三个月的眼睛,此刻隔着一条河、隔着两个世界的缝隙、隔着猫和人的距离,望进了她的瞳孔里。

      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

      林暮雪手里的莲花灯落进了河里。它没有沉下去,就那么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一颠一颠地漂远了。但她没有去追。她只是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抖得几乎不像人声,断在风里,又挣扎着拼起来。

      "……苏……苏医生?"

      苏晚晚想点头。她的脑袋在动,但那动作太小了,她不确定林暮雪能不能看见。

      林暮雪从青石上站了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膝盖陷进了河岸边的浅水里,冰凉的河水漫过了她的脚踝。她像感觉不到冷一样,踉跄着往芦苇丛的方向走,嘴里还在重复那个称呼,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苏医生?是你吗?是——是你吗——"

      苏晚晚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

      她跑过那几步泥泞的河岸,跑到水边,站在林暮雪面前。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是我。是我,暮雪,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但她的嘴里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急迫的:"喵。喵。喵。"

      林暮雪蹲了下来。她伸出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尖悬在苏晚晚头顶一寸远的地方,颤抖着,没有落下来。她那双曾经在苏晚晚的咨询室里流过无数次泪的眼睛,此刻被一层厚厚的、亮晶晶的水光淹没了。

      "你也在……"她的嘴唇抖得几乎合不拢,"你也在这里……你也……"

      苏晚晚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往前一顶,用自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狠狠撞进了林暮雪的掌心里。

      那双手合拢了。

      冰凉的、干瘦的、指节突出的手指,把她那只小小的猫脑袋裹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了一根从悬崖上垂下来的藤。

      "苏医生,"林暮雪的声音在哭,但哭里带着光,"我写了好多字……我把云雀写完了……你想看吗?"

      苏晚晚把脑袋埋在她掌心里,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眼前猛地一黑。

      那股托着她往下沉的力量忽然断了。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绳子猛地被扯断,她整个人——或者说整只猫——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从梦境深处推了出来。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手从深水里捞起来,抛向半空,然后重重地落回了什么东西上。

      她睁开眼。

      自己正趴在沈清月的枕头上。沈清月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弧度。苏晚晚发现自己全身的毛都湿透了——冷汗。她被自己身上的汗浸透了,四只爪子还在发抖,指节一抽一抽地、神经质般地收放。

      但她的心口是滚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了,又稳又亮。

      她找到了。

      她真的找到了。

      苏晚晚从枕头上爬起来,浑身发抖地跳下床,踩着微微发软的四肢,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春晖堂。她需要一张纸、一截炭条,或者任何能让她写下东西的工具。她要在沈墨渊下一次来找她之前,把关于林暮雪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她走回春晖堂耳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缝里又塞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叼起来,展开。这一次上面有八个字:

      "周家提前。七日之后。"

      苏晚晚的爪子猛地收紧了。

      七天。原本十天的倒计时,忽然变成了七天。她看向窗外的天色,暮云低垂,又快要入夜了。她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

      夜还很长。

      她还有一场仗要打。

      ---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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