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遗忘星海记得一切》圈圈圆圆圈圈c

5、全域归零 红色警报如

　　红色警报如同潮水一般淹没整座迟暮号空间站。

　　尖锐的警示音此起彼伏，观测台上一排排数据疯狂刷新，不断跳出令人绝望的结果。

　　【检测到自发性归序波，来源：宇宙本域，非联邦归序官执行。】
　　【波及范围：十七个宜居星域，两百一十三颗定居行星。】
　　【遗忘坍缩速率：持续暴涨。】

　　沈烬几步冲到主控台前，指尖落在控制面板上，九级最高权限瞬间解锁全部监测通道。

　　一幅幅实时传回的星域画面投射在巨大的虚像屏幕上。

　　遥远星海之中，一颗又一颗星球泛起一层灰白的涟漪。
　　那是大规模集体遗忘开始的征兆。
　　城市还在运转，车辆还在行驶，可街道上的居民一个个停下动作，眼神飞快褪去色彩，变成一片空洞的灰白。

　　和芜洲星球发生过的景象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单点的灾难。
　　是成片、连锁式的全域归零。

　　整个边缘星区，正在被宇宙本身批量抹除。

　　林叙脑中的刺痛还没有消退，无数文明残影还在意识深处不断回响。他扶着操作台缓缓站直身体，望着屏幕里一片接一片陷入死寂的星球，心口沉沉下坠。

　　过去几百年，联邦对外宣传，遗忘是文明自我减负，归序官是维持稳态的守护者。
　　沈烬百年之间不断执行清零，以人为归序换取平衡，所有人都以为，这套秩序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此刻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人为归零，不过是一种临时的缓冲手段。
　　宇宙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它不再慢慢等待文明自行遗忘，也不再依靠归序官一点点清算逆熵。
　　它亲自出手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沈烬低声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维持了一百年的平衡，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林叙侧头看向他：“是不是因为逆熵体的存在？”

　　“一部分。”沈烬没有回避，目光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熵值曲线，“忆熵者是稳定之外最大的异常，但远远不足以触发这种等级的全域归序。”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埋藏百年的猜测。

　　“真正的导火索，是人类。”

　　林叙一怔。

　　“联邦高层从来没有放弃永恒记忆存档的计划。”沈烬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表面推行定期遗忘制度，暗地里，一代代高层都在秘密重建全域记忆数据库。”

　　“他们畏惧死亡，畏惧消逝，不甘心顺从宇宙的遗忘法则。一边假装遵守秩序，一边不断堆积逆熵。”

　　一百年，无数次小心翼翼地试探，偷偷储存文明记忆。
　　就像不断往一个已经装满的容器里注水。
　　直到今天，彻底溢出。

　　宇宙的忍耐，到此为止。

　　一道厚重、漠然，仿佛来自整个星海震动的低语，再次穿过亿万公里虚空，渗入空间站的每一处角落，落在两个人的意识之中。
　　不是通过扬声器，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多余的记忆堆积，平衡失效。」
　　「补偿性归零启动。」
　　「一切逆熵，尽数收回。」

　　屏幕上，已经有一颗中型殖民星球彻底完成归零。
　　整颗行星所有生灵，全部意识空白。
　　繁华城市还完好无损，街道整洁，楼宇林立，可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全部失去自我，如同活着的空壳。

　　那一幕，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以现在扩散速度，七十二小时之内，整片边缘星区会全部完成归零。”沈烬快速扫过测算结果，眉头紧紧皱起，“之后归序波动会继续向内蔓延，一步步逼近主星区。”

　　一旦蔓延到人类核心星域。
　　整个人类文明，都会被彻底清空。

　　联邦数百万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历史、文化、爱恨、世代的传承，全部化为虚无。

　　只剩下一群活着，但是什么都不记得的空白躯壳。

　　观测室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林叙脑海里不断传来细碎的哀嚎，那是远处正在经历归零的星球上，无数正在消散的记忆残影，源源不断涌入他的意识。
　　旁人看不见、听不见的一切，全部由他一个人承接。

　　他捂住额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精神负荷警报再次疯狂响起。
　　【警告！大量外来记忆残影侵入意识！逆熵值急剧飙升！】
　　【预计宿主意识崩解时间：31小时。】

　　作为世间现存唯一完整的忆熵者，整片星域消散的记忆，都会像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脑海。
　　别人归零解脱，唯独他，要独自承受亿万段生命消失的剧痛。

　　“你再继续接收这些残影，撑不到灾难结束你自己就会先坍缩。”沈烬转头看向他，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劝诫，“迟暮号有紧急遗忘舱。进去，可以一次性清空大部分外来记忆，保住你本身意识。”

　　林叙缓缓摇头。

　　“我清空了，这些生命就真的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每一段残影，都是一个人的一生。
　　一个家庭，一段烟火，一段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时光。
　　宇宙要全部抹去，联邦束手无策，如果连他这个不忘者都选择遗忘。
　　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活过。

　　沈烬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
　　他太明白这种选择了。
　　一百年前，他也做出过一模一样的决定。
　　最后换来一场几乎毁灭自我的酷刑。

　　“你打算怎么做。”沈烬问。

　　林叙抬起头，看向巨大的舷窗外漆黑无垠的宇宙。
　　归序的灰白色波纹，正在遥远星域之间缓缓扩散，如同一场缓慢到来的末日。

　　“我要去现场。”

　　沈烬瞳孔一缩：“你疯了？正在发生自发性归序的星域，逆熵环境极度不稳定，你一个忆熵者靠近，瞬间就会被海量记忆冲垮意识。”

　　“不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擦掉。”林叙声音平稳，却没有半分退让，“我要把正在消散的记忆残影全部收集起来。”

　　“收集？”沈烬皱眉，“你打算存到哪里？普通储存设备，在归序波内一瞬间就会被抹除。”

　　林叙看向自己的胸口。

　　“存进我这里。”

　　他本身，就是一个不会熵减的活体存储器。

　　代价，是自身逆熵负荷成倍暴涨，距离意识崩解越来越近。

　　沈烬沉默许久，百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即使已经被他亲手清空，那种深入灵魂的恐惧仿佛依旧残留。
　　他不希望再看见第二个自己走上这条路。

　　但他没有立刻呵斥阻止。

　　他清楚，一旦这个人下定主意，没有人能够改变。
　　就像当年的自己。

　　沈烬抬手调出一艘小型高速侦察机的权限。
　　“迟暮号附属拾光艇，编号07。抗归序波纹最高等级的飞行器。我可以送你过去。”

　　林叙有些意外看向他。

　　“但是。”沈烬目光沉沉盯住他，“我有一个条件。”

　　“如果到最后，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你必须放弃收集，立刻撤离。不要像一百年前的我一样，困在亿万记忆之中自我毁灭。”

　　这是一个过来者，跨越百年的告诫。

　　林叙短暂沉默，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来自联邦主星区的紧急通讯强行接入迟暮号。
　　全息投影里，联邦最高议会的数位高层面容严肃。

　　画面之中，一名议长冰冷地开口，声音传遍整个观测室：
　　“归序官沈烬，接到最高指令。”
　　“本次全域逆熵危机源头，判定为忆熵者林叙。”
　　“即刻执行抓捕，强制对目标个体进行完全归零清算。以此平息宇宙归序波动。”

　　林叙猛地一怔。

　　沈烬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议长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人情：
　　“在联邦的推演模型之中，只要除掉最后一名忆熵者，全部异常逆熵源头消失，归序扩散就会停止。”

　　“立刻执行。”

　　观测室内一片死寂。

　　林叙缓缓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苍凉。

　　宇宙要抹除众生。
　　人类高层，却打算拿他一个人的归零，当做救命的筹码。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烬。

　　“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归序官。”

　　“你是执行联邦命令，抓捕我归零。还是……跟我一起，去正在消失的星海。”

　　沈烬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里，百年来一成不变的秩序天平，第一次，剧烈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