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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轮月亮 “卢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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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姐喜欢吃面?”
卢挽月没想到会在馄饨摊遇到二月红,以她那点对九门的印象,上三门里的二爷应该和她那个表姐夫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才对。
从上次梨园她看过的那场二月红的花旦戏来看,的确是这样没错——清冷人间客,绝尘天上仙。
所以当他站在馄饨摊问自己喜不喜欢吃面时,那种落地感让她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卢小姐?”
男人温和再次询问,卢挽月回过神来,“啊?不,我其实更爱馄饨一些。”
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国留学,对祖国和家乡的记忆承托里,外婆擅做的骨汤荠菜馄饨占了很大份量。
二月红眉间依旧是清冷的,脸上也没什么笑意,比起上次照相后逐渐有了联络的九门其他当家,这人对她的态度一直克制又疏离,不曾对她笑过。
可是此刻的语气竟让卢挽月听出几分笑意来:“其实这家的面也很不错,卢小姐下次可以试试。”
看来这个人的确是很喜欢吃面了,卢挽月心里暗自嘀咕,不过也很理解,她以前国外的朋友很喜欢一个东西时也会给别人强烈推荐,人类在这个世上总是喜欢致力于寻找志趣相投者的。
“好啊,下次一定。”卢挽月应着,客气道,“二爷要一起吃午饭吗?阿婶做的馄饨很有滋味。”
“好啊,那就却之不恭了。”
欸?
这下轮到卢挽月意外了,她本以为二月红不会答应,但面上也没有流露出些什么别的神色。
二人就这样在馄饨摊享食了一场人间烟火气。
看二月红也点了馄饨,不知怎的,卢挽月心里也高兴起来,看来人果然是要被认同喜好才善哉的。
“卢小姐打算在长沙待多久?”
“应该还挺久的吧,现在时局不稳,长沙也没有那么安全,家里担心外公,我肯定是要多陪老人家一段时间的。”
“是程老师吧。”二月红问道,“九门和程老师其实相熟。”
卢挽月点头,“外公研究历史和古文化的嘛,和你们有交集倒也正常。”
*
卢挽月没想到第二天又遇到了二月红。
还是在馄饨摊。
这几天她早出晚归的,一直在写生,这家馄饨摊都成她的固定觅食地了。
这次她手里还抱着一摞建筑测绘的图纸,占了大半张桌子,正用铅笔在图上标注些什么。
馄饨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她却顾不上吃,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这里……比例不对吗…”
她自言自语,铅笔尖点了点图纸上一处斗拱结构,又翻出旁边的参考照片比对。
二月红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
有些晃神,如果眼前人面前的东西换成刺绣,这副认真的神态,就更像了……
“卢小姐。”
卢挽月猛地抬头,铅笔差点戳到自己脸上,看清来人后眨了眨眼,“二爷?您怎么又……”
“路过。”二月红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纹丝未动的馄饨,“再不吃就糊了。”
卢挽月“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收拾图纸,铅笔图纸照片铺了满桌,她收得狼狈,一张照片飘落在地,二月红弯腰拾起,视线落在照片上,是张府大佛的局部特写。
“你拍的?”
“嗯,佛爷不让靠近研究,只准我隔着老远用镜头拍下来,洗出来还行。”
卢挽月接过照片,掌心被这人指尖似是无意擦过,那一点温热触感稍纵即逝。她没在意,低头把照片夹进图纸里,开始吃已经有些发坨的馄饨。
二月红静静看她吃。
馄饨摊的雾气氤氲在他眉眼间,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人间气。
卢挽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咽下嘴里的馄饨,“二爷今天不吃?”
“吃过了。”
“那您来这是……”
“路过…然后,散步。”
卢挽月差点被馄饨汤呛到。
散步散到城东馄饨摊?从梨园走过来少说三里地。
但她没拆穿,只低头继续吃,耳根却莫名有些热。
沉默了一会儿,二月红忽然开口:“一次长沙城各界聚会,听你外公讲史,我送了一明代的歙砚予他老人家,你有见过吗?”
卢挽月摇头,“外公的藏品太多,我只见过一小部分。”
“那方砚台……底部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此石得于烟雨楼,藏于匣中三十年,终见天日’。”二月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这烟台几经转手来到我手上,我只略识文墨,放着也是浪费,最后就送了出去。”
卢挽月停下勺子,抬眼看他,“二爷过谦了。”
这人的文化底蕴怎么都说不上是‘略识文墨’,还有,和她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把砚台要回去却不好和外公他老人家说?
二月红看着姑娘清冽冽的研究,目光缓转到摊子角落的一只旧木凳上,“卢小姐学建筑的,应该比旁人更懂,有些东西经得起岁月,是因为它足够坚定,而有些东西……”
他没说完,也不想告诉卢挽月那砚台是工匠送给妻子聘礼,当年程老爷子还开过玩笑说可惜他没有女儿待字闺中了,不然一定给他做个媒。
那时他刚刚接过红家的重担,也还没有和丫头相遇,只一门心思放在戏曲和家业上,并无心婚嫁。
现在和她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二月红只觉得自己发昏了。
卢挽月没听懂他的意思,却也不让话落在地上,俏皮一笑,“二爷说话也太深奥了。”
二月红终于看她,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是吗。”
*
陈皮找上门是三天后的事。
卢挽月正在张府后院架着画板画那尊大佛的速写,她一定要把这大佛的构造研究透……不过,怎么觉着有些蹊跷呢?
卢挽月没想清楚里面的事情,但既然张大佛爷同意了,她也不去深思。
张启山派了副官跟着她,明面上是保护,她心里清楚,也是盯着不让外人打扰她。
她的身份到底是传了出去,冲着她家背后的军权来的,冲着政治资源来的,冲着他外公的地位来的,多到厌烦。
她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在来长沙城之前,她曾参与了南京数百个防空洞的设计建设,时局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争就打过来了,却还有人在搞这些弯弯绕绕蝇营狗苟。
卢挽月在南京就被一群所谓上流社会的人借着婚嫁联姻饶得烦不胜烦来长沙除了看老爷子,也有躲一躲的原因。
父母叔伯也乐见其成,时局不稳,并不想轻易站队。
陈皮实在嚣张,直接翻了张府的墙,副官拦都拦不住,手里提着一个竹篓,往卢挽月面前一放,“螃蟹。”
卢挽月低头一看,竹篓里是满满一篓青壳蟹,张牙舞爪的,有一只还顺着篓口爬了出来,吓得她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画板摔倒。
陈皮伸手捞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她几乎被拎起来,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
陈皮目光一凝,“这疤……”
“小时候爬树摔的。”卢挽月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攥疼的胳膊,“你干嘛这么大力气。”
陈皮没答,蹲下去把爬出来的螃蟹抓回篓里,动作利落,手指骨节分明。
他蹲在那里,仰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让人发毛的执拗,“你画的这是什么?”
“大佛。”
“真丑。”
卢挽月:“……”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九门的人,表姐夫的面子要给的,不能骂人。
“陈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螃蟹?”
陈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二爷昨天来张府了?”
卢挽月手里的铅笔顿了顿。
昨天二月红确实来过,找张启山议事,路过她院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月洞门两人聊了两句,陈皮又是怎么知道的。
“二爷来张府不是很正常吗?”她说。
陈皮逼近一步,“他以前不常来。”
卢挽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抵到画架,“所以呢?”
“所以你离他远点。”
卢挽月皱眉,“陈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不管什么意思,我交朋友好像不用你管吧。”
陈皮盯着她,那张年轻却阴鸷的脸忽然压下来,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江风腥气,“你知不知道你……”
“陈皮。”
一声清冷的呵止从回廊那边传来。
二月红一袭月白长衫,站在月洞门下,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陈皮直起身,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嘲弄的笑,“二…爷”
二月红走进院子,食盒放到石桌上,目光扫过竹篓里的螃蟹,又扫过陈皮,“你该回去了,码头上的事不用盯着?”
陈皮咬了咬后槽牙,看了卢挽月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不舍,还有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翻墙走了,消失在院墙外的树影里。
卢挽月微微皱眉,不甘什么?不舍什么?委屈什么?哪有这么多情绪?
她和陈皮难道很熟吗?
真是奇怪的人。
总觉得这家伙看她似是隔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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