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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可以再讲一次捡到我的故事吗 似乎大部 ...

  •   似乎大部分小孩都问过这样一个问题——至少父母双全健在的小孩基本都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我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总让大人们会心或尴尬的一笑。孩子们总在三四岁的时候开始去好奇这个问题,“我”是从哪里来的。很明显,这个岁数还不是科普生理知识的时候。所以大人们总结出了几个糊弄的借口来搪塞应付:譬如你是充话费送的、你是捡垃圾捡回来的......

      仁爱救济院的孩子们没有父母,但也曾问过陈熙旺这个问题:我是从哪来的。陈熙旺并没有比弟弟们大几岁,但陈熙旺会学着修女们曾经的口吻,认真而笃信的告诉弟弟们:大家是在圣母玛利亚的祝福下,被天使送到人间的——因为陈熙旺也曾问过修女们这个问题。

      你大约是世上为数不多没对这个问题产生过疑惑的小孩。因为你当真是是陈熙旺捡垃圾捡回来的。

      就在刚有记忆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好奇:我从哪里来的时候。你像只刚破壳的小鸡仔,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熙旺——正在拾荒的陈熙旺。

      命运开始交集的时刻并不美好,甚至唐突的过于尴尬。陈熙旺遇到你的时候还是半个小叫花子——捡到干爹以后,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陈熙旺可以勉强只做半个叫花子;而你,你是个比他更小的小叫花子。

      陈熙旺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从废纸壳、旧报纸和垃圾袋里翻出来的——活物。他真庆幸你还在喘气,而不是可怜的断了气,小小的尸身被人当垃圾一样丢在垃圾堆里。你看上去,和他们家的仔仔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要再小一点。

      你活似只伶仃瘦弱的耗子,套着面粉袋,衣不蔽体,全身黑黏的油污,头发一绺绺的擀毡,只剩一双眼大的骇人,充满了动物性的敌意,像只突然被发现了巢穴的幼兽,满身由惊恐而生出的攻击性,随时准备和人同归于尽。

      陈熙旺紧张的抿抿嘴,试探性地向你伸出手。然而你惊蹿而出,以一种他几乎从未见过的,野兽才有的敏捷,四肢着地的沿着墙根儿,一溜烟儿消失在了巷子角落。

      陈熙旺呆呆的看着空空留在原地的废纸壳,缓缓眨了眨眼,好像刚才从废报纸和纸壳堆下被他翻扒出来的小花子,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巷外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轿车按着喇叭滴滴驶过,没有人在意阴潮角巷里的一个半大小叫花子。陈熙旺弯着腰,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里,捡出易拉罐、塑料瓶,丢到地上一个一个踩扁。几个垃圾桶很快就叫他寻觅一空,然而陈熙旺犹豫着,在那堆纸壳和报纸前徘徊张望,最终还是拖着麻袋扭头,没有收走你原本的栖身地。

      他惊扰了你伪装好的安身之所。陈熙旺有些愧疚地想。虽然那些纸壳和报纸基本上一会儿就会被别的拾荒者收走,但感同身受,陈熙旺不忍心做那个毁了你巢穴的恶人。

      陈熙旺自己都没个完整的家,也还妄想别人起码能有一片避雨的屋檐。

      ......到了晚上,你还能重新找到过夜藏身用的纸壳吗?

      陈熙旺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你那双过分瘦小的脸上大的吓人的双眼。好几个日夜,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和警惕一直阴魂不散的注视着他,让他的心总提着,迟迟的难以忘怀。

      好在后来,悬着的心还是松了口气,被妥帖的放了下来。陈熙旺又在那片街区见到神出鬼没,如瘦耗子的你。但每次情形都不怎么乐观,你有时候被人用脚踢着叱骂驱赶逃窜,有时候在地上和野狗抢食。

      ——那流浪狗两脚着地站直了身子都比你高一个头。

      陈熙旺眼疾手快的在你被野狗扑倒撕咬前把你拉了开,避免了你惨死狗嘴下,或是感染狂犬病横死臭水沟的命运。

      陈熙旺在那当下并不知道,他的一次伸手避免了你的惨死轨迹,也从此把你拉进了他的命运。但从那天起,陈熙旺发现,小花子再也不躲他了。

      你像只卸防的野生动物,开始神出鬼没在他身边,悄无声息的尾随他,陪他拾荒捡瓶子,帮手给他从别的拾荒者那里抢纸壳报纸,一日日紧随他其后,陪着他穿梭过大街小巷。甚至可以代替陈熙旺舍弃自尊和脸皮,巴巴的跑到路人面前,用期待的眼神施压无辜好心人,等待对方喝空水瓶。

      完全是一条聪明过头、很会钻空子的小狗来的。陈熙旺只能每天百般无奈的追在你屁股后面,给人家道歉。但是两人一套组合技下来,几乎会百分百的成功要来瓶子,甚至还总有意外收获。毕竟一个懂事乖顺的大孩子,和一个努力帮着哥哥的小孩子在一起拾荒,谁人看到,能不生出恻隐之心。

      陈熙旺就这样在街上有了一个小小的伙伴,每日风雨无阻,陪他等他,跟住他,等他出现,再在日落同他分别。久而久之,他隐隐约约,从这一带贩夫走卒口中,零碎的拼出了你的身世。

      先前是有个年轻女人大着肚子在这一带街区游荡行乞。后来消失了一阵,不知怎么的,又出现在街上,肚子瘪了,开始拉着孩子在街边要饭。又不知道到了哪天,也就是前一段时间的事,女人不见了,大约是在足够年轻的年纪就吃够了苦,得以解脱去到极乐之地。就只剩这么个小花子,成了没人管照的乞儿流民,饿了就翻垃圾箱,困了就躲在纸箱里偷偷眯一觉,一有人来就躲起来。每日里在街头巷尾夹着尾巴,被人踢来赶去,像只耗子一样仓皇流窜。

      陈熙旺看着得意洋洋展示珍宝一样向他举着瓶子的你,心里酸的像垃圾桶里那颗烂掉的柠檬。

      那天是万圣节。陈熙旺去杂货店,用皱巴发潮的破旧纸币换了一小条二宝糖。两个孩子并坐在路边,他一颗,你一颗,你一颗,他一颗,把橙子和柠檬糖分食。

      你短暂的不超过5根手指大的人生里,还没怎么吃到过好菜好饭,但是第一次知道了糖的滋味。那种甜蜜让你受宠若惊,连糖液逗含在嘴中,小心翼翼,不肯咽下,只贪婪的祈求这种你人生从未体验过的滋味能在你舌尖停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陈熙旺开始频频的翻动干爹留下来的那一盒子钱,他把一卷卷纸钞挨个点过,踌躇盘算良久,最后又只能再一言不发的好好的把盒子放回去。

      澳门的冬天不至于会把人冻死,但湿冷如影随行,无时无刻侵蚀着人的骨血。那种湿绵绵的冷意绝不会让人好受。何况那么瘦小伶仃的你。仔仔最近生病感冒,传染的弟弟们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流鼻水。陈熙旺实在担心,你能否平安的熬过冬天。

      然而那一卷卷的钱不是他自己的。陈熙旺痛苦的闭上了眼。钱是干爹的,他没忘记过。连他和弟弟们都要靠着干爹留下来的钱,才能有口果腹吃食,不至于饿死。虽然干爹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但自己尚且还要靠他人养着,又怎么能有脸张口,轻飘飘的带一张嘴回家,给干爹增加负担呢?

      澳门萧索透着微微冷意的初冬,陈熙旺望着遍地的落叶,煎熬又挣扎。

      不过留给陈熙旺犹豫纠结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因为想给你找个过冬地方的人可远不止他一个。一个四肢完整健全,没有任何精神和外在残缺,甚至五官端正,又没人照拂的孤儿,可是拐子佬眼里上好的猪仔。

      陈熙旺钻到那辆载着你的面包车后备箱里给你咬开麻袋的时候想,万幸这个拐佬是个烂酒鬼。总之,就像在某个月黑风高夜救了一个重伤的男人,捡回了干爹那样,陈熙旺用尽此生至今为止所有的力气,顶着一个彪炳大汉的暴喝怒吼,抱着你从面包车上跳下,拼命的狂奔逃窜。

      没什么别的原因,陈熙旺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在自己面前送命,他如主般仁慈怜爱世人。哪怕未来出于种种,他挥刀或举枪,屠戮过不止一人性命。

      但在此刻,小叫花子陈熙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抱紧你,别停,一路跑回孤儿院。

      他跌跌撞撞,躲着面包车发狂的追赶碾撞,摔倒地上滚了好几圈。他带你绕进小巷里左躲右拐,大约早就甩开了那个拐子佬,但他不敢停下脚步。那天仁爱救济院的门是咚的一下被撞开的,力竭的陈熙旺在台阶上狠狠绊了一跤,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像炮弹一样,连滚带爬的摔到屋子里圣母像的脚下。

      直到躺在地上看到圣母石像的那一刻,陈熙旺才彻底安心下来。他干脆的躺在地上,浑身大汗,不住的剧烈咳着,力大的好像连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眼前模糊一片的发白,旋转着让人看不真切,陈熙旺感觉自己的肺好像在燃烧,连一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哥!"

      闻声从楼上跑来的陈熙蒙目瞪口呆看着地上满身尘土的哥哥和脏的像泥猴一样的你,手忙脚乱的扶起地上的熙旺:
      "你怎么搞的!脏成这样......怎么还流血!你在外面和别人打架了吗?有人欺负你吗?......这个小孩又是谁啊?!"

      你缩到圣母像后面,满含警惕的看看陈熙蒙,又看看陈熙旺——你还没见过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陈熙旺被扶着,半倚靠着圣母像,他含笑看着被双胞胎弟弟吓到的你,尽力抬起胳膊,向你伸出手:
      "这是"弟弟",熙蒙。"

      陈熙旺畅快的笑着,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晶亮而喜悦的看向熙蒙:
      "我们有新的家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可以再讲一次捡到我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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