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他不想追了》而山就在

9、因为你会来 铜盆越过门

　　铜盆越过门槛，还想往酒馆里面滑，德里克抬脚踩住盆沿，金属在石地上转了半圈，终于安静下来。

　　门后的镇民同时往后退，桌椅挤出一阵乱响。有人认出德里克胸前的圣徽，刚要上前，视线又落到艾略特腕间的银扣上，脚步随即停住。酒馆老板是个肩膀宽阔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先看猎手，再看被押送的人，最后看向地上的铜盆。

　　「二位要是来住店，楼上没房；要是来抓人，麻烦去外面抓。」

　　「他归我看管。」德里克把铜盆踢回墙边，反手关紧木门，「镇上有多少口井？」

　　老板没来得及回答，吧台后面先有人喊了句「五口」，靠近壁炉的老头又说是六口，两边为那口废弃的染坊井算不算争了起来。争到第三句，墙上的鹿头突然歪向南面，两只木角挂住旧旗，将旗布撕下一条，众人又齐齐闭了嘴。

　　德里克走到大堂中央，逐一问清水井位置、第一次异动的时间以及圣殿驻所撤离的日期。他让镇民把铁器集中在背风的后院，水井继续封着，夜里不要单独回家；酒馆没有足够的客房，老人和孩子便留在壁炉附近，其余人轮流守门。

　　艾略特靠在吧台边听了一会儿，举起被绑的左手：「猎手大人，我需要做点什么吗？」

　　几个镇民立刻握紧身边的木棍。德里克从押送匣里取出那段黑索，将末端绕在自己腕上，锁好后才说：「坐着。」

　　「行，您忙。我负责震慑百姓。」

　　老板用烧火棍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桌子：「去那边震慑，别挡我送饭。」

　　窗边只有两把椅子，木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旧旗，旗角被油烟熏得发黑。艾略特拖着黑索走过去，把靠近壁炉的座位让给德里克，自己坐到临街一侧，隔着蒙灰的玻璃观察外面。街上没有行人，铁匠铺里的工具仍在相互碰撞，声音一阵紧、一阵慢，传到酒馆里便只剩模糊的轻响。

　　德里克安排完守夜顺序，坐到他对面，将一枚银币放在桌边。老板很快端来两碗炖豆、一盘黑面包和一壶掺水的麦酒，收钱时顺手摸了一下桌面，确认叉子没有自己逃走。

　　艾略特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炖豆：「不是各吃各的吗？」

　　「押送人犯的食宿由猎手负责。」

　　「哦，早知道圣殿管饭，我在路上就少啃两块石头。」

　　德里克把面包切开，推过去一半：「那是饼。」

　　「您对食物的要求确实很宽容。」

　　艾略特嘴上挑剔，进食的速度却不慢。他先喝了半碗热汤，苍白的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再去拿面包时，手指碰翻了木勺，勺柄敲在碗沿上，溅出的汤落在袖口。他用餐巾按了两次，污迹没有擦净，便把那一截袖子折进腕间，动作熟练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德里克把麦酒倒进空杯：「手怎么了？」

　　艾略特用拇指按了按发僵的掌心：「绑久了。」

　　「今天解开过。」

　　「那就是饿的。」

　　德里克将盛面包的盘子又往前推了一寸。艾略特拿走一块，低头蘸着汤吃，没有继续找第三个理由。

　　大堂里的镇民渐渐安顿下来。一个小女孩抱着布包从桌边经过，包口露出半截铁皮风车，叶片始终朝着南面转。她被缚魔索绊了一下，艾略特抬手扶住她，又抽出一张空白纸，把风车的铁轴包严，直到叶片停下来才放回布包。

　　女孩小声问：「你是坏人吗？」

　　艾略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扣，又朝德里克扬了扬下巴：「这得问他，他有证件。」

　　德里克正在任务书上补记镇中异象，闻言抬起头：「他暂时不会伤人。」

　　「您这个担保听着真叫人安心。」艾略特把女孩送回母亲身边，坐下时碰到桌角，盛麦酒的杯子晃了几下。他伸手去扶，指尖却慢了一步，德里克先按住杯口，酒液才没再次泼出来。

　　艾略特收回手，端起汤碗把剩下的一口喝完。炉火映进他眼里，惯常浮在眼底的笑意已经淡了，眼下那层青黑便显得格外清楚。

　　「你多久没睡？」德里克问。

　　「我昨晚睡了。」

　　「边走边撞界碑也算？」

　　艾略特靠进椅背，慢吞吞地把那块面包咽下去：「边走边睡，省时间啊。」

　　德里克把任务书合上，没有顺着他的玩笑往下说。桌边的烛火矮了一截，光落在艾略特腕上，银扣旁边留着一道被反复摩擦出的红痕。他从村庄离开以后一直赶路，白天查地脉，夜里守着异动，每次施术仍说得轻巧，纸页落下时却一次比一次慢。

　　「越狱以后，完整睡过几次？」

　　艾略特拿起酒杯，杯沿停在唇边，过了一会儿才喝下去：「记不清了。」

　　「井水发亮的间隔原先有十来天，后来缩成五天、三天。」他把空杯放回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我停一晚，南边就可能多亮一口井。等它们全亮了，睡多久都没用咯。」

　　德里克望向窗外。街面漆黑，只有圣殿驻所的白旗被月光照出模糊轮廓，旗下一扇窗也没有亮。任务书里夹着边境分部的回信，那上面仍写着异象轻微、一切如常。

　　「你可以把证据送去别的分部。」

　　「送过。」艾略特的回答很短。

　　「结果呢？」

　　艾略特抬手拨了拨桌上的空盘，盘子转过一点，自己又被南方吸回原位：「有两处把信退回来，一处收了，第二天负责收信的人便调走了。还有一处很客气，给我准备了六个猎手。」

　　「所以你在第九十九天等我。」

　　「您追得最久，多少也算熟人。」

　　德里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艾略特仍想笑，看到德里克的目光后愣了一下，稍稍提了嘴角，只好低头去整理桌边的纸页。那些纸被他按得并不整齐，一张压着一张，最上面的边角微微卷曲。

　　「为什么是我？」德里克问。

　　酒馆里的声音已经低下去，老板在吧台后清点杯子，守门人裹着毯子坐在木闩旁，壁炉中的柴偶尔裂开，火星在铁网上撞出很轻的一声。

　　艾略特把纸页理了三遍，最后放弃了。他将双手搭在桌沿，银扣磕着木头，声音里终于没有玩笑：「因为你会来看。」

　　德里克的手仍压在合拢的任务书上，拇指沿纸角缓慢擦过，没有出声。

　　「你可以不信我。」艾略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仍有些散，「看井，看石头，看那些盖了印的告示。你只要肯看，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已经被我押送。」

　　「是啊。」艾略特低低笑了一声，「所以这回运气不错，想办法的时候还管饭。」

　　话说完，他靠回椅背，右手仍搭在那叠纸上。德里克以为他只是闭目养神，等壁炉里的木柴烧塌一截，才发现那个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肩背没有完全放松，左腕始终停在黑索能活动的范围里，没有碰响银扣一次。

　　德里克解开自己这一端，将黑索从桌脚旁收回来，免得夜里有人再次绊倒。他没有动艾略特腕上的银扣，只把那叠散乱纸页整理好，又将空酒杯挪开，给他腾出一小块能放手臂的地方。

　　夜过半时，酒馆里只剩炉火和压低的呼吸声。德里克坐在原处整理七处异常记录，写到井水发亮的间隔时，窗外忽然透进一线蓝光。

　　松石镇最北边的钟响了一声。

　　紧接着，南边又有一口钟响了，桌上的叉子晃晃悠悠转了起来。

　　艾略特在第二声钟响里睁开眼，手已经按住纸页。德里克合上任务书，起身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