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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九十九日 风从北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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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边来,卷着沙,扑在脸上。
德里克把斗篷领口往上提了提,蹲在废弃驿站半塌的墙根下,用戴着追踪手套的拇指抹开一层浮土。沙底压着半枚脚印,前掌深,后跟浅,鞋底左侧缺了一小块,和他这三个月来见过的每一枚都对得上。
艾略特刚从这里过去,至多半个时辰。
地上的痕迹却留得太周到了。从断掉的路碑到驿站门口,一串脚印不偏不斜,连绕开碎石时的步幅都没乱,生怕后来的人找不到。德里克沿着它们看过去,视线停在那扇只剩半边的木门上,没急着起身,先从腰间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任务书。
纸上盖着圣殿的火漆印,日期下面添了一行红字:追捕禁术师艾略特,限期一百日。
今天是第九十九日。
德里克把任务书折回原样,压进贴身的皮袋里。前三个月,他在王都集市追丢过一顶帽子,在渡口守过一间空房,还替逃犯付了一壶凉茶的钱。那壶茶摆在窗边,杯子只用了一只,壶底压着两枚铜币,恰好够付茶钱,不够付房钱。老板追着他骂了半条街,艾略特大概躲在什么地方听着,后来每隔十几日就故意留点类似的东西,生怕这场追捕太清净,闷坏了圣殿最有耐心的猎手。
德里克重新看了一遍门口的脚印,终于站起来,拔剑时只将剑身送出半寸,金属擦过鞘口的声音很轻。
门后有人跟着哼了一声,调子荒腔走板,听不出是哪家酒馆教出来的。
「艾略特。」
歌声停了,半扇木门被人从里侧推开。艾略特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块硬面包,深色长袍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墨,半长的头发随便束在脑后,风一吹便散下来几缕。他比五年前瘦了许多,脸色也淡,眼睛里的笑倒还留着,见了德里克,先慢吞吞咽下嘴里的东西,才抬手招呼。
「哟,猎手大人。第九十九天了,您总算像样了一回。」
德里克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到门内。地面画着一圈未干的法阵,幽蓝的细线沿着砖缝向四周铺开,几张卷角纸页压在阵眼处,被穿堂风掀得簌簌作响。
「跟我回去。」德里克说。
艾略特低头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他已经按住剑柄的手,颇为体贴地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净手上的碎屑:「这话您五年前说过,结果不太好。要不换一句?」
「我不想说第二遍。」
「那您只好动手了。」
艾略特话音落下,人已踩着门槛退进驿站。蓝光从他鞋底一闪而过,地面的纸页同时翻起,贴着德里克的视线掠向门外。德里克抬臂挡开纸页,顶着风冲进门内,剑仍没出鞘,连鞘横扫过去,正截住艾略特退往后窗的路。
艾略特低头避开,袍角擦着剑鞘滑过,鞋底又亮了一下。他借着法术向旁边错开两步,踩上倒塌的木桌,轻轻一跃便抓住了二楼残存的栏杆,翻身落在楼梯口,动作利落得看不出坐过五年地牢,嘴上还有空点评:「快了点。九十九天没白追。」
德里克反手掷出剑鞘。艾略特偏头,剑鞘擦过他耳侧,砸断了后方一根朽木,二楼本就摇摇欲坠的地板顿时往下一沉。艾略特脚下一歪,德里克已经踩着断桌追上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只贴近了一瞬。德里克闻到他衣服上潮湿的霉味,也看清了腕骨旁那道淡白的旧痕。五年前戴上去的镣铐很重,圣殿地牢又从不给犯人垫软布,伤口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再磨破,最后都会留下这种痕迹。
艾略特垂眼看了一下被扣住的手,脸上的笑没散:「猎手大人,叙旧就叙旧,动手动脚不太合适吧?」
德里克正要收紧五指,掌下忽然一空。那只手化成一张薄纸,蓝光沿着纸面烧过,顷刻卷成灰烬。真正的艾略特站在后窗外,隔着一截坍塌的石墙理了理袖口,方才被风吹乱的头发已经彻底散了,落在苍白的颊边。
「替身。」德里克说。
「您还认得,真叫人感动。」艾略特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纸,夹在两指之间,「可惜地牢五年,我别的长进不多,逃命的本事练得还成。您今天想抓活的,怕是有点费劲。」
德里克跨过窗台,落地时没有追。他看见艾略特身后的沙地也画着阵,蓝色纹路一路延伸到断墙外,方才那串过分清楚的脚印只是诱他进来的饵。这里每一条退路都提前算过,艾略特若真要走,此刻早该只剩一个背影。
可他仍站在那里。
「你在等我。」德里克说。
艾略特转了转指间的纸页,没有否认:「追了九十九天,总得让您看见一次正脸。不然回去交差,连逃犯是胖是瘦都说不清,多丢人啊。」
「为什么越狱?」
「地牢住腻了。」
艾略特说完便低头掸了掸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替身页烧过的灰,他捻了两下没捻干净,索性不再管。
「为什么一路往南?」
「北边冷。」
德里克拔出了剑。风从断墙间灌进来,剑锋上的冷光掠过艾略特的眼睛,那双浅灰蓝的眼里终于少了点玩笑。夹在他指间的纸页亮起一线幽蓝,周围的法阵也跟着震了一下,却没有发动。
德里克看着他,剑尖缓缓压低:「你专门停下来,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艾略特叹了口气,把纸页收回袖中,「我想跟您借一天。」
「你只剩一天。」
「所以才借得起啊。」艾略特抬起眼,语气仍带着笑,声音却沉了下来,「你追了我九十九天,不如用最后一天,看看我为什么逃。看完以后还想抓,我站着让你绑,省得您回去挨处分。」
德里克没有收剑:「看什么?」
艾略特侧过身,指向南方。暮色正从荒原尽头漫过来,远处没有村庄,也没有炊烟,只有一条被风沙埋去大半的旧路。风里混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德里克这一路闻到过几次,每次附近都会有井水发光、牲畜发狂,圣殿发给各地猎手的通告却只写着地脉流转,一切如常。
「看一口井。」艾略特说,「再看几头快疯的牲口。运气好,还能赶上半个村子的人连夜逃命。」
德里克的剑尖停在那里。
「什么意思?」
「圣殿要放魔潮了。」艾略特说。
风把他松散的头发吹到眼前,他抬手拨开,神情平静得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加荒唐。德里克盯着他,没有从那张脸上找到得意,也没找到一个逃犯编出惊天谎话时该有的紧张,只有赶了太久路以后压不住的疲惫。
「你疯了。」
「五年前他们也这么说。」艾略特笑了一声,退进阵法中央,「明早,南边第三个路碑。您来,我就带您去看。您不来,我接着跑,反正这九十九天也没少跑。」
蓝光从沙下浮起,纸页绕着他的脚踝卷成一圈。德里克向前一步,剑锋刚触到光阵边缘,艾略特的身影已经随着翻飞的纸页散开,地上只剩半块没吃完的硬面包,被风推着滚到断墙边。
德里克没有再追。他收剑回鞘,捡起那半块面包,面包底下压着一张圣殿藏书阁的旧纸,纸角留着封存禁书才用的黑色火漆,上面的文字被人用蓝墨抄了两遍,其中一行旁边画着一口井。
暮色彻底落下来以后,他回到驿站里,把任务书摊在膝上。法阵残留的蓝光映过火漆印,也照着那行红色期限。德里克靠着墙坐了一夜,手边放着剑、旧纸和半块硬面包,直到东方微微发白,也没合过眼。